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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服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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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零碎,方来颀长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中,卧室门正对着这间客房的玻璃窗,投下了一道立体的轮廓。
季舟拿走了首饰,下一步肯定是卖掉换钱,S市有很多二奢店,但对季舟来说,他必须卖出一个很好的价钱来解决当下的问题,可是如果不认识二奢资源,很容易被别人套路。
那么就只有一个地方去。
方来回过神,从地库取了车赶往琴行所在的那栋国际大厦。季舟之前在商场里兼职,那里有家很有名的二奢店,他得去碰碰运气。
白湘在后边追喊:“先生,你要去哪里呀?”
“去找季舟的下落,你在家别乱跑。”方来沉着打着方向盘,将油门踩到了底。
白湘愣在原地,眼皮一直在跳,下定决心掏出了手机准备给蒋沣打电话,但是她和蒋沣没有横向联系,她只能试着打到冶星总部。
白湘打通了电话,对面是客服部晚班值班的人,下意识以为是来咨询技术故障的。
“您好,冶星A线服务部,请问有什么能帮您?”
“呃......你好,我......”白湘脑子一片空白,“我想找你们集团的蒋总。”
“啊?”对面发出迟疑的询问:“我们是后勤客服部门哦,主要负责对接项目,如果您需要联系蒋总,建议您寻找个人联系方式。”
“哎呀姐姐,我知道你觉得我有点大病,但是我真要找蒋总,出大事了,我是蒋总家的住家佣人,麻烦您帮忙看看有什么内线是可以联系到蒋总的吗?求求你了,我也不想大晚上麻烦您。”客服是个心肠软的人,也许是听到了白湘的哭腔,并没有像对待神经病一样挂断电话。
“这个......”
“你相信我!”
客服工作人员把目光投向了组长,“组长,有个自称是蒋总家佣人的女士打来电话,她说有急事找蒋总。”
组长将信将疑:“怎么把电话打到这儿来了?”
客服摆摆头,组长说:“蒋总现在恐怕在开会,我上去找下,把这个情况转告下吧。”
“啊?您还真去说啊,万一是恶作剧呢。”
“那就当恶作剧笑一笑呗,蒋总本来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但万一真的有急事,我们可耽误不起。”组长深明大义,抬腿就往外走。
断了线后,白湘在原地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后脚赶来的蒋高城刚停稳车,走到了别墅门口,眯了眯眼才看清白湘。
白湘立刻注意到来人,她知道这号人物,灵光一闪跑过去。
“您您您您......您认识蒋总对不对,能不能帮我给他打个电话?”白湘道。
“出什么事了吗?”
白湘吸了吸鼻子,说:“之前方先生有个学生在古阚壹号住了一段时间,然后这次他......”
“我知道,你说重点。”蒋高城嗓音低哑。
“方先生刚刚去季舟房间找了什么东西,没找到,然后急急忙忙跑出去了,我总觉得不对劲,我也不知道季舟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这大晚上的,方先生一个人出去......”
蒋高城没等她说完,拉开车门:“上车,你先给方来打电话,打不通就拿我手机给蒋沣打,这个季舟你了解多少,跟我说说。”
白湘反应过来,一脚蹬上了副驾驶:“好,我......我只听他说过他有个奶奶,我有问过他为啥学大提琴,他和方先生的师兄关系也很好,平时不是在学校就是在琴行。”
蒋高城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接着说,手机在后座衣服兜里,没有密码,给蒋沣打电话。”
“哦哦好。”白湘努力回想着和季舟相处的细节,因为季舟年纪比她也小了好几岁,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所以也挺照顾着季舟的。“有一次我开玩笑问了句我现在学琴来不来得及,他表情挺古怪的,还很认真得劝我说学琴很烧钱,我可同情了,因为我俩还挺同病相怜,方先生那个琴行挺贵的,为了方便练琴他就在附近商场找了个兼职,但是他家里出事后,也没路子赚钱了。”
白湘话音刚落,手里的电话就接通了,响起一道性感低沉的嗓音,也带着一些疏离:“喂?有事?”
“蒋总,我是白湘。”白湘这会儿脑子清醒了,直接言简意赅说清了事由:“季舟失踪了,方先生原本回家想找季舟的下落,结果什么话也没说就开车出去了,我怕季舟在外面惹了事,您赶紧联系方先生。”
“嘟”一声电话被挂断。
“......”白湘收起手机,后知后觉看向蒋高城;“蒋总挂了,他应该是听到我说的了吧?”
蒋高城沉默着,将车速提到了110码,白湘心里有点犯怵,这人难道知道方来去了哪?
