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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家族 “自从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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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县衙众人声势浩大地出现在了秦家门前。
——重查当年秦小姐失踪一事,名正而言顺。
然而县衙阵仗虽大,秦家却非疑凶贼属,总不好闯进门去,因此门房前去通报后,应万初等人在门前等候——一时半会,不见人来。
季遵道拿两只眼睛睃人家门口的石狮子,越看越觉碍眼,忍不住讥讽道:“州府衙门也不过如此了!”
陶融:“那我还是宁愿来这儿。”
季遵道刚要说话,忽见门内有人出来,便闭了嘴。
“哎呀呀!有劳大人们久等啦!”
这人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上来便连连拱手告罪:“小人秦安,乃是秦家的管家,向大人们见礼!”
等了这许久,只有一个管家露面,应万初遂将这人打量一番。
这秦管家衣着光鲜,腰间系着一只颇精致的算帒,俨然是一位执掌账库的重要管事人物——即便是一副极谦恭的姿态,也是神情自在、举止从容,完全不像是一个已败落的人家的仆从。
“客气了,”应万初道,“本县的来意,管家是否知晓了?”
“知晓知晓!”秦管家忙说。
转而又露出一副很为难的神色,迎上前一步,道:“大人容禀,我家老爷如今重病在床,是说不了话的,少爷又于去岁不幸病故,现今家中只有老夫人、少夫人和诸位姨娘们,都是些深闺女眷,不知外务,见了官爷,恐有失体面。再者——”
他目中又转为悲色,垂脸道:“小姐一事,提起来难免伤感,只怕女眷们受不住,也对大人查案亦无所助益。因此,大人如要问话,只问小人便可,小人愿去县衙配合调查。”
侃侃一番,听着十分恳切,意思却清楚得不得了:女眷不便见客,有事我去县衙说。
应万初微微拧眉,却也客客气气,道:“恐怕不行。”
秦管家一怔:“大人……”
“县衙重查旧案,百姓有配合之责,事关秦小姐失踪一案,贵府男眷也好,女眷也好,本县都要一一问过、不容错漏,此乃探破本案的必要之举。”
“可我家老夫人年事已高,”秦管家坚持道,“小少爷又年幼,少夫人照顾不暇……”
见他不松口,应万初神色冷了下来。
难怪英识不愿意和这种人家打交道,应付个装腔作势的管家,还要费这许多口舌。
目光自上而下,轻扫这秦管家一眼,应县事淡然道:“此案悬置五年之久,为查清原委,恐怕不得不让大家再忆起伤心事,但诸位夫人想来能够理解,本县虽初来乍到,也知道诸位夫人临危不乱、持家有方,未必会如管家所说,有甚不体面之处。”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秦管家急忙反驳这话,心知此番糊弄不过去,只好道:“好吧,那,诸位大人请进,容小人去请夫人们出来见客。”
“不只夫人们,”伍英识提醒,“还有府上五年以上的仆从、使役,以及所有卷宗中记载过证词的仆从们。”
秦管家不敢违逆,连声应“是”,恭恭敬敬地引众人入内。
进门而去,应万初脸上淡淡,看不出喜怒,后面陶、季二人却被他这不容违逆的堂堂做派震惊了一把,不禁暗叹:
大人就是大人!收拾谁都有一手。
所谓‘诸位夫人’,其数目之庞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以秦老夫人、秦少夫人为首,二人身旁各有仆妇婢女数人,身后还站着层层叠叠、年龄不一的姨娘妾室们——有些已鬓间微霜,有些甚至还难掩稚气——两位夫人率众上前见礼,一时间,柔语娇音、衣衫环佩之声扑面袭来。
伍英识等人下意识后仰了身躯,十分惊撼。
——秦家父子这一辈子,是只活‘骄奢淫逸’四个字吗?
“诸位夫人免礼,”应万初镇定自若,“今日登门叨扰,多谢体谅。”
他既如此客套,秦老夫人便沉着嗓音缓缓说:“大人说哪儿的话?县衙愿意重审案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应万初点头,“既如此,我命本县县尉陶融、司法季遵道二人去询问贵府的仆从,我与伍县丞在此与诸位细谈。”
秦老夫人听罢,朝边上的秦管家摆了摆手,吩咐:“去协助两位官爷罢,这里不用你。”
秦管家躬身答应:“是。”
“稍等,”伍英识出言制止,“本县没有女差兵,既然今日只有诸位夫人在此,秦管家还是留下吧。”
仆从那边的问话很关键,不能让这姓秦的掺在里头碍事。
“哦,”秦老夫人轻顿,“那,好吧。”
便让身边的一位仆妇跟了去,秦管家乐见此事,顺理成章留了下来。
陶、季二人带走一半差兵,秦老夫人遂请应万初与伍英识坐下,自己与儿媳也落座,一众妾室却不敢坐,只低眉顺眼地守在座后,堂下气氛颇为诡异。
伍英识今日仍负责问话,也不管许多,开口道:“我这里有画像一副,请各位辨认。”
说着取出吴阳的画像,示给众女眷传看。
秦老夫人看过后,显得平静且迷茫,但秦少夫人神色微变,看来是认出了吴阳。
而妾室之中有位年龄较长的,一见那画像上的人,便面白如纸、浑身颤抖起来,怒道:“这是那混账东西!是拐带我家小姐的贼人!”
