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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唯尊 悲寂,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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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的残骸下,堕仙的尸骨刺向灰白的天空。
死寂之中,陆霄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睛。
自从林灼渊在天下局夺冠起,他就料到自己与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师弟之间终有一天是陌路。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惨烈。
不周山塌,大祸已成。
仙山之行,他已了知所有因果。
那血池中浸泡的十年光阴,早已将他的筋骨、他的神魂都染成了洗不掉的墨色。回头?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究竟是命运弄人,还是我咎由自取?”陆霄淡淡地嘲笑自己。
命运既已注定,那他们还在挣扎什么?
姬语道尚存一丝清明,不愿同流合污,宁可自我放逐,囚于兽境秘境百年。
可当年那些投机钻营的老东西却死而不僵。他们固执地认为不周山塌断绝了正统飞升之路,而堕气会在天地间撕开裂缝,只要天道承认了堕仙,他们就能飞升。
陆云澜…他的父亲,是飞升的第一个试验品。
世人都道他惊才绝艳,成功飞升,光耀门楣。
谁知他早已失败,化作养料沉于血池。临死之前,他与妻子将陆霄托付给毕曦道人。
事在人为?呵,不过是自我安慰。毕曦道人是心甘情愿的棋子,他实际上与姬氏的疯子没有差别,贯彻毕琼华的意志。
而那些老怪物念念不忘,陆母重病身亡,陆霄成了第二个试验品。
也是最“成功”的那一个。
他活着从那个吞噬一切的血池里爬了出来,甚至反过来…掌控了整个姬氏。
当他亲手将那些将他推入地狱的“长辈”们一个个送去见祖宗时,他们眼中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到极致的虔诚!他们仿佛在欣慰,欣慰自己最完美的“作品”终于完成了。
原来,他也是疯子。
后来,他悄悄回到洛仙宗,在那片熟悉的林间,看到了那个长大的少年。
林灼渊。
他像初雪之后,刺骨的阳光。
林灼渊...
干净明亮的寒意,照得他这满身污秽之人无所遁形。
林灼渊......
“我是要入无边业海的。”
毕琼华———所以啊……他厌恶极了这些自以为能玩弄苍生、摆布命运的人。
凭什么是我,又凭什么是他......
......
陆霄从不后悔。在他眼里,后悔不过是懦夫行径,是在欺辱当年那个拼尽全力做出选择的自己。
一个个形态扭曲、散发着恶臭的堕仙匍匐着跪倒在他脚边,如同朝拜黑暗的神祇。他们压抑着眼底翻涌的血色,控制着因杀戮欲望而不断颤抖的肢体。
若有足够的力量,他们或许会立刻扑上来,将这个散发着无比诱惑力又令人恐惧的尊者撕碎吞噬。
陆霄冷眼看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抬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他们卑微的脊背上,如履平地。
被他踩过的地方,血肉迅速溃烂、消融,那些按捺不住的堕仙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作一滩滩腥臭的血水,渗入焦黑的土地。
他们临死前痛苦的嘶吼与哀鸣,成了这片废墟最自然的背景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更外围,那些已被堕气彻底侵蚀、失去神智、沦为怪物的堕仙,如同潮水般向着残存的结界外翻涌而去。
陆霄坐在阵眼中,顶着地下传来的堕气。
地底魔界翻涌。
“杜岳。”
“大人。”姬氏曾经的管家,得到命令,恭恭敬敬出现在陆霄身侧。
“你先入魔界,放跑一只堕仙,我拿你试剑。”
“我早已不愿活。”杜岳笑了笑,眼里闪过嗜血的光,“不过......遵命,魔尊大人。”
......
东山脚下,大地仿佛被无形的巨爪撕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幽暗裂缝散发着腐朽的堕气。
“呜——嗷——!”
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从裂缝深处传来。
紧接着,无数双猩红色的光点在浓稠的堕气中亮起。
天际传来一声撕裂长空的轰鸣。与此同时,堕仙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从裂缝中汹涌而出!
巨岭艨艟破开层层堕气构成的阴云,悍然现身!
“所有灵力炮塔!目标,正前方堕仙潮汐!三轮齐射!放!”马三千的吼声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船,压过了堕仙的嘶嚎。
刹那间,巨岭艨艟仿佛变成了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星空巨兽。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天地都在颤抖。每一发炮弹落下,都在堕仙群中清出一片短暂的真空,残肢断臂被高高抛起,又在后续的能量冲击中化为齑粉。
“传信吧!堕仙太多了!炮火拦截有缺口!”有船员大喊。
就在此时,洛仙宗方向,那笼罩全山的厚重光罩荡漾起剧烈的涟漪。
“咻!咻!咻!”
成百上千道流光如同逆飞的流星雨,从宗门大阵内激射而出!
“结阵!”东陈风一马当先,他御空而行,脸上带着决绝与坚毅,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战场最前线。
“箴言——三军破阵!”
“箴言,皇天复叩!”
江佐年与其他几位修为高深的师兄师姐紧随其后,各色法术光华在他们手中绽放。仙家术法在此刻展现了其浩大与磅礴的一面,与巨岭艨艟的炮火相辅相成,共同构建起一道防线。
然而,堕仙的疯狂超乎想象。
防线在它们的冲击下不断扭曲变形。
一道冰蓝色的身影,自巨岭艨艟的最高处一跃而下,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径直落入战局最激烈、堕仙最密集的核心区域!
