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寒极知暖 ...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雪下得密,扯絮一般,无休无止地,将姑苏城笼在一片静谧的白里。
悬桥巷深处,储氏医馆檐下的两盏旧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晃着,晕开两团毛茸茸的暖黄光,落在门前刚积起的、还未被人踩乱的雪阶上,像两枚温存的、被遗忘在此处的月亮。
送走最后一位来取风寒药的街坊,储相夷掩上沉重的木门。门轴转动声闷闷的,隔绝了门外呼啸的风雪声。就在转身的刹那,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脚下像是踩在了棉花上。指尖下意识地,迅速而用力地,扣住了冰凉的门框。
骨节在昏暗光线下,泛出用力的青白。
白蔹正在堂屋靠墙的樟木药柜前,分拣一批新到的枸杞。深红色的果实,粒粒饱满,在青瓷盘里堆成小小的山。余光里那晃动的影子,让他的手猛地一顿。
铜质的小药秤,“嗒”一声轻响,秤盘里的几粒枸杞滚落出来,在柜台上弹跳了几下,寂然不动。
他扔下药秤,几步就跨到了储相夷面前。一句话也没问,抬手,不容分说地,握住了那只还扣在门框上的、冰凉的手腕。
三指精准地搭上寸关尺。
指尖下的脉搏,跳得虚浮,乱,像寒夜里一盏快要被吹熄的油灯,火苗扑簌簌地,明明灭灭,抓不住根。
白蔹的心,也跟着那脉搏,沉沉地往下坠。
“今早的药,”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却像绷紧的琴弦,底下压着快要克制不住的颤音,“是不是又忘了?”
储相夷想把手抽回来。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却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他抬起眼,对上白蔹那双此刻亮得吓人、又沉得骇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的求证。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目光。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脆弱的阴影。
“……方才配药,一时顾不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待会儿便服。”
白蔹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向药柜,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踮起脚,打开最上层那个很少动用的、锁着的暗格,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软木塞,倒出两粒深棕色的药丸,圆滚滚的,躺在他同样苍白的手心里。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的慢放镜头。每一个细微的屈伸,都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沉重的东西角力。
倒水。温水从铜壶里注入白瓷杯,热气氤氲上来。
当他将水杯递到储相夷面前时,握着杯壁的指尖,在不易察觉地、细微地颤抖。杯中的水面,因此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无法平息的涟漪。
储相夷的目光,从那圈涟漪,慢慢移到白蔹脸上。
看着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愤怒、恐惧、和更深沉痛楚的黑。
良久。
储相夷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药丸送入口中,很快在舌尖化开,浓重的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一路灼烧到喉咙深处。可那苦,比起此刻心口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涩然,实在算不得什么。
白蔹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储相夷仰头,咽下药丸,喉结轻轻滚动。然后,他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屏幕还亮着的便携监测仪。
屏幕上是起伏的、锯齿状的心率曲线,此刻还在微微地、不安地波动着。
“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白蔹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数据,“第一次异常。持续十六分钟。”
“三点零五分。第二次。十九分钟。”
“三点三十四分。第三次。”他抬起眼,看向储相夷,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结了冰,又像是有火焰在冰下燃烧,“二十分钟。警报器就在我床头,每一次响,我都听得清清楚楚。而我就坐在隔壁,你的书房里。”
储相夷端着水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杯中剩余的水,因为他这一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泼溅出来。水面倒映着屋顶梁木的阴影,扭曲,破碎。
白蔹将监测仪的屏幕转向他,指尖在上面轻轻滑动,调出更早的数据记录。
“需要我把这三个月的记录,一页一页,摊开给你看吗?”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是即将崩溃的堤岸,“从霜降,到冬至,再到今天。发作频率,比去年同期,增加了三成。”
“可是你从来不说。”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储相夷,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自己,“每次我问,你都说什么?‘无妨’,‘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储相夷,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储相夷缓缓放下了水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一声。
他转开视线,望向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扑打在古老的窗棂上,簌簌作响,像是无数细密的、催促的私语。
“……确实无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老毛病了。我心里有数。”
“老毛病?”
白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一种近乎尖锐的嘲讽。
“师兄,”他笑着,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将眼前的一切都晕染得模糊,“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通往后院的内室。
储相夷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不一会儿,白蔹抱着一大摞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笔记本,走了出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最上面的几本滑落下来,哗啦啦散在诊桌之上,摊开。
纸张是不同时期的,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算崭新。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工整的馆阁体,记录着脉象的细微变化:弦、滑、沉、涩……
清晰的图示,描绘着舌苔的颜色与厚薄:淡白、薄黄、腻、有裂纹……
严谨的时间标注,一次次心悸发作的起始与结束,精确到分钟。
甚至还有一次次药方调整的批注:某味药加三分,某味药减两钱,佐以何物,忌口何物……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沉稳,到后来的力透纸背,再到最近……微微的颤抖与潦草。
跨越了整整七年时光的笔迹,冷静、克制、详尽到近乎残酷地,记录着一个医者如何像观察陌生病例一样,观察着自己身体里那头日渐失控的野兽。也记录着一个病人,如何在清醒中,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沙漏,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漏下去。
白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泛黄的、脆弱的纸页。指尖下的触感粗糙,像抚过时光本身干涸的河床。
“从七年前……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发作开始,”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字句像是从哽咽的缝隙里艰难挤出来的,“你就在记这些。一天不落。可是你谁也不让看。徐伯不知道,林玉茗不知道,街坊邻居更不知道……连我,”他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那些冰冷的字迹上,洇开深色的圆点,“连我,都是靠偷偷翻你的书房,靠这些监测仪器……才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他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储相夷的背影挺直,却像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孤独的雪峰。
“师兄……”他哽咽着,几乎泣不成声,“你到底……在瞒什么?你还要……一个人扛多久?”
