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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留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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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方来就去楼下找了李叔。
从他那得知季舟确实被绑架过,是在刘克打伤人之前。方来愈发感觉不妙,如果季舟只是招惹了讨债的人,对方可以威胁他还钱,可既然都绑了人也没找人要赎金。以往民警机关对这类破坏治安管理的恶劣事案最头疼,最后是季舟选择了不追究。
李叔给了方来一个地址,当时他们所里派人贴身保护了几天,地址是一个废旧的小区,所以方来也不清楚季舟还在不在那。
入口有一个推三轮车的大爷经过,捡起地上的废纸板从方来旁边经过,地下通道阴森森的,方来正犹豫要不要下去,听到背后有脚步声。
刚转过身,一个青年察觉到什么压低了帽子准备离开。
方来紧跟而上,青年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直到方来喊出声:“季舟。”
那人身形一顿,停了下来。
眼前的青年身形单薄,穿着不合身的黑色羽绒服,指尖止不住得颤抖着,始终没有回过身来。
方来走上前,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你家里没带走的东西,我帮你拿回来了,看在我也教过你几节课的份上,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说吗?”
方来知道季舟既然舍不得丢弃那堆东西,里面不仅有刘克送他的礼物,也有自己一字一划留下的手稿笔记,有得之不易的奖章和意义非凡的纪念版松香,这些东西的分量无法衡量。
方来这话确实像是击垮了少年的心理防线,他缓缓转过身,眼神很复杂,帽檐下的脸色无比苍白,良久才开口道,“方老师,你别管我了吧......”
方来伸手拍了拍季舟的肩膀,“你要不想说,总得让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吧,让我和你们老师有个交代。”
方来和季舟一起回到住所,里面简单得摆了一张床和桌子,季舟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方来已经搬出了两把椅子,吹吹灰坐下了。
虽然陈设简单,但该有的家具也都有,季舟给方来少了壶热水,电磁炉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他就默默得坐在方来面前,低下头不说话。
“你隔壁那家熟食店的老板说,你和奶奶去亲戚家了?”
季舟坦白道:“哪敢去投奔亲戚啊,怕那伙人找到家里更麻烦,不过之前叶老师来过我家。”
方来:“师兄?他来找过你。”
“嗯,叶老师让我谁都不要说,是他帮忙给我奶奶找了个安顿的地方。”季舟不安得摩搓着裤子,“叶老师说我奶奶年纪大了,他们也不敢闹出人命,哪怕我出来躲一段时间也行,他们要找的人也是我爸,找不到我头上。”
方来茅塞顿开:“这衣服是师兄买的?”
季舟点点头。
方来不太想道德绑架,但此时此刻不说点狠心的话,没有办法从季舟嘴里撬开些什么,“叶子远对你这么好,你还想着休学,你对得起他吗?”
说到这,季舟的眼神明显暗淡了下去,回避着方来的质问。方来想那就是和刘克有关了,此时此刻再提及刘克的话不太合时宜,他环顾了下四周,突然听到季舟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季舟尴尬得摸着肚子。
方来说:“去我那儿,给你弄点吃的。”
季舟连忙摆头,说:“我就是起晚了,还没吃午饭,等会儿自己就解决了。”
“你是说桌上那碗冷掉了的面?”方来表现出淡淡的不忍,在他看来面前这个少年不应该因此被磨灭了志气。
音大名誉教授的弟子,有更美好的未来。
方来将季舟带到家里,他很清楚被人虎视眈眈像盯着一块肥肉的感觉,所以在察觉到有人跟踪时,就把车子驶向了分局的路。
然后车子缓缓滑进单位小区,季舟紧跟着方来上了电梯,到了家门口,季舟在门口犯怵。
“方老师,您也没说您爸爸是看守所的所长啊。”
方来拿出钥匙开门,“放心,你要是犯事了,还不去了那。”
进了门,方召军戴着眼镜在沙发上看报纸,方来打起招呼:“爸,我带个朋友回来。”
季舟怯生生得开口:“叔叔你好。”
方召军打量起方来身后那副青涩的面孔,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不过这还是除了池明川以外从方来口中传出来的第二个朋友。
“哦,换鞋进屋吧,别傻站那了。”方召军合上报纸,紧接着方来给他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我买了鱼,您老晚上露两手。”
方召军面色一沉,合着方来回家就是来蹭吃蹭喝蹭手艺的。
不等方召军开口,方来又去拿了一些水果,去厨房给季舟煮了杯燕麦奶,拿蒋回安的燕麦做得儿童适口版。
“先吃两口吧,待会儿尝尝老方的手艺。”方来关切道。
这让季舟感动到眼圈通红,坐在沙发上一口又一口喝着热乎的燕麦奶。
另一头的蒋宅,气氛就没这么温馨了。
早上蒋沣带着蒋回安下楼,蒋石一家也在,蒋沣扫视了那人一眼,喊了声:“妈,二叔。”
“蒋回安也回来了,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蒋沣在沙发另一侧落座,两条长腿交叠搭在茶几上:“二叔这是关心起我儿子的在校表现了?”
