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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十八岁 ...


  •   高考完后没过几天,方来罕见得发烧了。

      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转,卧室内加厚窗帘让人不见时分,手机响个不停,方来浑身的细胞都很虚浮,依靠本能摸到手机的位置,烧到视线模糊,他压根没看清来电显示的是谁。

      “喂,哪位.....”嗓音已经哑到不成调。

      “呃,我啊。”池明川窝在自家客厅的超大沙发中央,左手边是池妈妈文火慢炖10个小时的降火汤,右手边是剥好壳的应季荔枝,“你怎么了,听声音这么奇怪?”

      方来翻了个身,迷瞪中看了眼手机,显示11时42分。

      “有什么事吗,明川?”

      池明川坐直身体,感觉方来虚弱得不像话,有点担心:“你怎么跟被某个狐狸精吸干了精气一样,生病了啊,方叔在家吗,要我过去陪你吗?”

      “有点发烧,已经吃过药了。”方来从被子里探出头,呼吸着新鲜空气,脑子还算正常运转,“老方晋升警监,今天去参加述职大会了。”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那这市局业务处领导没看黄道吉日啊,好日子赶一块儿了。”

      方来平躺着,睡衣被汗湿后黏在身上非常不舒服,“什么意思?”

      “你不会忘了吧,今天蒋沣生日。”池明川将手里的钥匙抛高再稳稳接住,语气听上去如临大敌。

      方来怔愣了几秒,似乎忘了如何反应,脑袋一偏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日期,6月13日。

      他愈发觉得烧心了,实在不想思考,抱膝把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他生日,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当然不想有关系,谁知道他抽什么风,我爸不是迷上古玩了吗,前不久蒋家老爷子拍了个三眼天珠,给我爸送来了。我爸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他今天生日,这下好了,非让我去送礼。”

      方来:“哦。”

      “你别哦啊,哦是什么意思,我就不信了,你要是不去的话他个鬼能放过你?”

      方来想到前两天蒋沣确实跟他说过这件事,他没放在心上。

      洁白的床面只露出几缕乌黑的头发,方来把头埋得更深了,他选择逃避,池明川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俩有什么猫腻是吧,说吧,你俩到哪步了?牵手了?亲嘴了?上床了!”池明川的音量越拔越高,表情开始变得狰狞,“方来,你别给我装傻啊,说话!非要我去你家跟你面对面对线是吧!”

      方来心烦意乱,再加上发烧带来的后遗症让他的想法更迟缓,索性把手悬空在挂断键,“你先过去吧,我答应了老方下午去他的表彰仪式。”

      “你......”

      “嘟”一声传来,方来已经挂了电话。他怕池明川真来家里找他对峙,拖着沉重的步伐麻溜洗漱,换了件长袖长裤,戴上口罩就出门了。

      市民综合会议馆前聚集了很多热心群众,大厅里摆在各式各样的授衔花篮,有个小警员一眼看到了方来,招呼着:“小来,这儿。”

      方来朝通道走去,小警员把家属通行证挂在他脖子上,“方所刚刚还说让我们去接你呢,怕你找不到,今天人多,别到处乱跑啊,会议还有一会儿就开始了,渴了不,我去给你拿瓶水。”

      方来点点头,被带到了家属列席,左右两侧都是稍微年长的家庭主妇,方来显得有些不自在,就没打招呼。

      电子屏滚动着红底标语,写着“家庭助廉”。

      大概是在封闭的环境下,人的意识会不清醒,方来歪着头睡着了,被一阵哄闹的声音吵醒,再次睁开眼,方召军身处演讲台中央,穿着白衬衫,肩章亮蹭蹭的,风姿无比严肃挺拔。

      方召军的演讲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期间方来没敢打盹,头顶的空调机嗡嗡鸣响,但是那条平整的牛仔长裤腿窝却被热气浸透了,后来他实在是撑不住了,趁着台上换人的间隙悄悄溜了出去。

      到了室外,方来靠着木门喘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到有几通未接来电,还有未读消息,均来自同一人。

      他在进礼堂之前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所以没接到也情有可原,可是现在回拨过去就显得过于刻意,万一蒋沣问起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今天这个日子,很容易被看穿。

      就在他左思右想的时候,电话又打进来了。

      他指尖一热,迟迟没接听。

      “怎么才接?”蒋沣语气略带不悦。

      方来戴上口罩,清了下嗓子,“刚刚在市里开会,有领导在,不方便接。”

      “在哪儿,我过去接你。”

      “我......”

