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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殉道 纵死犹闻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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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倾塌引发的天地震荡尚未平息,堕仙已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天下动荡。
林灼渊一行人到达洛仙宗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青丘。
不多时,由青丘秘法折成的纸鹤撞到马三千手中。她与涂山红玉交情不深,勉强称得上“友人”。
因此接到信,她心中一沉。
必然是出事了!
纸鹤上,涂山红玉透出的信息如惊雷炸响——容栎长老曾向她索要婆娑树枝桠,她未给。而如今婆娑树已被堕气沾染。
而如今的南山,已然是容栎的天下。曾经她与山君探查过婆娑树,却没发现端倪,便以为是误判。
大殿中,众人俱在。
“砰!”马三千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柱上,指节瞬间泛白。
若容栎早已叛变,与堕仙有所勾结,只怕山君仙尊凶多吉少。
“我必须立刻回去!”马三千猛地起身,周身灵力激荡,“山君如今凶多吉少,山君印在我手里,若南山结界无人开启,长生道落入堕仙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东陈风上前按住她颤抖的肩膀:“冷静点!如今局势不明,容栎若真已叛变,你孤身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巨岭艨艟目标太大,凭你现有人手,如何再闯星澜海?”
江佐年也急声劝道:“是啊!你不要贸然过去送死。如今这世道,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不会说话你就闭嘴。”马三千牙关紧咬,瞪了江佐年一眼。
就在这时,林灼渊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寒泉落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事,我正欲与三千师姐和各位商议。”
林灼渊上前道:“堕仙出世,西山首当其冲。我欲即刻动身,支援穆府仙家。”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此去山高水长,乘坐巨岭艨艟是最快之法。
然,前路九死一生,或许有去无回。可有人,愿与我同往?”
短暂的死寂后,回应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
“紫玉峰全峰医修,愿往!”
“青玉峰元婴之上剑修,遗书已备,可往!”
东陈风一锤定音:“好!洛仙宗留下年幼弟子与白玉峰部分阵修,守护宗门。其余人随我支援西山!”
马三千看着眼前这群瞬间凝聚起来的同门,胸腔酸涩滚烫,如今的南山党同伐异,各派子弟未尝有此等魄力。
她声音沙哑:“…好!天明时分,巨岭艨艟起航,我送大家去西山前线。”
这一夜,注定无眠,空气中弥漫着悲壮与决绝。
然而,翌日清晨,第一缕曙光未能带来希望。
西山前线陷阵无还,有死无生。
穆府仙家少主,穆澄夏。
于不周山,以身殉道。
。
不周山崩塌后的第三日。
神山已化为巨大坟场,冲天的黑灰色堕气如同狰狞的伤疤,盘踞在破碎的山体之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侵蚀。
穆府仙家世代身为不周山守墓人,首当其冲,成为了堕仙肆虐人世的第一道壁垒。
护山大阵早已破碎,亭台楼阁化为焦土,灵脉被污,鲜血染红大地。
黑潮般涌来没有理智的堕仙与魔物。它们形态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猩红的眼中只有纯粹的毁灭欲望。
尸骸遍地。
阵前,穆澄夏粉白长袍尽成暗红,墨发凌乱,浑身遍布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无力垂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完好的右臂,手中紧握着折扇。
穆府子弟死战不退,十不存一。
就到这里吧。
若是这一场不能把它们打退,西山距离沦陷就不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莹白灵气缭绕周身。
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年轻却布满疲惫与恐惧的面孔,扫过这片生他养他、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土地。
最终,他望向远方那片被堕气逐渐吞噬的神山深处。
穆澄夏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温柔,这是他此生最动人的神色。
“咔嚓——”
一声轻响,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微不可闻。
穆澄夏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折扇,扇骨的钉轴骤然爆开!蕴含着他本命精元的灵力如同破碎的星辰,四散溢开。
紧接着,构成扇面的竹片桃花,一片接着一片,簌簌掉落,尚未落地,便化作最精纯的天地灵气,缭绕在他周身,发出莹莹微光。
他并指如剑,食指与中指紧紧相合,笔直地指向那汹涌而来的凶潮。
他从小是个不着调的人。穿最风骚的衣服,摆最不羁的姿势。当最不着调的穆府少主。
本该一身傲骨,跌宕风流。
“我穆澄夏,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今西山倾覆,同袍捐躯……岂可复纵此势矣。”
残存的弟子似乎意识到什么,麻木地看向那道背影。
他的声音,此刻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穿透云霄,震彻寰宇!
