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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羊肉汤 ...

  •   冬至前夜,姑苏城浸润在湿冷的寒意里,空气能拧出水来。
      储氏医馆的后院厨房却暖得像个小小的、发着光的茧。红泥炉上坐着口粗陶大锅,锅里是翻滚的浓白汤汁,当归沉郁的香混着羊肉的醇厚,被水汽蒸腾开来,溢满每一个角落。
      这是储家传了多少代的冬至药膳——当归生姜羊肉汤。据说要在冬至前夜子时开始熬,火候要慢,心思要静。
      白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守着炉火。松木柴在炉膛里烧得噼啪轻响,橙红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长长的、微微颤动的影。
      储相夷站在锅边,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手里拿着长柄木勺,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锅里的汤,让每一味药材的气味充分交融。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素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
      “记得你第一次做这个汤,”白蔹忽然开口,声音被灶火的暖意熏得有些懒,“才十四岁吧?把一整条羊腿扔进去,水都没加够,结果炖得柴了,嚼得像树皮。”
      储相夷搅动汤勺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你还记得。”他说,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听不出情绪。
      “记得。”白蔹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呼”地窜高了一瞬,照亮他眼底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汤还齁咸,不知道放了多少盐。可我还是喝完了,一整碗。”
      因为是你做的。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却在安静的厨房里无声地回荡。
      储相夷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舀起一小勺汤,搁在嘴边,轻轻地、仔细地吹了吹。白气袅袅散开。然后,他很自然地,将勺子递到了白蔹唇边。
      “尝尝咸淡。”他说,目光落在勺中微微晃动的乳白汤汁上。
      这个动作太过熟稔,仿佛中间那十几年的光阴从未流逝,他们还是那个笨拙尝试的少年和那个默默捧场的孩童。
      白蔹怔了怔。
      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着勺沿氤氲的热气,然后微微倾身,就着那只手,低头,极轻地啜了一小口。
      汤汁滚过舌尖,温热的,带着当归特有的甘苦回香和羊肉的鲜醇,咸淡恰到好处。
      “……正好。”他抬起眼,轻声说。
      储相夷“嗯”了一声,收回勺子,手腕一转,将勺里剩下的一点残汤倒入旁边备着的空碗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过分亲昵的举动,不过是兄长对弟弟最寻常的关照。
      只是他微微侧过去的耳廓,在灶火映照下,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悄然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杜明宇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兴冲冲地跨进来,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白老师!到了!您订的那批器材,刚到!”
      白蔹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迎过去。
      箱子被小心地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填充得严严实实的泡沫和防震材料。白蔹一层层剥开,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台银白色的微型高速离心机,流线型的设计,指示灯闪着幽蓝的光。接着是更小巧的便携式基因测序仪,屏幕上还贴着保护膜。
      都是最新型号,代表着这个领域最前沿的技术可能。
      “师兄,”白蔹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注视着这边的储相夷,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属于他的领域被点亮的、纯粹的兴奋,“有了这些,我们之前说的那个项目……可以真正开始了。”
      储相夷的目光,落在那两台冰冷精密、泛着金属光泽的仪器上,又移到白蔹那双因为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他的眼神很深,很复杂,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你的手,”他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操作这些,吃得消吗?”
