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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月光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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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末的月亮薄得像冰片,清凌凌的光漫过医馆的院墙,淌了一地。储相夷坐在石阶上,看那株白蔹在夜风里簌簌地颤——花瓣上凝着的不是露,是月光碎成的霜。
肩上一暖。
徐伯的外衣还带着老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松松披在他肩头。老人挨着他坐下,没说话,只把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拢在袖口里,和他一起看天边那弯瘦月。
“徐伯。”储相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老人没应。夜风里那声叹息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口发闷。
“要是只剩三年,”储相夷仰起脸,月光水似的洗过他苍白的下颌线,“难道真让他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然后一个人熬剩下几十年?”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可袖口底下,那双手指节攥得泛白,细碎地抖着。
徐伯沉默了很久。檐下的灯笼晃了第三下时,他才开口,声音沙沙的,像老树皮摩擦:
“相夷啊,你问过那孩子没有——他愿不愿意?”
储相夷睫毛颤了颤。怎么没问过?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师兄”的人,那个为他撕了耶鲁录取通知书的人,那个被他推开无数次、还固执地守在回廊拐角的人……
正因太清楚,才绝不能。
“徐伯,”他声音里那点痛终于藏不住了,“您看着我长大的。祖父走的时候,祖母整整三年没有笑过。父亲离开后,母亲一夜白头。这些......这些我都记得。”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掐出月牙似的印子:“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他也……”
“吱呀——”
书房门开了条缝。白蔹端着药碗出来,月光把他清瘦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薄得像纸。
“师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该喝药了。”
储相夷接碗时碰到他的手指——那双手曾经在实验室里摆弄精密仪器,如今指腹结着薄茧,掌心有烫伤的旧痕。
“你的手……”储相夷嗓子发干。
“早好了。”白蔹把手缩回袖口,顿了顿,“真的。”
两人之间静下来。月光在地上铺成一条河,他们的影子各站一边,中间隔着看不见的波涛。
“方才……”白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对自己说,“翻到本淳熙年间的医案,里头记载的脉象和你很像。那人……活到了古稀之年。”
储相夷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深褐色的药汁晃了晃,映出天上那弯残月,碎在里面。
“白蔹,”他声音低下去,“别在我身上费工夫了。”
“这不是费工夫!”白蔹声音陡然扬起来,带着颤,“师兄,你总是这样——总以为把我推开是为我好。可你问过我要什么吗?问过一次吗?”
他眼里浮起水光,在月下亮得灼人:“我要的从来很简单……不过是陪着你。三年也好,三个月也好,哪怕只有三天!”
储相夷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捅了一下。他想抬手擦掉那人眼角的泪,指尖刚动了动,又死死扣回掌心。不能碰——碰了就再也收不回手了。
“可我不愿意。”他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磨过,“不愿意让你看着我一天天垮掉,不愿意让你记住我最后的样子……更不愿意……”
更不愿意我走后,你一个人对着满院白蔹花,年复一年。
后半句哽在喉头,但白蔹听懂了。月光底下,泪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每一声都像敲在谁心尖上。
“好,”白蔹声音轻得像要散了,“……知道了。”
他转身往书房去,步子稳得很,背挺得笔直。可储相夷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白得透明。
院子里空了。药在碗里凉透,月光把储相夷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钉在青石板上。
徐伯不知何时走了。储相夷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来,洇湿了袖口的棉布——原来人疼到极处,是发不出声音的。
他现在才真真切切地明白: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得活着推开最爱的人。推开了,还得眼睁睁看着,一点一点,把两个人的余生都熬成独活。
书房里,白蔹对着满桌摊开的医书,泪静静往下淌。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储相夷握着他的手写“白蔹”二字,笔尖在宣纸上沙沙地响;想起每个挑灯夜读的晚上,那人总“恰好”多熬一碗甜汤;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储相夷把他抵在回廊柱子上,呼吸滚烫,声音却是冰的:“白蔹,你走吧。”
可那人的手在抖,把他衣襟攥出了褶子。
“师兄,”白蔹对着满室药香轻声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走吗?”
他抹了把脸,重新提起笔。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线——像一半浸在光里,一半埋在影中。
这一夜,医馆里两盏灯都亮到东方发白。
一盏在院中石阶上,一盏在书房窗棂后。
像悬在夜空两端的两粒星子,明明照着同一片人间,光却永远落不到彼此身上。
窗纸上,白蔹的影子俯在案前,一笔一画抄录医案。院子里,储相夷终于站起身,端起那碗凉透的药,一饮而尽。苦意从舌尖漫到心底——原来这世间最苦的,从来不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