储相夷的指尖,无意识地、深深地蜷缩起来,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这是白蔹极少见到的、属于储相夷的、泄露情绪的小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眼睛里,是白蔹从未见过的、深重到几乎将人溺毙的疲惫。那疲惫不仅仅来自病痛,更来自长年累月、独自背负秘密的消耗,来自理智与情感无休止的撕扯,来自……对眼前人无法言说的、深沉的绝望。
“……既然你都知道了,”储相夷开口,声音轻得像雪沫落地,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沙哑,“又何必……再问。”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白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颤抖,在空旷的医馆里撞出回音。他冲上前,抓住储相夷的手臂,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自己满脸的泪痕和眼中熊熊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我想听你告诉我,储相夷,你需要帮助!你需要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一个人默默咽下所有苦,还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你把我当什么?啊?你把我当什么?!”
储相夷被他抓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很大,捏得他生疼。可他感觉不到那疼,只觉得心口那片冰冷的地方,被白蔹眼中的火焰灼得剧痛。
他轻轻挣开了白蔹的手。
不是用力,只是那样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拂开了。
然后,他走到窗边。雪花扑打在窗纸上,细碎的声响不绝于耳。他的背影映在烛光里,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苍茫的雪夜中,消失不见。
“白蔹。”他的声音响起,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最后的宣判。
白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等着。
“你记得……《内经》里,如何说的吗?”储相夷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无尽的雪,“‘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有些症候……在发作之前,脉络便已注定。人力……有时不过徒劳。”
“那不是注定!”
白蔹猛地冲到他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那单薄的骨骼。他逼视着储相夷,逼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空茫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我研究了这么久!翻了那么多典籍,做了那么多分析!储家的病根,不在心,不在脉,很可能在更深的地方!是基因层面的问题,是表达调控的紊乱!它不是绝症,只是需要找到那条对的路!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
“时间?”
储相夷轻轻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白蔹。唇边极其缓慢地,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很苍白,里面盛满了苦涩,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白蔹,”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白蔹心上,“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刺入了白蔹心脏最深处,那个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
他怔怔地看着储相夷。
看着这张他爱了二十二年、仰望了二十二年、追逐了二十二年的脸。看着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那眼底深藏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忽然之间,所有那些被拒绝的伤痛,那些被疏离的委屈,那些求而不得的焦灼……都有了答案。
原来,那所有冰冷的墙壁,所有“为你好”的推拒,所有看似无情的选择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
他原来……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为自己判了刑。守着倒计时的沙漏,独自等着最后那粒沙落下。
“所以……”白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雪声里,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恍惚,“你就这样……认了?”
“不是认。”储相夷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堂屋正中央,那块高悬的、黑底金字的匾额——“传承有序”。
烛光下,四个字沉稳厚重,也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是清醒。”他说。
“我不需要这样的清醒!”白蔹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他嘶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甘、愤怒、和深切的痛楚,“师兄!你教过我,医者,首重仁心!不仅要医身病,更要医心病!要给人希望!可是你呢?你对自己呢?你连……你连一点点希望,都不肯给自己吗?!”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储相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困兽最后的、凄厉的嘶鸣,猝然炸响在寂静的医馆里,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剧烈地呛咳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单薄的身躯在咳嗽中剧烈颤抖,弯下腰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咳碎在那片冰冷的地上。
白蔹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二十二年。
整整二十二年。他从未见过储相夷如此失态。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音量说话。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赤裸的、毫无掩饰的痛楚和……脆弱。
储相夷扶着窗框,勉强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咳嗽稍歇,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两团病态的红晕,眼眶却是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
他抬起眼,看向呆立当场的白蔹。那双总是平静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的,是白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楚、挣扎、和……深沉的无力。
“你明明知道……”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剧烈的咳嗽,嘶哑得厉害,断断续续,字句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颤音: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
“为什么……还要逼我说出来……”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守护了半生、也……辜负了半生的人,声音低下去,却字字锥心:
“每一次推开你……都比病发更疼。”
“看着你受伤,看着你难过,看着你因为我……放弃那些本该属于你的、光明灿烂的前程……”
“白蔹,”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我宁愿……一个人熬干这具身子,也不想……再看你为我蹉跎半分。”
白蔹呆呆地听着。
泪水糊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可储相夷脸上每一丝痛楚,眼中每一分挣扎,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冰冷的墙壁背后,不是无情,是太深的情,深到怕成为负担,怕成为拖累,怕……耽误了他的人生。
那些“为你好”的借口之下,藏着的,是比他想象中,更滚烫、更绝望、也更温柔的……心意。
“不是蹉跎……”
白蔹哽咽着,向前一步,又一步。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走到储相夷面前,仰起脸,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苍白憔悴的脸。
“师兄,”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不容置疑的坚定,“爱你……从来都不是蹉跎。”
储相夷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跳跃的烛光下,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濒死的蝶翼。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近乎残忍的、水洗过般的清明。清明得……让白蔹心碎。
“还记得吗,”储相夷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那平稳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以你自己的前程为重。”
“我的前程里不能没有你!”
