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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佛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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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灼渊向着白光赶路了一整夜,直到肉眼能望见洛仙宗的山头,才稍稍松懈,寻了处荒郊野岭的破败断墙,蜷在墙角下调息。
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此地荒郊野岭乱石丛生,竟分辨不出是什么地方。他只好找了个破败的断墙,猫在墙角下打坐。
灵力几乎耗尽,丹田隐隐作痛。这地方乱石嶙峋,地貌因战乱变得陌生难辨。他刚闭上眼,却感觉胸口贴着皮肤的那枚珊瑚珠,莫名地发烫。
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血的气味从远处传来。
林灼渊屏息,将自身气息敛至最低,隐没在断墙的阴影里。
“!!!”
“呜哇——!”
清脆的婴儿的啼哭声从风中传来。
他屏住身形没有动,贴在满是裂痕的墙上一点点偏头窥探。一位满是伤痕的女修抱着一个用锦衣包裹的婴儿从远处飞速向他的方向飞来。
只听她大喝一声,猛地回身挥剑,一道凌厉剑光硬生生劈散了追袭而至的黑色刀芒!
怀中婴儿的哭声又凄厉几分。
林灼渊这才看清女修身后,一个满头散发如杂草,一对鹰目赤胜红的堕仙正狂奔而来。
女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身形踉跄,却将怀中的孩子护得死紧。她与身后“恶鬼”的距离在不断缩短,林灼渊的手抠在破败的风化墙上,墙壁被扣下四个洞。他的脚在颤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的手,无声地握住了寒山魄的剑柄。
女修回头,她狼狈的脸上,表情已经狰狞,眼底有赴死的决心。只见她一手护着孩子,一剑刺向那堕仙!
“把佛宝交出来!”那人笑着露出一口焦黄的残缺牙齿,一掌推出对上剑锋!
黑色的雾气从他瘦骨嶙峋的手心撑出,他的手心撕开一张大嘴,吞下了女修的剑尖!!
女修的剑被黑气笼罩,她立刻放开剑,一脚踹了上去!
剑断成了两半!!!
焦黄牙齿的笑容更深,眼中贪婪的神色让他原本就骇人的血红眼球更加可怖!
耳边风声飒飒,女修侧过身死死护住婴儿,凡胎□□又怎能抵挡住那只鬼手?
她闭上眼睛,掩起不甘。
张着嘴巴的鬼手甩开断剑,正准备送她上路!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剑光如雷霆乍现!巨大的寒冰巨剑凭空凝聚,以万钧之势狠狠撞向堕仙侧腰!
林灼渊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一把揽住重伤的女修,全力催动仅剩的灵力,向着洛仙宗方向疾遁!
堕仙的眼睛却始终没有落到剑招上。他赤红的眼睛盯着林灼渊,浑浊到透不出一丝光的眼球如一具活尸。
仅仅对视一瞬,林灼渊便觉脊背发凉!
他的全力一击,竟只换了对方一点皮外伤?这女修到底惹了个什么怪物!
被救下的女修反应极快,毫不拖沓,借着林灼渊这一拽之力,同样拼命催动身形。
“这位道友,你没事吧?”
林灼渊听着身后中气十足的吼声,心里打鼓。
陆穆玥在被救的那一刻就反应过来了,她也没拖这人后腿。在堕仙被冰剑击飞的那一刻重新振作起来。
她跟着林灼渊就是一个大距离移动!
“你是洛仙宗的弟子?”她声音急促,带着血沫。
“是!”林灼渊答的干脆,看着眼见越来越清晰的东山跑得更带劲了!
身边的景物在急速后退,他不由地攥紧身旁道友的手腕。
然而,女修的速度却越来越慢,脸色苍白如纸。林灼渊暗道不好,回头望去,那黑影已再度追近!
他回过头,看见那道穷追不舍的黑影。
“孩子我来抱!快跑!”他当机立断,伸手去接婴儿。
“陆云澜。”
“什么?”林灼渊没有听清,接过襁褓就想继续逃。
“孩子…叫陆云澜。”女修猛地将林灼渊向前一推,自己却骤然停下!