“之前听说他在国际学校,还和秦家小子一个班。”蒋石接过佣人递来的茶,问道,“不是还闹到要转学了吗,我也是担心蒋回安的学习,这么不安分的环境,别再被人影响了,你说呢大嫂。”
蒋董夫人略显疲态,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太阳穴,珍珠耳坠在耳垂下方荡着极细微的弧度,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却到底没能被精致的妆容全然盖住。“有段日子没和安安见面了,到奶奶这来。”
蒋回安没吭声,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走到蒋董夫人身边,表现出乖巧着依偎的样子。
“怕什么,再不济,长大了让他和表哥一样去国外学习学习。”蒋沣眼皮都没掀一下,掏出手机打游戏。
“什么表哥不表哥的,你和高城就一般大。”蒋石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蒋沣这才放下手机:“是吗,不是比我还早出生吗?”
坐在沙发对面的蒋高城一言不发,听出了蒋沣话里的意思,蒋义结婚早但是生下蒋沣的时间很晚,蒋沣出生后蒋家老爷子早就宣告蒋沣是长孙,多年后蒋石把私生子接回家,长孙这个头衔可就不一样了。
聊到这,蒋高城才觉得蒋沣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沉默着没吭声。
蒋夫人适时开口:“行了,都是一家人,争这些口舌干什么。”
“夫人,可以用早饭了。”佣人前来传话。
“嗯,先吃点早饭吧,待会儿医生还要来看看你爸的情况。”
蒋高城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大伯母,工作上还有点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蒋夫人闻言也没多留,“行,这两天费心你找了专家来中科,有事就先去忙吧。”
“大伯母不用和我客气,都是应该的,过两天我再来看大伯。”说完蒋高城离开了蒋宅。
吃了早饭蒋夫人带着蒋回安到了蒋董的卧室,床头摆放着高级的监护仪,移动数据都是直接传输到医院主任那,一旦有任何异常就会有24小时医护哨兵前来。
蒋回安看着那堆冰冷的机器,仪器上显示着冰冷的数字,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但没有一丝对亲情的眷念。
蒋夫人让他多陪陪蒋董,他就照做了,医生进进出出检查了几次,他全程无动于衷得站在一边。直到房间里没人了,蒋夫人在对面的沙发上接听了冶星董事会电话,蒋回安把手轻轻放在床榻上那只浮肿的手,那具身体发出轻微的翼动,蒋夫人看到这一幕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做,连忙夸了蒋回安好几声“乖孩子”。
到了晚上,两父子在浴室坦诚相见,蒋沣麻溜得洗完擦水的时候,看到蒋回安在发呆,拍了拍他白嫩嫩的屁股蛋。
“磨蹭什么,赶紧洗。”
然后把蒋回安推到莲蓬头下,打开热水一顿乱浇,浇完用浴巾一股脑裹上抱了出去。
蒋沣把蒋回安扔到床上,翻出睡衣,“自己穿。”
蒋回安有些羞涩得滚了一圈,拿被子把自己盖住,然后伸出一只小手去够衣服。
头天晚上是因为实在太累太困,在蒋宅睡得还算安稳,可现在怎么也睡不着。
蒋沣靠在床头玩手机,蒋回安翻腾了两下就不乐意了。
蒋沣一看,关上手机问了句:“你身上长刺了?”
蒋回安目视着天花板:“爹地,你能睡着?”
“我有什么好睡不着的?你别折腾了,我又不会给你唱摇篮曲。”
“......”蒋回安瘪起嘴,用一种极具迷惑性的表情和委屈巴巴的声音说:“我想给爸爸打电话。”
蒋沣翻了个白眼,这他妈不会直说。
而另一边的方来此刻正给季舟找换洗的衣服。
吃完晚饭的时候,季舟好不容易敞开心扉和他聊了点练琴的事。季舟问怎么没在家里看到琴谱和乐器之类的摆设。
方来道:“搬过几次家,有些东西都没有带过来,怎么这么问?”
季舟对方来还是有崇敬之心的,挠着后脑勺,“我好奇,方老师这么厉害,想看看您的琴谱是怎么做标注的。”
方来想了想说:“我有一些老师留给我的琴谱。”
“您是说马教授?”季舟眼睛闪着光,一本由著名演奏家或教育家使用过的乐谱,是大师毕生经验和艺术的结晶,上面的指法、弓法、表情记号、呼吸气口和对音乐的理解标注,简直就是“武功秘籍”。
方来自己的东西并没有留下多少,但是老师给他的他会保管得很好。
瞧见季舟这幅模样,方来破天荒和方召军说:“爸,老宅的钥匙给我一下。”
方来口中的老宅就是高中时期住过的那栋老城区的房子,后来池家也搬走了,不过房子依然留在那。
方召军:“要钥匙干嘛?”
