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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八足赤虫今未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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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堂的一墙之外,长老还没到齐。白谪仙就没坐上主位,拉着马三千到了隔间,先把她的伤处理一下。
“这废物的执法司!嘶……疼疼疼……”马三千被白谪仙按着刮去手臂上的黑斑,疼得呲牙咧嘴,心想还不如晕过去。
纱布混着草药裹上她的手臂,把两条手臂包成了承重墙。
“嘘——”白谪仙示意她轻点声,毕竟他们一墙之隔就是长老堂的主殿。
“下次要小心点。我不拦着你跑一线,但你也要对自己的安危再重视几分……”
马三千垂着脑袋轻轻撞了他一下:“疼。”
这是知道了,但不听的意思。
“唉……”白谪仙叹气。
大殿中,执法司成员压着初冬把他按在长老堂中央的圆形地面浮雕上,浮雕上的花盛开,金色的锁链一条接着一条缠绕上初冬的四肢,半圆形的光屏开启,将他彻底关在了里面。
林灼渊和陆霄原本站在台下,谢霸天勾着蛇尾拖来两把椅子请他们坐下。
大门口走来一个长着连心眉老头,看着就脾气暴躁不好惹。他迈着八方步大摇大摆地走来。谢霸天游到他身后,给他沏茶一杯。
吴执子带着程氏两兄弟接踵而至。程宋见林灼渊两人被赐座,眼睛瞪得滚圆,仿佛是在说“关你们什么事啊,这都坐上了?”
林灼渊想笑又不敢笑,偏过头不看他。
马三千负伤来到主殿,和凸字三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不靠谱。
马三千:”我总感觉和你们站在一起像什么智障儿童欢乐多。”
程宋老早盯上她这两条包成柱子的手臂了:“我去,你~这~什么~啊。”
“别碰,疼着呢。”马三千像一只鸭子扑腾开程宋乱摸的手,“喏,就那家伙毒的。”
初冬从压入殿内后就跪在阵法中一动不动了。
这时,剩下几位长老也到了。一枚硕大的虫茧从房梁上垂下。
是虞蝶。
程宋嘴巴抵着手背侧头和马三千说悄悄话:“重伤破茧都要来,虞长老的处境不妙啊。”
“可能是想看看地上那只虫会怎么处置呢?毕竟我赶到的时候虞长老可是被捅了八个窟窿。”
虞蝶因为虫族的特性,一甲子会有一次“破茧”的机会,主体受到致命伤就会就地化茧然后破茧重生。
这就是为什么马三千没在一开始就冲上去。一条命,和六十年两条命,她还是分得清的,她只能默默给虞蝶点灯了。
长老堂的大门缓缓合起。
众人落座后。白谪仙整理衣袍坐上主位。
林灼渊精神一振,他看着初冬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程戈拿着罪状上前宣读,朗声问他:“虎斑虫族初冬,杀琴坊街平民十三口,罔顾人伦。你可认罪?”
“不认。”
他歪斜地抬起头,满脸匪夷所思。他越过程戈,直接望向山君仙尊直呼其名:“白谪仙,你也是妖族,你明明都知道的……这区区几条人命,怎能平了我辈千百余条性命?”
与人族合作吃妖族血肉,又与妖合作模拟咬痕销毁货物,当年的虎斑虫两头通吃。最后也落得被两方齐手赶尽杀绝的结局。
如今看来确实是偏激了,但在当年那种情况下,谁不喊一句人人得而诛之。仔细算来,竟是一笔烂账。
程戈沉下去接着报:“杀姬氏弟子姬墨痕,残害道友。你可认罪?”
“不认。”
“他求着我杀的,这怎么能怪我?”
接连两个“不认”,大殿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初冬第一次转过头,毫不掩饰脸上的恶意。他看着陆霄咧开嘴,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分明应该谢谢我啊——”
他眼底的嗜血让台下众人心惊胆战。他们紧张的只敢用眼神交流,看向初冬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毫无悔改之心!
初冬:“若我早生三百年——”
这时,白谪仙站了起来,他走下主座。
“太极端!肆意妄为的杀害生灵,你只是在加剧两族的矛盾。”他冰蓝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南山如今的稳定是人与妖共同努力的结果。任何试图打破秩序的生灵,都站在南山的对立面。”
“冠冕堂皇。”初冬仰头,“你高高在上太久,爪子都钝了。如今的你,不过是被长长的链条拴住的一条狗罢了!”
白谪仙叹气:
“若是人人都不约束权利,天平倾斜的那一刻没有人是胜者。”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哈。那你呢?南山的山君,任由这些人占了你的地盘,如今只能龟缩在长老堂中!虎无爪不利,鸟无翼不飞,这就是你口中的天平?”