白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二十二年里,从未做过的事。
他双膝一弯,“咚”的一声,跪倒在了储相夷面前冰凉的地上。
伸手,紧紧、紧紧地,握住了储相夷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掌心,拼命地想要焐热它。
“从十六岁那年起……”他将脸颊贴在那冰冷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对方的袖口,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能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学医,是为了能看懂你的世界,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做那些研究,钻进那些冰冷的仪器和数据里……是为了能找到那把钥匙,解开你身上的枷锁。”
“就连每一次呼吸……”他抬起泪眼,看着储相夷震惊而痛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都是为了你。”
储相夷的手,在他掌心,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白蔹掌心的温度,那样滚烫,那样鲜活,几乎要将他早已冰封僵死的心,烫出一个洞来。那热度顺着血脉,一路灼烧到他的四肢百骸,灼得他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师兄……”白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好不好?”
“就这一次。”
“让我陪着你。”
他的泪水浸湿了储相夷的整个手背。
“不管未来……还有多少时日。是长,是短,是晴天,还是雪夜……”
“让我陪着你。”
储相夷僵硬地站着。
许久,许久。
久到窗外的雪声似乎都停了,久到烛火哔剥炸开一个灯花,溅出几点细碎的光。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白蔹滚烫的掌心和泪水中,轻轻抽了出来。
白蔹的心,随着他抽手的动作,猛地一沉,跌入冰窖。
可下一秒。
那只抽离的手,并没有远去。
而是缓缓抬起,带着二十二年来深藏不露的、小心翼翼的眷恋,和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轻轻落在了白蔹的发顶。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总是沉默跟在他身后、受了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眶憋着的少年,每次被他这样安抚时一样。
指尖穿过柔软微凉的发丝,动作生涩,却温柔得……令人心碎。
“……傻瓜。”
储相夷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像一声耗尽所有力气的、终于认命的叹息。
窗外,不知何时,雪真的小了。
从扯絮般的绵密,变成了零星的、温柔的飘洒。云层裂开缝隙,清冷的月光漏下来,与檐下灯笼暖黄的光晕交融,静静流淌在医馆堂屋的青砖地上。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将地上那两个终于靠近的、一个站立一个跪着的影子,投在古老的墙壁上。
先是犹豫的、模糊的边界。
然后,缓缓地、无可抗拒地,重叠在了一起。
储相夷微微弯下腰。
僵硬了二十二年的手臂,终于迟疑地、带着千斤重担般,环住了白蔹颤抖的肩膀。他的下巴,轻轻抵在白蔹柔软的发顶上。
鼻尖萦绕的,是白蔹身上特有的、微涩的青草与洁净实验室的气息,混合着泪水的咸湿。
怀中的人,先是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闷闷地传出来,烫着他的胸口。
储相夷闭上眼睛。
二十二年的克制,二十二年的隐忍,二十二年在“应该”与“想要”之间的反复撕扯,在这一刻,在这个风雪将息的小年夜,在这个固执地、用尽一切方式想要温暖他的人面前……
土崩瓦解。
化作无声的雪,落在彼此再无法分离的影子上。
他的目光,越过白蔹颤抖的肩膀,落在窗外庭院里。
那株被厚重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白蔹花藤蔓旁,一点莹白,倔强地从雪下探出头来——是今夏未及凋零、便被初雪封存的一朵残花。此刻,清冷的月光恰好穿过云隙,落在它晶莹的花瓣上,镀上一层虚幻的、温柔的银辉。
寒极方知暖。
寂处方闻声。
储相夷忽然想起储家某位先祖,在某卷医案的末页,用朱笔写下的、近乎偈语的一行小字:
“心脉之疾,药石罔效。唯心安……可解。”
那位历经沧桑的先人,在写下这行字时,是否也曾于某个相似的、绝望与希望交织的雪夜,终于恍悟——
他穷尽一生,在浩如烟海的典籍、在千奇百怪的药草、在精妙绝伦的针法中苦苦寻觅的解药……
或许从来就不在别处。
而在每一次心跳的共振里,在每一次呼吸的交缠里,在这个红尘世间,唯一肯与你共赴深渊、也唯一能引你看见微光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