      蒋沣冷冽地追问:“你不会是忘记我跟你说的了吧?”

      “没有,我这边还有事。”方来盯着自己的鞋面,对面久久不应答,他深吸一口气说:“你把地址发给我吧,我忙完了赶过去,这样总行了吧。”

      手机提示音“叮”一下响了,蒋沣发出消息的同时挂了电话。

      方来有点搞不明白,蒋沣为什么会生气,他过生日可以宴请阔绰的朋友,光鲜和赞誉一呼百应,只要他想,有会不少盛满好意的橄榄枝踏破蒋家的门槛,何必在意他这个小小的祝福。

      暮色将沉,池明川奉池爸的命拎着礼物踏进这幢金碧辉煌的会所。

      吊顶用了绚丽的琉璃彩,大厅正中央有一段夸张的旋转楼梯,雕花罗马柱盘踞在四方。蒋沣的品味没这么差,这绝对是元文青定的地方。

      池明川有一瞬间想把东西扔在前台直接走人的冲动。

      他刚迈开步伐,有人从旋转楼梯那下来了。

      “这不是池大少爷吗,来了怎么不打招呼?”

      元文青旁边还跟了个女生,小心翼翼贴着元文青的手臂,脸颊泛着酡红的光,“文青,那我先回去了。”

      “行,要我送你吗?”

      “不用了,我打了车,一会儿就到了。”女生穿着抹胸公主裙,纤细的手臂小幅度摆了下,用一种看似得体的语气说:“本来就是你和兄弟的聚会嘛,你们好好玩,帮我把礼物转交给蒋沣吧,祝他生日快乐,以后有机会再聊。”

      这种懂事的言论似乎让元文青很受用,他贴心得整理了下女生耳边的头发,“好,那你回去小心点,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拜拜,我走了。”

      池明川尽收眼底,等女生走到门口,嫌恶得睨了眼元文青,大步走向楼梯。

      “刚才不是还想走吗,怎么现在要跟我一起进去了?”

      池明川:“我怕把东西交到你这种人手里,蒋沣收得不舒心,我还是自己送到他手里吧。”

      “我什么人?”元文青发笑:“跟你这种纯情少爷搭不上边的人?那我劝你别进去,谁知道我们这种人的圈子里有什么是触及到你精神洁癖的。”

      “有病。”池明川暗骂,随即推开了最大的那间包厢门。

      元文青攒的这个局大多数人是同学,有几个公子哥一毕业彻底解放了,心思一横找了几个身材火辣的野模。

      巨大的包厢有近八十平,侧方位有一个圆形舞台,这几个野模看上去也才成年的模样,穿着性感吊带正在舞台上卖力舞蹈。

      人堆中的某位同学看到了池明川,大声喊:“池少来这么晚啊,这得自罚三杯吧。”

      “是啊,就等你了,你这比主人公架子还大,来来来,给我们池少满上。”

      池明川扫视了一圈,主人公蒋沣坐在角落脸色阴沉,右手夹着烟,旁边的野模离他有十米远,丝毫不敢靠近。

      靠,还算老实,要是蒋沣敢碰这些人一下,他可不顾着过生日的名号,必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池明川把礼盒放在茶几上,客客气气得说:“有事耽误了,你们玩,不用管我。”

      “说这些话干什么,来了就先喝两口,蒋沣特意开得镇店之宝,不尝尝可惜了。”不容他拒绝,那杯倒满棕褐色液体的酒杯摆在他面前。

      元文青抵在门口,抱臂好整以暇得看着这一出。

      池明川扯扯嘴角,要不是碍于蒋沣的面子,他真想翻脸,英俊的脸庞不带一丝崩裂,“行,我干了,你们随意。”

      说罢举起酒杯朝众人示意,包厢内气氛瞬间被点燃,纷纷拍掌吆喝起来,刘克开着香槟满世界跑,浓郁的泡沫在灯光下爆开。

      方来跟着方召军和所里一行领导吃完饭,匆匆打了车赶到这里。

      空气里弥漫着翻滚的热气,方来象征性敲了敲包厢沉重的木门,不出意外里面玩得起兴,是注意不到外边儿的动静的。

      方来把手搭在门把上,犹豫着,鼓足了勇气推开门。

      这时,所有目光齐齐向他投来,他一下僵住了。好在还戴着口罩,没有过多曝光在他人的视线里,能让他在口罩的遮蔽下缓解此刻的窘迫和尴尬。

      “这是?”