林灼渊落地无声。
一股极寒的波动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周围数十丈内,空气瞬间凝结出白色的冰晶,地面覆盖上厚厚的霜华。几只扑上来的堕仙,动作骤然僵直,体表迅速覆盖上坚冰,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化作了一座座冰雕。
他缓缓抬头,眼眸中倒映着漫天飞舞的堕仙。
“来。”他轻声吐出一个字,仿佛在与这片天地对话。
下一刻,磅礴浩瀚的冰寒剑意冲天而起!
天空中,水汽被疯狂抽取、凝结,化为无数细密如尘、锋锐如刀的冰晶雪花,围绕着林灼渊急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冰雪风暴!
他并指如剑,身形动了。
所过之处,冰莲绽放,霜痕蔓延。
堕仙连同其周身的空间一起被冻结,袖袍挥洒,一片扇形区域的敌人化作冰屑崩散。
他缓缓闭上双眼,似乎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杀戮。青玉峰顶的风雪,师尊那句“您不就是琼华仙尊吗”,还有内心深处那份被否定的属于“林灼渊”本身的存在价值……种种情绪,最终都凝结化为最纯粹的道意。
他不是今日方知我是我的。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已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漠然万物的空寂。
双手抬起,复杂的法印在指尖流转,周身磅礴的冰灵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凝聚,引动着天地间最本源的法则。
“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战场上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山……”堕仙的嘶嚎声、弟子们的喊杀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一个字压了下去。以他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冰蓝色灵域极速扩张!
“……落雪。”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裂开无数冻痕。
紧接着,天空,真的“塌”了下来。
无尽冰寒剑意与天地灵气的具现化,天地间最轻柔的白色化为了最恐怖的毁灭之力。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覆盖了山脉,覆盖了原野,覆盖了每一个狰狞的堕仙,覆盖了每一道丑陋的裂缝。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凄厉绝望的惨嚎。
奔腾的堕仙陷入永远的安眠。
雪,不停地下。
巨岭艨艟冰冷的装甲上,雪落在洛仙宗弟子们惊愕抬起的脸庞上。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万年。
林灼渊缓缓放下双手,风雪渐息,他独立于雪原中央。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结……结束了?”
一个年轻的弟子喃喃着,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世界。他手中的长剑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剑身上凝结着冰霜,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不住地颤抖。他试图迈出一步,脚下却是一软,跪倒在深及大腿的积雪中。
“赢了!我们守住了——”另一个声音响起。
她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却沙哑得不成样子。想要欢呼,张开口,发出的却是类似呜咽的声音,脸上的表情介于大笑与痛哭之间,扭曲而真实。
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
寂静的雪原上,开始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东陈风手捧罗盘,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环顾四周,嘴角紧绷,坚毅的眼眸中也难以抑制地泛起了红。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透肺腑。他抬起手,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挥了挥手,示意还能行动的弟子们:回家了。
江佐年走到孟艳箐身边,两人紧紧相拥,两人脸上布满了烟尘与疲惫,却在此刻才显得释然。
“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孟艳箐喃喃道。
而在这片弥漫着悲伤与疲惫的雪原上,几乎所有劫后余生的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凛冽的身影——林灼渊。
众人望着他。
他依旧独立于战场中央,与这茫茫雪原几乎融为一体。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远方,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但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仿佛怕惊扰了那位立于雪中的存在。
众人敬畏之中,夹杂着太多疏离。
此刻的林灼渊,给人的感觉太过遥远。
马三千从巨岭艨艟的舷梯上走下,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她看了看四周惨烈而干净的战场,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孤寂的背影,咂了咂嘴,眼神复杂:“嘶——好冷。”
“我去,冰糖堕仙!”船员一跃而下,脚下的堕仙化作雪堆。
“……”马三千心头那一丝悲伤无影无踪,“你疯了吧?”
......
天地间那片刺目的白,掩埋了堕仙的污秽。
不多时,劫后余生的弟子们开始相互搀扶着,沉默地向宗门方向退去。东陈风指挥着后续事宜,声音沙哑而疲惫。
孟艳箐清脆中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清点人数,优先救治重伤者……收敛……收敛好同门的遗物。”
江佐年沉默的和她一起,协助着清点伤亡。旁边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弟子闻言,红着眼圈喃喃道:“我们……赢了吗?”
赢了吗?
江佐年抬起头,望向那片逐渐散去阴霾,却依旧显得灰蒙蒙的天空。胜利的喜悦如同寒风中的火星,只是微弱地闪烁一下,下一刻便淹灭了。
他望着远处那个白点。
林灼渊周身寒气未消。
没事干了的马三千溜达到他身边。
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仙尊,在想什么呢?”她开口,声音却没有太多戏谑,“该回去了。”
林灼渊没有回头,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似乎还萦绕着未曾散尽的冰晶。
他侧过头,看向马三千,眼神一片荒芜。
“胜利的代价是什么呢?”
长老自爆,同门战死。天下乱起,苍生皆苦。
马三千失笑:“乱世中,这些,也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代价。”
风声呜咽,卷起细碎的雪沫,拍打在两人的衣袍上。
“是吗?”林灼渊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