      “早没事了。”白蔹立刻回答,甚至举起右手,在空气中灵活地做了几个抓握、伸展的动作,手指修长,动作流畅,“你看,完全恢复了。”
      他说得轻松笃定。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样湿冷入骨的冬夜,那已经愈合的伤口深处,骨头缝里,依旧会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阴雨天特有的、绵密的酸痛。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在看不见的地方反复扎刺。
      但他不想说。
      不想在这个人已经背负了太多重担的肩膀上,再添哪怕一丝一毫多余的重量。
      冬至这日,天色倒是难得放晴了。
      阳光稀薄,没什么温度,却足以驱散连日阴霾。医馆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储相夷按着往年的惯例,在堂屋里支了张小桌,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排排青瓷小罐,里面是精心调配的、预防冻疮的药膏。淡淡的药香混着腊梅的冷冽气息,在晨光里浮动。
      街坊邻里们三三两两地来,多是些老人和孩子。储相夷站在桌后,耐心地询问每个人的情况,分发药膏,低声叮嘱用法。
      白蔹在一旁帮忙登记,维持秩序。他的字迹清晰有力,和储相夷温和低沉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
      一位头发银白、背脊佝偻得厉害的老奶奶,颤巍巍地接过储相夷递来的药膏,枯瘦的手却紧紧攥着储相夷的手腕不放。老人仰着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和一丝不容错辨的担忧:
      “储大夫啊,”老人声音慢吞吞的,却字字清晰,“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就是身边太冷清了。年纪到了,该成个家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替你操持着,你也好……少累些。”
      储相夷微微弯着腰,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礼貌周全,却也像一层薄薄的膜,将更深的情绪隔在了里面。他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将药膏又往她手里送了送。
      老奶奶目光一转,落到了旁边正在低头记录的白蔹身上,眼睛又眯了眯:“白大夫也是,一表人才的,学问又大。有没有……相中的姑娘啊?”
      白蔹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起眼,看向身旁的储相夷。
      储相夷正微微侧身,从桌下又取出一罐药膏,递给下一个等候的老伯。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侧脸线条平静无波,仿佛完全沉浸在手头的事情里,对周遭的一切,包括刚才那句问话,都未曾入耳。
      白蔹心头那点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像被针尖轻轻一戳,悄无声息地泄了气。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声音平平地回答:“还没有,阿婆。”
      午后的阳光,终于有了些暖意,透过书房那扇老旧的雕花木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板上投下明亮而规整的光斑,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中慢悠悠地浮沉。
      白蔹坐在靠窗的书案前,专注地调试着那台新到的微型离心机。仪器发出低微平稳的嗡鸣,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储相夷坐在他对面,手里摊着一卷泛黄的医案,目光落在那些竖排的繁体字上,却似乎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幽冷的香气被阳光一烘,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师兄。”白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
      储相夷抬起眼。
      “如果……”白蔹停下手中调试的动作,目光落在离心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又像是透过它,看向了更远的、不确定的某个地方,“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找到了……能解决储家那个问题的方法。”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仪器边缘。
      “你会怎么做?”
      储相夷翻动医案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纸张脆弱的边缘,在他指腹下微微卷曲。
      “……为什么问这个?”他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了些。
      “没什么,”白蔹转过脸,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专注,像在观察一个复杂的实验现象,“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卸下了那副沉重的枷锁,你是不是就能……允许自己靠近一点,或者,允许我靠近一点。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离心机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不知哪家传来的、咿咿呀呀的评弹声。
      阳光缓慢地移动着,光斑从储相夷的手边,移到了那卷医案泛黄的纸页上。
      良久,储相夷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他低声说,目光重新落回医案上,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不是……医术能解决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那句话,却像一根淬了冰的、极细的针,精准无比地,轻轻刺进了白蔹心里最柔软也最无防备的那个角落。
      是啊。
      白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就算真有那么一天,能解开血脉里的咒,能医好身体里的病。可人心里的枷锁呢?那些经年累月、用“责任”、“为你好”、“不连累”浇铸而成的、厚重冰冷的壁垒呢?