听不懂的古老梵文从她口中念出。
林灼渊冲出一段路后刹住脚步,不顾怀中啼哭的孩子大喊:“你疯了!?跑啊!”
东山就在眼前了!
一朵肉色莲花从襁褓中盛开。
林灼渊只觉得胸口热得滚烫。肉色莲花竟渐渐变成了重瓣,见风就长,瓣瓣舒展,瞬间将婴儿温柔地包裹其中。
莲心处,一点红芒闪烁——正是一枚与林灼渊胸前极为相似的珊瑚珠!
珊瑚珠?姓陆?!林灼渊瞬间感觉自己脖子上千斤重,胸口那枚珠子烫得惊人,一个惊人的猜测猛地撞入脑海!
他看向陆穆玥,却见她的丹田处有金光浮现。
一条条裂纹逐渐遍布全身。
自爆丹田?她竟是要与堕仙同归于尽!?
“一起跑…都得死!”陆穆玥说出了林灼渊心里不敢承认的事实。
若是有一丝胜算,林灼渊怎么可能拉着她一路逃!?
可恶!明明都能看到洛仙宗的山峰了。
陆穆玥苦笑着,深深望了襁褓里的婴儿一眼:“帮帮我,把他送进洛仙宗。”
林灼渊咬牙。
堕仙已经追来!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林灼渊发誓,必护他平安入洛仙宗!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他的誓言被女修冰凉的手按住。
她笑着摇头:“若不能活…那是他的命…”
“走!!!”
林灼渊抱着婴儿,闭眼转身,将剩余所有灵力灌注于脚底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东山——
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从遥远的身后传来,大地都在悲鸣。
怀中婴儿的哭声被爆炸声淹没。
他御剑狂奔,不敢回头。
……
林灼渊日夜兼程,全速前进了一天一夜。肉色莲花中,婴儿不知何时沉沉睡去,也或许是晕过去了。
山下的集市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到处弥漫着尸臭味。血肉模糊的白骨东一块,西一块。
林灼渊避开吃着腐肉的妖兽,向宗门飞去。
洛仙宗百丈青石阶,□□涸发黑的血污浸染。林灼渊银白的云靴踏过暗红色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灵力彻底枯竭,丹田抽痛不已。
他身上的灵力已耗尽,干涸的丹田一抽一抽地疼。
他抹了把脸,低头看着熟睡的婴儿。
婴儿面色红润双眼紧闭,肉嘟嘟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肉色莲花随着婴儿的呼吸微微张合。
“………唉。”林灼渊抱着婴儿拾级而上,心里堵着一块巨石,却不知道怎么形容,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深深的无力感刺激着他此刻的神经,他抱着婴儿压住自己其他的胡思乱想。
他将青玉峰的腰牌印上高耸的山门。
心中忐忑——若三百年后的腰牌打不开三百年前的门,那就真是招笑了。
幸好,腰牌上泛起熟悉的青色流光,与宗门大阵灵力顺利交融。山门发出低沉的嗡鸣,机关层层转动,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林灼渊毫不犹豫带着婴儿一头扎进去。
……
“来者何人!”
林灼渊被六道剑光指着,身边围着一圈神情戒备的弟子们,却生出一种见到亲人了的欣慰感。
他缓缓抬头,露出怀中抱着的婴儿。
弟子们:!!?!
腰牌只能过一人,宗门的阵法应是检测到二人过境。林灼渊看着指向自己的几位同门,露出一副故作坚强的苦笑,眼里还闪着泪花:
“各位师兄,我从外面逃命回来,救命恩人让我把孩子送来洛仙宗。”
剑光瞬间消失。
紫衣师兄招呼着林灼渊道:“快来,我带你们去紫玉峰。”
林灼渊与他一同御剑升空,忽然眼前一晃,心道不好。
回家太激动,忘记自己灵力耗尽了!
半空中,他一把拉住师兄的肩膀,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
紫衣师兄手足无措:“啊?我、我抱?”