另一面的方来,不出所料,来晚了一步。
他把车停在路边,急匆匆跑到大厦四楼的二奢店,手机也没拿。
店员告诉他确实来过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方来直言:“你把他出售给你们的那个首饰拿给我,我买了。”
“您确定吗?”小姑娘看了眼时间,临近下班开了这么大一单,那款限定钻石如今售价可比工价贵不少,店员别提有多狂喜了,“那我去给您拿,麻烦来这边签下合同吧。”
“我叫方来,你可以查下手机号,我有商场的会员,我现在没带手机,你直接签个单给我吧。”
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男人,去系统那查了下确实有这号人,“好的,我跟领导申请下走流程。”
方来没继续在这耗着,季舟换了钱肯定回去找追债的人,只希望这小子能摆平就好。
他下了楼回到车里,才看到数通未接来电。
他先给蒋沣回了过去。
蒋沣一接通,语气就有点重:“给老子待在原地别动,你知道那小子惹了什么事吗你就插手,是个人都知道不对劲,他那么能耐让他自己去解决,你还要帮他多少?”
方来握着手机,喉头哽住了,想说的话也没说出口。
一时之间电话两头都沉默了,蒋沣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握拳止不住得颤抖,“对不起宝贝儿,我语气有点冲。我不是吼你,我担心你出事,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管他,如果他没什么私心,你觉得刘克这人会放着一个能让他动心的家伙不管不顾吗,我能知道你让季舟住家里,你以为刘克不知道?那小子舍不得让刘克蹚浑水,你是心软,就该让你跟着吃亏吗?出事了怎么办!”
方来仰头,冰冷的唇角和深切的眼窝映照在后视镜头,缓缓开口:“我知道,可是我管了就没法放手,而且我也很想知道答案,我欠你一个答案。”
耳畔呼啸的风旋在低鸣,两人似乎成为了语言的傀儡,在不断加温的感情中,浇筑成透明的壁城。
这个“答案”无非就是他们矛盾的来源,季舟的每一步行动让人捉摸不透,他是否后悔?到了最后一步了,他选择卖掉刘克送他的首饰,成为刘克口中“骗钱骗色”的小混蛋,没脸再出现在刘克面前,而落到退学的地步,后不后悔?
为了不清不楚的感情,放弃比黄金还灿烂的人生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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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来的手脚开始僵硬,路边的灯光像是被蒙上了灰,眼前的视线有点模糊。
这时手边传来了震动,方来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鬼使神差得接通了电话。
“喂,小帅哥,还记得我吗,不对现在应该叫你一声方老师吧”
方来没反应过来,对方接着说:“实在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找你,可是你这朋友不太听话啊。”
“你是什么人?”方来语调平缓:“有什么目的?”
“别说的这么严重,没什么目的,老朋友叙叙旧不行吗,高中那年就这么放过你了,实在是可惜。”
方来呼吸都暂停了,心脏隆隆鼓动起来,他背脊僵直,眼睛快速眨动着,企图让自己的大脑恢复正常,这个语气......难道是那个寸头男。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会这么巧合。
手机那面放肆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方老师紧张了吗?一码归一码,这次是找你解决事情的,季舟是你朋友吧,不愧是个痴情种啊。”
方来没绕圈子:“你们把他怎么了?”
对面“啧”了一声,身边传来窸窣的动静,几个小弟凑到跟前,不大不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老大,我们真没动手啊,当初找这小子还钱,已经很宽容了,给了他两种选择,要么去找他那个小情人拿点钱,要么找朋友借,结果他一次次诓我们呢。”
那人话锋一转:“你听到了?”
方来眉头越拧越紧,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季舟不是卖掉了刘克的首饰吗?“不就是钱的事吗,我警告你们别乱来。”
“那当然了,现在什么世道我们都清楚。”寸头男放缓了态度,“这事其实轮不到我管,是我一哥们儿的生意,既然季舟是你朋友,那劳驾你跑一趟?这几个小弟都是拿钱干活的,我也不忍心看他们事没办成被为难,渠海那片郊区你知道位置吧,拿着钱来赎人吧,从市中心过来三十公里,给你半个小时赶到没问题吧?”
对面的语气十分轻佻,铆足了底气在和方来说话,然后补充了一句:“别耍花招,我倒是能和你好好说话,那群小弟这么晚了还站着岗的脾气都不小,保不齐看走了眼误伤了。”
方来来不及说什么,对面已经挂了电话。
他心中疑团重重,但有一点能肯定,季舟原本想借白湘的口让他误以为他人还在新加坡,那么自己就会过去找人,他想把自己支开,谁知道被蒋高城搅局了,导致最后去新加坡的人是刘克。
以至于那伙人以为季舟还是狠不下心让刘克蹚浑水,这才找到了方来。
到了这一步,方来没办法明哲保身了,时间有限,他给蒋沣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去了渠海。
蒋高城和白湘两人只捕捉到方来这辆车的尾灯,方来把车速提到了最快,直接甩开了两人。
“这是方先生的车!”白湘惊呼:“他......他又走了,要跟上吗?”