      医术或许能治病。
      却治不好……心上的牢。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远处天边残留着一抹凄艳的紫红。
      林玉茗来了。
      她今天显然是特意装扮过,穿着一身水蓝色织锦缎的旗袍,外面罩着件雪白的羊绒开衫,发间别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子,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温润生光。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多层食盒。
      “知道你们忙,怕是顾不上包饺子,”她笑容温婉,将食盒放在堂屋的桌上,一层层打开,“我包了些,带来给你们应应节。白菜猪肉、韭菜虾仁,还有……”她看向白蔹,笑意深了些,“你最喜欢的,三鲜馅。”
      饺子包得很精致,一个个像胖嘟嘟的元宝,整齐地码在食盒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储相夷道了谢,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去整理一旁药柜上略显凌乱的药材标签,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白蔹站在一旁,看着林玉茗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却隐隐透着一丝紧张的温柔笑意,又看看储相夷那副客气而疏离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相夷,”林玉茗走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父亲……前几日提起,说年关将近,若是你得空……想请你去家里坐坐,吃顿便饭。”
      储相夷整理标签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玉茗,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歉意的温和笑容:“年底医馆事多,病人也多,怕是抽不出整块的时间。代我谢谢林叔的好意。”
      林玉茗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只是那舒展里,多少带了些勉强的意味。
      “没关系,”她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什么异样,“等你有空了再说。你们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她离开时,白蔹送她到医馆门口。
      门外,雪后的街道干净而冷清,夕阳最后的余晖给积雪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很快又被蔓延的暮色吞没。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
      “玉茗姐。”白蔹忽然开口,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有些飘。
      林玉茗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白蔹看着她那双温婉的、却似乎总能看透很多事的眼睛,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为什么不放弃?”
      林玉茗微微一怔。
      昏黄的路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神却有些悠远。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巷口那盏更亮些的路灯,望着灯光下飞舞的、细小的雪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看向白蔹。她的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自嘲和了然的弧度,轻声反问:
      “那你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结了薄冰的湖面。
      “白蔹,你……为什么不放弃?”
      两个问题,在冬至寒冷的暮色空气里,轻轻相撞,交织,然后无声地消散。
      谁也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答案早已写在他们望向同一个方向的眼神里,写在那些漫长而无望的等待里,写在明知可能没有结果、却依旧不肯转身离去的固执里。
      回到医馆时,天已完全黑了。
      但月色极好。一轮清泠泠的满月,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如练,将庭院里未化的积雪照得一片莹白,如同洒了层薄薄的银盐。
      储相夷正在院子里收那些白日里拿出来通风的药材。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边缘清晰得像剪纸。他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疾不徐,将竹匾里的当归、黄芪、党参一样样归拢,装入相应的布袋。
      白蔹默默地走过去,拿起另一个空布袋,帮他一起收拾。
      没有人说话。
      只有药材落入布袋时细碎的沙沙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月夜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那些熟悉的、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草药,在他们手中传递,干燥的叶片蹭过指尖,带来粗糙温厚的触感。
      像一场无声的、却延续了许多年的仪式。
      “师兄。”
      白蔹忽然开口,声音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
      储相夷装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也没有抬头。
      “这些年,”白蔹继续说着,目光落在手中一截枯瘦的黄芪根茎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积蓄了太久、终于满溢出来的倦意,“你累不累?”
      夜风很轻,吹动庭院角落里那株老梅的枝桠,抖落些许枝头的残雪,簌簌地响。
      储相夷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里的布袋口扎紧,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只空袋。
      “我累。”
      白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那份疲惫不再掩饰,清晰地渗透在每一个字里。
      “累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储相夷终于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直起身,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白蔹。
      月光如水,流泻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过分平静的神情,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此刻没有惯常的温和,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静。
      “……那就停下来。”他开口,声音比月色更凉。
      白蔹抬起眼,直视着他。
      “停在哪里?”他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像冰面下的水流,“停在……看得见你,却永远够不着的地方吗?”