      包厢内混杂的香水味和酒精刺激了方来的感官系统,他咳嗽了两声,灯光下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隐约能看出凹陷的锁骨耸动起来,茫然无措得地眨了下眼。

      原因是他没有在包厢内看到熟悉的人,蒋沣和池明川都不在。

      正当他不知如何开口时,有人出声:“这是方来吧,来给蒋沣过生日吗?”

      方来:“嗯,你们......”

      “他刚出去了,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来都来了,进来在这等他会儿吧。”都是同班同学,那人热络得说:“你不喝酒吧,让人给你点杯橙汁,你唱歌吗?”

      方来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说走,默默走到了角落。

      蒋沣这顿酒喝得有点急,上了头就去厕所放水,洗完手出来迎面撞上一个柔软的物体,浓烈的脂粉窜入他鼻腔,他嫌弃得退后两步。

      眼前的人似乎也才反应过来自己撞了人,连忙道歉,只是身形不稳,险些倒下来。

      蒋沣抬腿准备离去,那人竟然拉住他,“你你你好,能不能帮帮我......”

      这人面色绯红,眼睛里像是汪着一泉水,醉醉呼呼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蒋沣极不耐烦地叱喝:“松手。”

      男孩儿哭哭啼啼起来,抹了下眼泪,“我知道你,我们大老板说你们是今晚的贵客,求求你了,能不能帮帮我,我只是打工的......你帮我,我会想办法报答的。”

      蒋沣并不是好心,只是这人似乎缠上了他,让他脱不开身,他循着男孩儿惊恐的视线望过去。

      “那个房间的老板让我陪酒,说是我喝干净就签单买酒,我喝了一瓶,他们又开了一瓶。”男孩儿语无伦次,肩膀止不住瑟缩在蒋沣身后,“我喝不动了,就对我动手动脚,他们也是市里有头有脸的老板,我经理让我听他们的话,说摸几下又不会少块肉,可是他们......”

      蒋沣微不可查得皱了下眉头。

      “哥,我不能再进去了,我会被他们玩死的,我家里人还等着我赚钱养家呢。”男孩儿说着差点就要跪下来求蒋沣。

      蒋沣撤开半个身位,和男孩儿保持距离,“你去和你们经理说,把你晚上要卖的酒都送到A3包厢,知道我的名字?”

      一言既出,男孩儿激动得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蒋沣,又哭又笑起来,语气混和着卑微:“真的吗?谢谢哥谢谢哥!呜呜呜你真是个大好人,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谢谢你帮我,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

      蒋沣若无其事挪开视线,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擦擦吧。”

      别蹭我衣服上。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不屑于在绝对弱势的群体里榨取可怜的优越感。

      蒋沣大发善心,但在方来看来,昏暗的灯光划过蒋沣轮廓分明的侧脸,还有男孩儿仰视时发光的眼睛。狭小的卫生间过道,两人距离极近。蒋沣递出手帕的动作,男孩儿几乎要依靠过去的姿态,这一幕在氤氲光线下模糊了恳求与亲密的界限。

      方来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眼神没有过多停留,趁着脑袋没有晕乎到看不清路,转身朝会所大门走去。

      他把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心里说不上来的空洞很快就被消化了。

      蒋沣回到包厢,几个人相继倒在沙发里,有一人口齿不清,“欸,蒋沣,刚刚元文青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他们先走了,怎么着,你跟我们一起赶下半场吗?”

      蒋沣看了眼手机,确实收到了元文青的消息,他准备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显然有条消息未读。

      “这是谁的手机,青儿的?”

      “方哥的吧,他刚才还坐这儿的。”

      蒋沣极快做出反应,“谁?”