蒋高城二话不说打起方向盘拐弯。
对方说的地点其实就是方召军单位那片所管辖的区域,之前季舟被绑架,估计也是因为那伙人的据点在那。
他倒是比较熟悉,但是后方的蒋高城只能追着方来的车跑,方来拐进弯口,蒋高城无法立刻做出反应,渐渐得被甩开的距离更远了。
亟待完工的小区楼只有临时搭建的几个集装箱房亮着灯,寒风刺骨,方来鼻头泛着冷光,独自往深处走去。
可没走两步,他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没等看清,一个人影从眼前掠过。
季舟趁人不注意逃了出来,刚跑出来不远就被发现了。季舟浑身止不住颤抖,藏在生锈的集装箱角落拨通了电话。
“喂,110嘛......”
声音暴露了他的位置,一道手电光扫了过来。
“找到这小子了,躲这儿的!”一人追了上来,一脚猛踹在季舟腰侧,季舟疼得蜷缩在地,手机甩飞了出去。
“还敢报警,你小子耍得老子团团转,给了你多少次机会了!”对面的人碾碎了手机屏幕,抬起鞋底作势要踩季舟的手,方来瞳孔剧缩,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不能看着季舟受伤,于是疾跑而去撞开了那人。
季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沾满了灰尘,脸上挂着血痕,惊道:“方老师!你怎么来了!”
他的眼神很慌乱,显然并不知道对方联系过方来。
方来目光紧盯着面前的人,尽管过去很多年了,但直觉告诉他这人不是寸头男,这人的声音和电话里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你们老大让我过来的吗,他人呢,我替他还钱,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方老师......别......”
季舟深知惹上这种人下半辈子就没有活头,他那个作死的爸十有八九被对方弄得没有人样了,他天真得以为只要还上了钱对方就会善罢甘休,但是谁知道这只是对方要钱的一个缺口。尤其是当他牵扯上刘克和方来,随便哪号人都是对方眼里的肥肉。
“唷,不愧是有钱人,这么守时。”那人并没有理会方来,反而瞪向季舟:“小伙子,都说了只要还上钱我们就不追究了,你看你这是什么态度,好吃好喝招待着你,你转头打伤我们的人跑了,既然你朋友来了,我们就好好算笔账,你爸借了我们本金50万,欠了一年多了罚息我们算个20万,现在连本带息得还我们100万,你就带个50万来是什么意思?当我们是慈善家啊,当初你爸白纸黑字的借款合同上可写着的。”
“我告诉你,我只能还你这么多,要么就弄死我,我看你们敢吗?”季舟没招了,如果说替父还债就是他的宿命,他也不想今后一辈子被这些人纠缠着。
“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要这笔债了。”那人恶狠狠指向方来,“他总能还上这笔钱了吧。”
“可以。”方来爽快得答应了。
“方老师,你别听他的,他们根本就是一群不讲信用的无赖,你别帮我了。”季舟穿着单薄的冲锋衣,呼出的热气在微弱的灯光下形成一团团水珠,慌乱道:“你快走,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们不敢。”
“我走了,你怎么办,和他们鱼死网破?”方来低头看了眼季舟,少年的轮廓十分无助。
方来的语调很低缓,季舟听到后眼眶瞬间红了。
“拟一个债务还清说明,承诺不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要求借款人及其亲缘关系的子女,承担任何形式的责任,违反本约定,需依法承担违约责任,我把钱还上,你把借款合同撕了,以后谁也不能找季舟的麻烦。”方来的声音很清亮,夹杂着夜风的音量稳稳传到了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懂得还挺多。”那人谐谑得笑了笑,似乎在回味这番话,然后说:“刚刚这么做确实有效,但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方来呼吸一滞,一瞬间四边脚步声越来越杂乱,空气里弥漫了灰尘的味道。
那人道:“把他俩都给我绑了。”
方来早料到对方会出尔反尔,所以停车的位置很靠近集装箱门,车门没关,也没熄火。
方来手指暗自发力,舌尖抵了抵口腔的软肉,用余光瞄着其他人的移动的路线。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工具,能够让人放松警惕,季舟的距离越来越贴近他,就在面前的人背身点烟的时候,方来一拳砸向侧面最为松懈的黄毛小子,那人肺叶灼痛,哀嚎起来:
“老大,他俩跑了!”
生死的恐惧让方来大脑时刻保持清醒,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
借着夜色,方来和季舟很快跑到了车边,一鼓作气逃上车发动油门飙了出去。
为首的人狠狠唾了口沫子,紧盯着消失的车尾灯,目光阴沉:“妈的,敢跟老子玩花样,我看你们跑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