      储相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片干枯的当归片,从他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洁白的雪地上,颜色黯淡,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去捡那片当归。
      这个动作,让他避开了白蔹直直望过来的、几乎要灼伤人的视线。
      “白蔹。”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声音从下方传来,低沉,喑哑,像被砂石磨砺过,“有些距离……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白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尾音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哽咽。
      他向前跨了一步,逼近那个弯着腰、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的身影。
      “师兄,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为我好。”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绷得太紧、终于断裂的弦。
      “你为我铺路,为我打算,把我推到你觉得安全、觉得光明的地方去……”
      “可你从来……从来不问问我,我到底要什么。”
      储相夷捡起了那片当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太多白蔹无法立刻解读的情绪——是痛楚,是挣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无措。
      那些情绪激烈地碰撞着,几乎要冲破那层名为“理智”和“克制”的薄冰。
      但最终,它们还是被强行按捺了下去。
      所有的波澜,所有的汹涌,都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消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回去吧。”他转开视线,不再看白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天冷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檐下,走进医馆那片暖黄的灯光里。背影挺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弯了脊梁。
      白蔹独自站在原地。
      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站在洁白的雪地里。
      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内,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轻轻合拢,隔断了光线,也隔断了……那个人。
      夜,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白蔹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是纷乱的、没有逻辑的画面,夹杂着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起初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渐渐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细微的、像是药瓶或杯子轻轻碰撞的声响。
      他猛地惊醒。
      侧耳倾听,那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储相夷的房间。
      白蔹的心骤然一紧。
      他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好好穿,趿拉着就冲出了房门,几步奔到隔壁门口。
      “师兄?”他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紧张。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白蔹忍不住要加重力道再敲时,房门才被从里面,极其缓慢地,拉开了一条缝。
      储相夷站在门后。
      他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衫,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宣纸,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没事。”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平稳,却掩饰不住底下的沙哑和虚弱,“吵醒你了?只是……有些咳嗽。”
      白蔹的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他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上。
      “你发烧了。”白蔹忽然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储相夷下意识地向后一退,想避开。
      但白蔹的动作更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微凉的掌心,贴上了他滚烫的额头。
      那温度,烫得白蔹指尖一颤。
      “只是……有点着凉。”储相夷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睡一觉,出点汗就好了。”
      但白蔹知道不是。
      他看见储相夷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看见他苍白的嘴唇失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看见他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去的、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这一夜,白蔹没有再回自己房间。
      他几乎是强硬地,留在了储相夷的房里。
      喂他喝下早就备在床头、温着的汤药。一遍遍用浸了温水的毛巾,替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脖颈。在他因为咳嗽而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时,用手掌一下下,轻柔却坚定地抚过他的背脊。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每次生病发烧,储相夷彻夜不眠守在他床边时,所做的一样。
      只是角色调换了。
      储相夷起初还有些抗拒,声音低弱地让他回去休息。但高烧带来的眩晕和无力,很快剥夺了他所有反抗的力气。他只能闭着眼,任由白蔹动作,偶尔从喉咙深处逸出几声压抑的咳嗽,眉头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天快亮的时候,储相夷身上的高热,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
      白蔹几乎一夜未合眼。
      此刻,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浓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上来。他趴在床边,握着储相夷那只已经不再滚烫、却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浅眠。
      储相夷醒来时,第一感觉是额头上清凉的舒适,和周身褪去高热后的、虚弱的松快。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背上,不属于自己的、温热的触感。
      他微微偏过头。
      晨光熹微,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给昏暗的房间蒙上一层朦胧的灰蓝。
      白蔹就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嘴唇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清浅。一只手还松松地握着他的手,指尖温暖。
      睡颜安宁,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无辜,仿佛白天所有的尖锐、执拗、和疲惫,都被这沉睡暂时抚平了。
      储相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从白蔹的掌心抽了出来。
      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他撑起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拿起床尾叠放整齐的薄被,轻轻展开,盖在白蔹肩上。
      月光早已褪去,晨光渐明。
      微光里,他的指尖悬在白蔹的眉眼上方,虚虚地,极其缓慢地,拂过那挺拔的鼻梁,那微蹙的眉心,那柔软的、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的唇线。
      在即将真正触碰到的前一刹那,他的手猛地顿住,然后像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和一丝……近乎决绝的痛楚。
      “……再等等。”
      他对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对着床边那个毫无防备的睡颜,用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
      “……就快好了。”
      窗外,冬至的朝阳,正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第一缕金红色的、带着暖意的光,投向这片被寒夜笼罩已久的大地。
      庭院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传来滴滴答答的、清脆的落水声。
      漫长的冬夜,终将过去。
      可有些等待,有些深埋在冰雪之下、不见天日的种子,它们破土而出的力量,究竟来自阳光,还是来自更深处、更寒冷的黑暗里,那不肯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渴望?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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