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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蓝天 ...

  •   国际基因治疗年会的演讲厅内,座无虚席,空气里浮动着学术场合特有的、克制而专注的静电感。
      当司仪报出那个名字,白蔹从侧幕走向中央演讲台时,台下响起的掌声起初是礼节性的,直到聚光灯彻底将他笼罩——那个身影清瘦挺直,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步伐沉稳,面容在强光下显得有几分锐利的苍白,却又透出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沉静力量。
      掌声变得热烈,甚至夹杂着几声难以抑制的惊叹。许多人早已通过论文熟知这个名字,却或许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近来在圈内声名鹊起、却又异常低调的年轻学者本人。
      白蔹在演讲台后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代表着学界权威与审视的面孔。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很轻,却被麦克风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颤音,随即,他清朗而平稳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会场:
      “各位同仁,下午好。今天在这里,我希望分享的,不仅仅是一组数据、一套方法,或者一个被命名为‘启明计划’的研究项目。”他顿了顿,指尖按下遥控器,身后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古朴而复杂的树状图谱,“我想先从一个故事,一个缠绕了一个医学世家整整七代人的、关于生命的‘诅咒’开始。”
      图谱被放大,细节清晰——储氏家族,心脉厥逆症,一代又一代缩短的生命线,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的咽喉。会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幻灯机运转的细微声响。
      “我的导师,我的伴侣,苏州储氏医馆第七代传人,储相夷,”白蔹的声音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却因那称谓里饱含的分量而显得格外沉重,“便是这宿命链条上,最新的一环,也是……我们试图斩断的那一环。”
      他继续讲述。从浩如烟海的储氏祖传医案与脉案中抽丝剥茧,到现代基因测序技术下那串终于被锁定的、冰冷的缺陷代码;从实验室里无数次的构建与失败,到最终那管淡蓝色药剂诞生的黎明。
      逻辑严密,数据翔实,语言精炼,是标准的顶尖学术报告范本。可当他切换到下一组影像对比图——治疗前后,储相夷心脏超声影像上那显著改善的室壁运动、血流频谱——并平静地报出“第一阶段治疗后,受试者心脏射血分数相对提升百分之三十七,目标基因位点特异性修复率初步检测达百分之六十八”时,台下那片寂静,陡然被倒抽冷气声和骤然爆发的、雷鸣般的掌声所取代。
      白蔹站在光柱中央,听着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看着台下那些激动、赞叹、难以置信的面孔,有一瞬间的恍惚。许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医学院的小礼堂里做课题汇报,紧张得手心冰凉,语速飞快,只想快点结束。那时的他,如何能想到,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冷静地、甚至近乎冷酷地,向世界剖析他与所爱之人共同经历的死生困境,并展示那一线挣扎出的、血淋淋的希望?
      掌声渐歇。白蔹重新凑近麦克风,方才那种精准冷静的学术腔调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低沉而真实的情感震颤。
      “这项研究每一步的推进,其最根本的支撑,并非来自多么先进的设备或充足的经费,”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台下的人群,投向某个遥远的、温暖的方向,“而是来自于我的受试者,储相夷先生,毫无保留的勇气,与交付性命的信任。”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聚力气,声音变得更轻,却更清晰地叩击在每个人心上:“是他用他的身体,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医学,在冰冷的数字与严谨的逻辑之外,其灵魂,始终应当是对生命本身最深的敬畏,与最执着的守护。”
      话音落下,会场竟出现了几秒完全的静默,随即,掌声再次响起,更加持久,更加厚重,仿佛在向这份超越寻常研究关系的信念致敬。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州,储氏医馆那间充满药香的堂屋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正亮着,实时传输着会场的一切。储相夷坐在惯常的藤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手中捧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当白蔹在万众瞩目下,坦然说出“我的伴侣”四个字时,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画面里的白蔹,站在全球顶尖学者汇聚的殿堂中央,从容不迫,挥洒自如,言谈间那份自信与光芒,早已将记忆中那个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眼神晶亮地仰望他的少年影子,覆盖得模糊不清。
      “太帅了!白老师!”杜明宇蹲在一边,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碰翻旁边的笸箩,“这下咱们医馆,还有您和白老师,可算是天下闻名了!”