“去拿点东西。”
“都这么晚了,一来一回得三四个小时,明天再去吧。”
方来似乎能理解方召军,毕竟他也抹不掉高中被长达半年时间恶意跟踪的那段记忆。
于是方来就和季舟说:“那你在这凑合一晚,明天我带你去拿琴谱。”
“啊?”季舟惊掉了下巴,“还......还是算了吧。”
“有什么问题吗?”方来指了指一个方向,“有个小书房,你晚上可以住那,省得来回折腾。”
季舟心想,刚开始以为方来不好接触,现在是平易近人到让人招架不住。他知道方来很容易心软,才会一次次帮他,但是如果再麻烦人家他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方老师我还是先回去吧,今天已经很麻烦您和方叔叔了,等下次有机会我再来找您借。”
话落,方来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好吧,但是你一直住那儿也不太安全,你有考虑过这个处境吗?”
这时方召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套深色的衣服,“这套纯棉的,给这小孩儿穿正合适。”
“?”方来坐上沙发上,看向了方召军。
“明天不是要去老宅?今天就在家里住下,别到时候传出去说我没有善待你的朋友。”方召军把衣服放在沙发上,“我去找你李叔下棋了。”
方来抿嘴一笑,“行了,你这衣服一看就大了,我找找我大学的衣服。”
这一来一回的只留在原地发愣的季舟。
到了夜深,方召军回来了,方来靠在卧室门口,方召军伟岸的背影在他心里瞬间拔高了,他说:“爸,你怎么同意把季舟留家里了?”
方召军转过身,神情严肃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这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神还是飘忽不定的,手腕上有被绳索勒过的压痕,一看就是这段时间受了不少欺负。”
方来抱胸而立,也没吭声。
“我也不管你们怎么认识的,你把人带来了家里就要顾好人家的周全,你今天再回他那指不定遇到什么其他的事,我能放心吗?”
方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谢谢爸。”
方召军拍了拍方来的肩膀:“行了,别杵在这儿了。”
于是当方来折返回到房间,正好接到蒋沣打来的那通视频电话。他划开接通键,看到了蒋回安毛茸茸的脑袋。
“爸爸。”
方来“嗯”了声,询问:“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哦。”蒋回安捧着手机,澄澈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一颗颗黑葡萄。
方来瞄到蒋回安身后还有一只青筋赫起、肌肉分明的手臂,便说:“让爹地哄你睡。”
“不要。”蒋回安果断拒绝了。
“那你想......”方来还想说什么,敲门声打断了他,季舟旋开门把手凑进来一个脑袋,唯唯诺诺得说:“方老师,裤子有点大了。”
蒋沣敏锐得捕捉到这道属于另外一个男人的声线,抢过了蒋回安手里的手机。
“方来。”
方来回过神,手机屏幕上是蒋沣帅气的脸庞,他顿了顿,走到衣柜边又找出一条干净的睡裤递给季舟。
“谢谢方老师。”
“方来!”手机另一面的蒋沣压低了几分声音。
方来这才拿起手机,像顺毛一样安抚着炸毛的狮子,“怎么了?我听着呢。”
“家里有谁?”蒋沣眯了眯眼睛。
他断然不会相信方来趁他不在把其他男人带回家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是他居然给那个人找他的衣服给他穿,有必要亲密到这种地步。
方来回道:“你确定要听?”
蒋沣直勾勾得盯着手机里瓷白的面庞,那张性感的薄唇一开一合,挠得人心痒痒。
“刘克他那个叫季舟的小朋友。”方来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刘克,但是他说了季舟这个名字蒋沣也不认识,唯一能让蒋沣放下心的就是及时撇清自己和季舟的关系,并且告诉他季舟就是他哥们儿胡作非为惹出来的事。
这么一说蒋沣果然冷静下来了。
方来警告道:“这事你可别透露给刘克。”
“跟我有什么关系。”蒋沣才懒得管这事,“那小子今晚还要睡家里?”
“嗯,老方把他那间小书房收拾出来了。”方来说:“时候不早了,蒋回安该睡了,你给他放点钢琴曲,或者热杯牛奶给他喝。”
“我哄不了,他哭着闹着要找你。”
方来:“哄不了也得哄,你们不睡我也要睡了,挂了。”
蒋沣不情不愿得挂了电话,看到蒋回安盘腿坐在床中央,托着腮一点睡意都没有的样子。
他径直走过去,把蒋回安夹在胳膊下,“走,去找你爸。”
于是黑色宾利悄无声息驶出了蒋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