白谪仙不避不退,道心坚如磐石,高大的身躯立在长老堂中,由众人仰视他的身影。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是又何妨。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他听后久久没有发话,最后闭上眼睛。
像是认了罪,兴许是认了命。
他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
“那你可真是比我还天真。”
他跪在地上,什么都不再说。
“将他押送至万哭崖悬牢,监禁至寿终。”白谪仙一锤定音。
等在门外的一队守卫听命,被押送的初冬似乎想要扭头,却最终卸下了力气。
就在林灼渊等人打算起身离开时,程戈又拿出一卷文书:
“第一案已毕,现启第二案!”他看向白谪仙,用眼神询问。犹豫再三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白谪仙点头,亲自开口道:
“刀枭门门主烈刕三月前提案,丹青道长老虞蝶玩忽职守,请求剥夺虞蝶长老身份,暂停其权利。经深思熟虑,今日——撤职。”
一列守卫从殿外涌入,向虞蝶的茧走去。
马三千忽然福至心灵。脑内穿插闪过这几日的画面,她上前一步拦住来人:“等等!”
守卫望向山君仙尊。
“这话虽然不该由我一个人族来说。虞长老如今没有实权,也没有害南山的心。就连蚀骨伞也是她外借给执法司的!”马三千挡在虫茧前,
“如今以身试险,重伤悬茧……我是想说,于情于理,她不该被撤职。”
“我无异议。”虞蝶虚弱的声音从茧中传出,马三千一愣。
虞蝶:“这场闹剧该收场了。如果是我做错了事,这个结果,我认。”
守卫前进的那一刻,烈刕长老忽然脓痰在喉,咳得震天骇地。
众人看向了他。
“…………”这个脸皮都皱在一起的糟老头子摸着自己粗糙的白胡子站了起来。
他一脸的桀骜不驯:
“哼!你们、你们!何必演这一出糊弄老夫!!!”
马三千提着半口气,余光扫向白谪仙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她这两套包肿了的手臂可还沉着呐。
“把提案撤销罢!!!丹青道长老虞蝶心系南山两族和平共处,养好伤后……就继续担任长老吧。”他看了那只大虫茧一眼,皱了皱鼻子。
好面子的烈长老也不好在外人面前发作,他甩着袖子,大摇大摆的走了。
……
日欲西沉,云层滚滚聚集在群山上,笼罩着世间,染成一片烟青色。
一只巨大的白虎坐在山崖上,粗壮的尾巴在身后垂下,如一幅水墨画。
他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放眼所望这南山万里,亮起的万家灯火,皆是他的职责所在。
“南山万家灯火,是人与妖共治的天下……莫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
这绝不是结束。”
白虎回首,神秘威严的黑白毛发随着肌肉的转动飘逸。
在青色的天际中,莫名让人觉得孤寂了些。
马三千提着灯上前几步,坐在他身边:猫瘾犯了,想吸。
一人一虎竟然格外和谐。他蓝色的眼睛藏着深沉又复杂的神情,静默地看着马三千。
她微微一笑,眼睛变成亮亮的月牙。一把抱住毛绒绒的大脑斧头:
“没关系呀,你要去哪里,做什么决定,我都会陪着你。”
山君垂首,温热的鼻息拱到她怀里。她的掌心轻抚着绸缎般顺滑的皮毛。
她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其实,她是想说……
守护南山是你的夙愿,那就由我来守护你。
悬崖万丈,她怎么忍心让他一人往。
青山烟笼,骤然下起小雨。
……
赛事还在继续。
初冬的入狱,选手又少了一人。江佐年刚萌生出“洒家也能去仙山!”的妄想,就抽到了林灼渊这个对手。
林灼渊:“嘻嘻。”
“不嘻嘻。”江佐年欲哭无泪,恰好轮空晋级的小凤凰看到他这张苦瓜脸,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报应啊。
“江师弟,你也别太难过。”苏红铃不知从哪儿溜达了出来,拿着脏兮兮的狐狸爪子踩他的衣服,“你好歹还有点参与感,我姐根本不让我出来!”
她点着狐狸脑袋,脖子上的漂亮铃铛闪着光,被众人围在圈内。边享受林灼渊给她梳毛边和众人聊八卦:“我跟你们讲,我姐最近和穆………”
“狐仙大人!您在哪!”身后有守护狐妖找人的喊声,苏红铃的尾巴一下子炸了起来!