      “方来啊,他刚刚来过,不知道去哪儿了,手机也没拿。”

      “砰”一下包厢门被大力推开,不等他说完,蒋沣拿过手机夺门而出。

      后面追喊:“不是,哥们儿你也走了啊,那祝你生日快乐啊,礼物给你寄家里了,改天聚。”

      酒精的刺激让蒋沣肌肉紧绷,大脑因为听到方来的到来这个消息而变得无比兴奋,动作也十分敏捷,他立刻跑到楼下问了工作人员有没有看到方来。

      工作人员说有个穿白色长袖的男生刚离开,蒋沣断定就是方来。

      手机都没拿,什么笨蛋,能跑哪儿去。

      方来确实没法叫车,但他借了前台座机把电话打到了分区派出所,说找方召军,还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对面的警员一听,什么?方所的儿子在大名鼎鼎的娱乐会所?这是什么暗访行动吗,方所正义凌然到出动自己的亲生儿子深入地方腹地,想必今晚是一桩悬而未决的大案。

      他一边把内线接到隔壁扫黄大队,一边用专业性术语和方来保持联络。

      “好的,再次和你确认下,你拨打的是分区020电话,你现在方便沟通吗?”

      方来:“方便。”

      “我已经把情况转告给方所了,到时他会亲自出警,请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方来:“......让方召军接我就行了,我刚刚打他电话没打通,他下班了?”

      “好的明白,请放心,稍安勿躁,方所一定会去接应你的。”

      “......”

      方来挂了电话,摸了下滚烫的额头,觉得烧得更严重了,玻璃大门浮现出重影,他扶着门框走到最边缘的台阶,走不动了,也不敢走太远,找了个视线偏暗的角落席地而坐。

      渐渐得,脑袋也不听使唤,朝大理石墙砖靠去,就在接触到墙面的一霎那,一双温暖的大手托住了他的头。

      方来睫毛莫名一颤,抬起头,蒋沣的目光无比炙热,紧紧盯着自己。

      “我不知道你来了。”蒋沣解释给他听。

      方来全身使不出一点力气,胸口起伏着,眸色晶莹剔透,吐息道:“我给你发了消息。”

      “我没看到......”蒋沣紧挨着他,捧着方来的脸,即便是隔着口罩都能感受到灼烫的气息,“你怎么这么烫?”

      “我发烧了。”方来没好气得回:“拜你所赐,我6月10号回来发得烧。”

      蒋沣自责起来,那天晚上他拉着方来去梧桐山顶看日出。他把方来额前的发丝拨开,看到方来眼睛发红,原本瓷白的皮肤变成了水蜜桃一般的颜色。

      “生日快乐,没带礼物,不介意吧。”

      方来强撑着意志,毛茸茸的发丝蹭在蒋沣手掌心,这让蒋沣心口一松,他笑起来:“我问你要,你会送吗?”

      方来迷迷糊糊,答不上话,下一秒眼前的阴影被放大,蒋沣微微低头,隔着棉质口罩温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方来睁大了双眼,耳膜听到了来自胸腔的震颤,他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是错觉吧,还是蒋沣也烧糊涂了。他干嘛亲自己。

      蒋沣:“我会负责。”

      方来更加不懂,接着听到面前的人说,“让你发烧这件事。”

      方来短短的“哦”了下,他想说我发烧了,会传染。

      他的话没说出口,蒋沣又在逼近。

      “但是我偏要。”

      这句话很强硬,是发自喉腔和内心的笃定,他不给人反应的空隙,伸手扯下了方来的口罩,一手扼住方来的脖颈,一手托着他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直接肌肤相贴的吻,没有薄薄的阻隔,唇瓣之间传来的是对方温热的唇线轮廓,近到两人呼吸交错的吻。

      方来抬不起手,身体向下滑去,被蒋沣稳稳压在怀里,沉甸甸的眼皮合上的那一刻,看到了蒋沣幽深的瞳孔,他惊讶着,不自觉接纳了这个吻。

      蒋沣口腔内的酒气在方来承受之时迸发,方来抵抗不了,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细腻的轻哼。

      陷入更深的迷蒙之际,方来忽然想到池明川的质问,没有到任何一步。

      没有牵手,没有亲嘴,也没有上床,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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