      储相夷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目光却像是被钉在了屏幕上,追随着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一瞬不瞬。他的白蔹,终于洗尽尘嚣与隐忍,在这个本该属于他的广阔世界里,光华灼灼,无可阻挡。
      演讲结束后的问答环节与媒体包围,几乎耗尽了白蔹最后一丝社交能量。各种口音的问题、闪烁不断的镜头、试图递过来的名片……将他困在原地。就在他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烦躁与疲惫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趁着一个间隙,侧身避开主流视线,快速瞥了一眼屏幕。
      亮起的屏幕上,只有四个字,来自那个独一无二的备注名:「为你骄傲。」
      简简单单,没有任何修饰,甚至没有一个感叹号。可白蔹盯着那四个字,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瞬间潮水般退去,耳中只剩下自己陡然加剧的心跳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眼眶,他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将那股酸涩的湿意逼退。
      他不再犹豫,向周围礼貌而坚定地致歉,挤出重围,快步走向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他立刻回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几乎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通了。
      “师兄,”白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未褪尽的、演讲后的微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般的急切,“你……看了吗?”
      “嗯。”听筒里传来储相夷惯有的、平稳温和的声音,此刻却像带着江南春水般的暖意,潺潺流入他耳中,“看了。讲得很好。”
      “那些数据……那些变化……”白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像个终于交出答卷却不敢相信分数的学生,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追问,“都是真的,对不对?我没有……没有在这么大的地方,说错话,对不对?”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随即,储相夷的声音传来,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足以安抚一切惊涛骇浪的笃定:
      “不是错觉,也没有说错。白蔹,”他清晰地叫他的名字,“是你,把我从既定的终点线前,拉回来了。”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没有更多言语,电流声中,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交织,却仿佛诉尽了千言万语,与跨越山海的、深植于血肉的牵挂。
      当晚的颁奖典礼,将会议的气氛推向高潮。当颁奖嘉宾念出“启明计划”与白蔹的名字,宣布其获得本年度的“突破性疗法”大奖时,全场起立的掌声如同海啸。白蔹再次走上那片被聚光灯灼热的区域,从白发苍苍的评委会主席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造型简约却意义非凡的奖杯。
      冰凉的金属触感握在掌心。他面向台下,也面向无数转播镜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
      “这座奖杯,以及它代表的一切荣誉,并非我一人之力所能承载。”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它属于所有在黑暗中不曾放弃摸索的手,属于所有愿意相信‘不可能’之外仍有路径的、勇敢的心。”他停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温柔,仿佛正凝视着某个特定的人,“尤其,我要将它献给我的伴侣,储相夷。是你,用你的生命轨迹,为我标注了前行的方向;也是你,让我每一次回首,都能看见勇气本身的样子。”
      万里之外,医馆的屏幕光映在储相夷沉静的眼底。他看着白蔹在举世瞩目下毫不避讳的致谢,看着他眼中那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掌心下,那颗曾被判了“缓刑”、如今正被新生的希望缓缓浸润的心脏,有力地、平稳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回应那份穿越时空的、滚烫的爱意与誓言。
      三日后,白蔹归国。飞机落地时,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取行李,过海关,脚步不自觉地越来越快。当他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向接机大厅时,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举着牌子、翘首以盼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
      储相夷就站在不远处一根立柱旁,没有坐轮椅,只是单手拄着一根乌木手杖,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风衣,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挺拔,脸色虽仍残留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站姿如松,目光清亮,正静静地望向他的方向。
      喧嚣的机场,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瞬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们的目光穿越嘈杂的人海,精准地锁定彼此。二十二年的光阴,从青涩懵懂的初遇,到生死边缘的挣扎,再到此刻隔着喧嚣人潮的凝望,无数画面在交汇的视线中飞速闪过,最终凝结为眼前这真实的一幕。