“穆府仙家,穆澄夏——”
“今日,证道!!!”
声音略顿,积蓄着最终的力量,如同火山爆发前最后的沉寂。
璀璨到极致的光芒自他体内爆发!
光芒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所过之处,冲在最前方的堕仙发出凄厉的惨嚎。
光芒持续扩张,硬生生将汹涌的魔潮逼退数十里!
穆家宗祠,代表穆澄夏的魂灯轰然破碎。老家主扶着金柱,一口鲜血喷出,面如金纸:“澄夏.....”
战场上,堕仙化作灰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道炽热夺目的光柱,以及光柱中那道逐渐变得透明、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
“大哥——!!!”
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光芒散尽,原地空无一物,唯余一丝温热。
穆凛冬踉跄着扑到那片尚存一丝温热的空地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的额头死死抵着那片染血的土地,十指深深抠进泥土之中。
万法莲花黯然无光,斯人已逝,连尸身都未曾留下。
一滴血泪顺着眼角滑落,他无能为力。
往后几日,他总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执意要打一架……
如果去仙山的是大哥……那我的哥哥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他没有时间为亲人哀哭。
万法佛莲化作最后防线,巨鼎笼罩残破家园,南山灯亮,照天地茫茫。
重伤垂危的穆家主老泪纵横,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将家主之位传授与他。
“凛冬……对不起。穆府仙家,就交给你了……”
他是穆凛冬,
是穆府最后的家主。
短短几日,穆府战死三代人。
他必须站起来,即使——把命也留在这。
……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穆凛冬如同沉默的磐石,以铁血手段收拢残部,沉默地指挥,沉默地战斗,沉默地埋葬死者。
直到——
巨岭艨艟庞大的身影撕破西山阴沉的云层!
林灼渊、东陈风率领的洛仙宗援军,终于赶到!
林灼渊一马当先,寒山魄挥出漫天冰狱,瞬间冻结大片堕仙。
漫天飘雪,穆凛冬力竭倒在血泊中。
麻木的眼角微凉,不知是什么液体落下。
紫玉峰的医修蜂拥而上,把活着的伤患带至后方。
惨烈的反攻持续了不知几天几夜。
援军的加入,尤其是林灼渊那堪称恐怖的战力迅速扭转了战局。
最终,残存的堕仙被彻底清剿,西山战线,暂时惨胜。
战场上,硝烟未散,幸存者们还来不及品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甚至来不及好好安葬逝者——
陡然间,北方天际,赤光大盛!
那是…青丘的方向!
“婆娑神树出事了。”东陈风强行起卦,却遭反噬,一口鲜血喷出。
众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林灼渊疲惫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西山地,看向那片血红的天际。
“来不及休整了。”马三千当机立断,“我们兵分两路!我即刻乘巨岭艨艟全速返回南山,解救山君仙尊,清理门户,稳住南山结界!你们……”
“我们驰援青丘。”林灼渊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向身后经历大战已是疲惫不堪、却依旧目光坚定的洛仙宗弟子。
伤患穆凛冬沉默地站着。
他抬起眼眸,望向北方那一片血红,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剑。那剑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西山的血与火,以及那份无法言说的、蚀骨的悲痛。
青丘有难,他心如刀绞,那里也有他牵挂之人。但他穆凛冬,是西山穆府的家主了。
责任千钧重。
防线在前,所有要事都得靠后。他不能走,至少此刻不能。
穆凛冬看着一众弟子伤员与岌岌可危的西山,与林灼渊对视一眼:“你们先行一步,等我料理完穆府,即刻赶来。”
“好。”林灼渊用力点头,与东陈风站于一侧。
东陈风立刻下令:“尚能一战者,随我出发,驰援青丘!”
没有犹豫,没有抱怨。
一道道流光腾空而起,汇聚成一股坚定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被烈焰照亮的北方天际。
巨岭艨艟也轰鸣着调转方向。
翌日,巨岭艨艟遮天蔽日,载着马三千和一部分弟子,冲向危机四伏的南山。
烽火连天,浩劫已至。
穆凛冬孤身立于焦土之上,望着北方天际,久久不动。
最后他转身,走向残破的家园。
血雨方悲壮士倾,烽烟又起战鼓鸣。
玄衣未解人先赴,纵死犹闻剑戟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