“师兄,我……”灵力空了。没说完眼前一黑一闭,垂直地往地上落。
寒山魄急得在空中转圈,然后一齐和林灼渊往下掉。
倒霉的师兄一手抱孩子,一手去拉林灼渊的脚。
最终,一人一婴被一群好心的同门七手八脚地安全送抵紫玉峰。
林灼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不太熟悉的药房中。
灵力已经恢复了。
他慢慢爬起,透过窗户看见阴云密布的天。
空气闷闷的,云团乌黑,缝隙中透着天光。一片乌压压的乳状积雨云,像是老天爷要往下砸石子。一眼望去莫明觉得压抑。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取出那枚珊瑚吊坠。陆霄说过,他父亲飞升的早,这是他母亲留下的。这珠子,比婴儿脖子上那枚要小一圈。
林灼渊一时不敢确定它们是否是同一颗。但他既听不懂梵文,又不会念那个仙术。这枚珠子的意义,对他来说只是大师兄送给他的重要礼物而已。
只此一点就已经各位珍贵了,它无需有其他附加的功能来彰显它的独一无二。
他将珠子放好,推门从内屋走出。
堂中飘着药香,丹炉透着温热的暖光,几个小师妹低声细语地坐着,围在一起等丹成。
那位紫衣师兄正笨拙地摇着一个简陋的婴儿床。林灼渊走近,看见陆云澜唆着师兄的手指,不哭也不闹。
“你醒了?”师兄扭头面露喜色,“正好青玉峰的师叔说抓到一头乳兽,你去把它牵过来吧。”
林灼渊点头,随手拿了门口的伞往青玉峰飞去。飞了一半,风一吹,大雨就噼里啪啦得往下砸。林灼渊无奈飞向半山腰的石阶,撑着伞步行上山。
石阶上积水溅起,雨水汇聚成溪流从山上淌下。雨点的打鼓声杂乱,并没有砸在地面上。
雨幕中,林灼渊抬起头。
透过伞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位熟悉的身影。
倾泻的暴雨中,世界雾蒙蒙的。
紫色眼睛的女孩站在石阶上,雨点躲着她落下。
“师叔……”祖。
“嗯?你是谁家的弟子?”姬语道手一挥,周围形成一个透明的结界。
雨水被隔绝在外,雨声蒙了一层罩子,恍若天晴。
林灼渊这才彻底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锐利鲜活、嘴角带笑,张扬中带着少女明媚的脸。不同于当年在地底求死时无欲无求,言行举止都是勘破红尘的冰冷。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灼渊用行礼来遮掩自己的震惊:“我是外门弟子,来青玉峰取抓到的乳兽。”
“哦,捡孩子的是你啊。跟我来吧。”
林灼渊快步跟上,姬语道询问道:“在哪儿捡到的孩子?可知道是谁家的?”
“孩子叫陆云澜。不是捡的。她的母亲与堕仙同归于尽前把孩子托付给了我,让我带来洛仙宗。那位女修会念梵文,还给孩子留了一个法器。”
拐进半山腰的院落,雨夹着雪从天上落下。姬语道进屋把一头羊大的乳兽牵了出来交给了林灼渊:
“拿去吧。等雨停了会派弟子去找找那位修士的遗骸。若是找不到,这孩子就权当是洛仙宗的人了。”
“多谢师叔!”林灼渊牵起那只“羊”,正准备离开。
转身走了没几步,姬语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在洛仙宗见过你。”
“你的根骨修为皆是上品,你真的是外门弟子吗?”
“……”林灼渊定在原地,乳兽淋着雨乱转。他还不知道用什么表情转身面对这位,在三百多年后,被他亲手送走的师叔祖。
要提醒她吗?
能告诉她那既定的未来吗?
姬语道一步步走近,林灼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此间世界的身份都是他胡扯出来的,虽然是真的,但也没有证据来证明是真的。
他的肩膀被拍了拍。
林灼渊转过头,看着矮了自己一截的小女孩。
姬语道笑着勾手让他弯腰:“是谁啊?让你当外门,太没眼光了吧!”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揭过了他难以解释的千言万语。
哦,是我自己。
林灼渊忽然明了:所有的路,都是人自己选择的。
他对姬语道认真行了一礼,转身走入茫茫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