毛也不梳了,她赶紧跳上小凤凰的手臂:“快快快!被抓住了我就完蛋了!”小凤凰也很上道儿,摆了个手势御剑就冲了出去————
众人站起假装聊天,把逃跑的两位小姑娘挡地严严实实。
“你们见到狐仙大人了吗?”守护狐妖狐疑地看过来。
众人齐齐摇头:“没有啊。”
随后直接忽略了守护狐妖,假装对在聊的内容很感兴趣的样子。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时不时还一起哄堂大笑。
“打扰了。”守护狐妖挠挠耳朵离开了。
……
隔天,林灼渊与江佐年的比赛如约而至。
两人站上擂台,林灼渊还在和观赛席上的陆霄眉目传情。
江佐年都无语了,他只敢小声地抱怨:“林灼渊!干点正事吧!你别光顾着泡你大师兄!”
林灼渊微笑着回怼:“才没有,和你打架算什么正事啊。”
江佐年:“……”
……
光阴最为公平,不会因为谁而停滞。
几天后,卖梅花糕的小贩在桥尾吆喝着,路人行人来来往往。
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孟艳箐撑伞从桥上走过。
她合上淡绿色的油纸伞,站在萼翅藤的树荫下。弯腰将伞靠在树根旁,她那纤细的手摸上藤蔓。
燕子掠过身旁,树叶摩挲。
“艳箐妹妹,好久不见。”
风带来声音,在千里之外的庭院内,坐在轮椅上的容长老兀自说着话。
他蒙着面,斜靠在树旁,中性的声音顺着树藤传到人声鼎沸的闹市。
“一别经年,容长老身子可还安好?”孟艳箐没有丝毫惊讶,语气颇为平静。
“还是老样子。”容栎的机关小蜘蛛爬上他的指尖,机关面罩从嘴处变换折叠,他一口气把小蜘蛛吹了下去。机关蜘蛛落在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
容栎:“倒是你……我还以为你沉溺在温柔乡里出不来了。”
孟艳箐胸口闷痛,咳嗽了两声。她的眼睛也在低头的一瞬间变成了翠色:“灭族之仇,不敢轻忘。”
她摸着自己脸上的瘢痕,叹了口气:“怪就怪初冬太沉不住气,为了一己之私灭剥皮户一家。”
容栎看树一眼,像是透过树看到她此时的模样。他从手臂上抠出自己泛黑的木块:“不周山坍塌之时,是我妖族崛起之日。秩序即将更改,你会与我们一起成为新规则的制定人吗?”
孟艳箐思索良久,眼神忽明忽暗,只道:“容长老保重身体,我就先行离开了。”
她背身离去,萼翅藤的叶瓣飘到她的发上。她低头撑伞,叶片也螺旋着飘落。
阳光透过树荫照下,却也穿不过伞的遮蔽。
孟艳箐一路前行,面纱下的瘢痕正慢慢消退……
“扣扣扣。”
三声敲门声响起,容栎手指牵动一条细线,一具圆滚滚的木头小人走到门口。
门外,涂山红玉低头看见脚下的小人。小人向她鞠躬,木头转轴“吱呀吱呀”地响着。她身旁的守护狐妖见此傀儡,立刻上前一步将它挡在身前。
守护狐妖高喊:“青丘狐仙,前来拜会!”
容栎费力地转过轮椅,向二人点头:“二位小友请进。”
“听闻容长老对一体双魂有所见解,红玉特意前来拜会。叨扰长老了。”涂山红玉拉回急匆匆的守护狐妖,语气恭敬。
二人走进庭院,两条木头板凳自己跑了出来,然后停在了两人身后。
“我是一个诚恳的傀儡师。”容栎低下头,“我可以为你或者你妹妹再造一具‘身体’。但这需要一截婆娑树的枝桠。”
天上的云不停的向远处飘,阳光时不时能照进院落。
涂山红玉仰着头思考了很久,但其实放空了脑袋什么都没想。
这有什么可想的?没什么可想的。
婆娑树是所有青丘狐族的底线。
等到海晏河清,她就把身体还给苏红铃。
她缓缓起身准备离开。
“抱歉,我们告辞。”
……
医馆内,江佐年被打得躺在床上,林灼渊拿着剑给他削苹果。
“爽了!”他吊着脖子大喊一声,然后咳了两下重新瘫倒在床。
“什么受虐癖。”林灼渊把削得坑坑洼洼的水果往他嘴里一塞,拍了拍手。
两人忽然看向门口。
“箐箐!”江佐年飞速吃完后大叫,门从外面被人拉开。
“来啦,笨蛋。”孟艳箐的面纱已经摘下,更加动人的面庞像下过雨的空灵青山。她手上提着一笼冒着热气糕点,无奈地看着江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