      白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几乎是跑着过去的。他停在储相夷面前半步之遥,气息微乱,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因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下一秒,他伸出手,直接捧住了储相夷的脸颊,微微仰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毫无预兆、却仿佛等待了太久的吻。起初只是唇瓣的紧密相贴,带着远归的风尘气息和失而复得的战栗,随即,白蔹更深入地吻他,带着不容错辨的思念、激动,与尘埃落定后的无尽温柔。储相夷在最初的微怔后,便放松下来,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则轻轻环住了白蔹的腰,予以沉默却坚定的回应。唇齿间的气息交融,胜过万千言语。
      机场的人流在他们身边分开又合拢,偶有目光驻足,旋即又理解般地含笑移开。这漫长的一吻,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才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我回来了。”白蔹低声说,气息拂在储相夷唇边。
      储相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映着自己的缩影,清晰地应道:“欢迎回家。”
      回程的车上,白蔹的话比往常多了许多,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会议期间的种种见闻,那些或有趣或棘手的插曲,此刻都成了可以分享的趣谈。储相夷侧头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他神采飞扬的侧脸上,偶尔应和一声,指尖与他十指相扣。
      “……有好几家跨国药企和投资基金找来,条件开得很诱人。”白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但我都推了。”
      储相夷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疗法还不成熟,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和优化。商业化……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白蔹握紧他的手,目光澄澈而坚定,“而且,我得先集中所有精力,确保你……完完全全地好起来。其他的,都不急。”
      储相夷反手回握,力道轻柔却坚定,温声道:“嗯,不急。我们……有一生的时间,慢慢来。”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巷,医馆那熟悉的飞檐轮廓渐渐映入眼帘。令他们意外的是,门前竟聚了不少人。徐伯和杜明宇站在最前面,后面还有好些熟悉的街坊邻居,甚至有几张陌生却带着善意笑容的面孔。
      “白大夫回来了!储先生也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掌声和欢呼声顿时响了起来,不算整齐,却充满了真诚的暖意。白蔹扶着储相夷下车,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却都洋溢着由衷喜悦的笑脸,看着门楣上那块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储氏医馆”匾额,心中那因为国际赞誉而激荡的波澜,忽然就平息了下去,化为一片更深沉、更踏实的温暖。
      荣光与掌声,终会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沙滩上模糊的痕迹。但眼前这盏为他而亮的灯火,这双始终与他交握的手,这份在绝境中共同淬炼出的、融入了彼此生命的爱,以及他们亲手从绝望崖壁上凿出的那条希望之路,才是时间无法磨灭、真正属于他们的、永恒的珍宝。
      夜色如约而至,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医馆重归宁静。两人并肩坐在后院石阶上,初夏夜风带着药圃里草木特有的清苦香气,徐徐拂过。漫天星子悄然浮现,碎银般洒落深蓝天幕。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储相夷望着星空,轻声问。
      白蔹转过头,星辉落在他眼中,跳跃着明亮而温暖的光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储相夷微凉的手,将他的掌心完全包裹。
      “先踏踏实实,走完你全部的治疗周期,一步一个脚印,把你身体里那个‘旧账’,彻底还清。”他的声音很稳,带着规划未来的笃定,“然后……我想用‘储氏’的名字,成立一个非营利性的遗传病基因治疗研究中心。不追求短期的利益与轰动,就做最基础、最扎实的研究,专门针对那些像心脉厥逆症一样、被忽视的家族遗传病。”
      他顿了顿,望进储相夷微微讶然随即了然的眼睛里,语气更加柔和,却也更坚定:“用现代科学的方法,延续储氏医馆‘济世救人’的根脉。让‘储氏’这两个字,不再只是困囿于宿命的符号,而是变成……指向希望的灯塔。你觉得呢?”
      储相夷静静地听着,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就着星光,深深地望着白蔹,望着这个用二十二年时光将自己融入他生命、如今又试图将他的家族使命融入未来蓝图的恋人。良久,他唇角缓缓扬起,那是一个极其舒展、毫无阴霾的、真正的笑容。他收紧手指,与白蔹十指牢牢相扣,声音清朗而平和,落在静谧的夜色里,带着承诺的重量:
      “好。我们一起。”
      夜风继续温柔吹拂,带着新生草木的生机。两颗曾在各自轨道上孤独运行、而后在命运风暴中紧紧相依的星辰,如今终于挣脱了引力的桎梏,校准了共同的方向。他们的光芒或许曾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并最终汇聚成足以照亮彼此、也渴望照亮更多人的,恒久的光源。前路漫漫,然而执手同行,便再无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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