“金姨娘,”秦老夫人皱眉叫她,“大人面前,不要失了礼数!”
“无妨。”应万初道。
卷宗记录,当初私奔事发后,秦家父子,以及老夫人和姨娘金氏曾一同到县衙上告,其中金氏即是秦小姐的生母,看来就是这位了。
但那时吴阳和秦小姐跑得无影无踪,只有叶冬欢承受了所有人的怒火。
伍英识接着问:“你们都见过吴阳?”
秦老夫人摇头:“不曾见过,我看这画像也是眼生。”
秦少夫人则温声细语道:“这人当初是给府里送菜的,在后二门上,我见过一两次,因此记得。”
“我也见过他送菜,这个不知感恩的混账小子!”金姨娘咬牙道,“少夫人好心给他和他姐姐活计,他却勾引主顾家的女儿,可怜我家小姐……”
未曾说完,便掩面而泣。
边上几个女子拉着她安慰,秦老夫人只好劝她:“现下官爷在这里,你别只顾着哭。”
金姨娘抹泪:“都五年了!夫人真觉得还找得回来?我只盼望县衙能抓住这个贼人,狠狠治他的罪!”
伍英识与应万初对视一眼,彼此领会——秦府女眷认得吴阳的样子,也深恨其人,至于是否做得出杀人之事,还很难说,但若要做,肯定要授意他人。
比如府里的仆人。
“那,”伍英识示意差兵收回画像,又将视线投向秦管家,“管家记不记得这个人?”
秦管家道:“小人记得,当初小姐被这混账东西拐走,小人奉老爷的命带人四处寻找,散了许多他的画像。”
“后来呢?”
“后来?”秦管家顿了顿,“后来小姐病得厉害,这吴阳才不得已……自己带了小姐回来。”
伍英识点头,“当初秦小姐和吴阳回城后,秦小姐自行回家,而贵府派人追到吴阳家中,将他一顿痛打,关于这件事,管家能否告知,是谁下令、谁执行的?”
秦管家顿时眉头一拧,下意识去看秦老夫人。
应万初见状,淡声道:“此事已时过境迁,县衙不会追究,但为了查案,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秦老夫人听言,轻轻点了点头。
秦管家这才回道:“是老爷下的令,小姐院里的管事林荣带了几个人去的吴阳家。”
“这个林荣可在后院?”伍英识追问。
“不在了,”秦管家道,“自从小姐失踪,她院里的人如今已不剩几个了。”
——陶融二人此时也正问到秦小姐在家时身边的仆从。
“小姐院里本有一个管事,叫林荣,他娘子是小姐的乳母,这夫妇两个,都已经告老回乡了,”那秦老夫人派出来的仆妇说道,“还有一个管家娘子,是金姨娘的亲戚,叫金妈妈,也回乡了,再有就是三四个婢女,这几年,嫁人的嫁人,走得走,也都不在了。”
陶融道:“无论回乡还是嫁人离府,我要知道他们的具体去向。”
仆妇为难道:“那恐怕得要好一番查了。”
季遵道说:“那就查,现在就去,我们等着。”
一阵等待后,仆妇拿来了人丁册子。陶融看着她翻找以上诸人的去处记录,一一查下去,很快有了发现。
那管事林荣竟然恰巧是铁关乡人,当时一起出府还乡的除了夫妇二人,还有他们的儿子林旺。
而那个金妈妈,在她出府记录上,清楚写着:‘除贴身衣物外,钱财物品皆不许带出。’——俨然是被赶出去的。
这些讯息不容忽视,陶融命人记下这些,便赶去前厅,打算和应、伍二人先通个气。季遵道则开始询问仆从们当年秦小姐私奔返家、又再失踪期间,具体发生的事。
然而逐一问过去,这些人翻来覆去都是:不知道、不清楚。
伍英识那边居然也一样。
——也就是说,关于这个问题,和当年卷宗上的记录相比,他们一句有用的话也没多出来。
秦老夫人只说:“自从她病着回来,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休养,老爷发了大怒,不许人去看她,更不许她出院门一步,还能发生些什么呢?”
至于诸姨娘,也是同一张嘴,小姐被禁足了,也不许探视,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伍英识听来听去,皱眉道:“既然秦老爷禁足了秦小姐,又对家里上下加强了管束,秦小姐应该很难再逃第二次才对。”
他并未明说是怀疑内外勾结,不料金姨娘听了这话,忽然激动道:“对!我也怀疑是府里有人和那小畜生串通!可是后来老爷将那一院子下人关得关、打得打,始终没问出来什么,也不知道那起黑心肝的到底有没有说实话!”
伍英识正要再说,陶融进了厅中,叫了句“大人”,快步走到应万初身边耳语数句。
应万初听罢,立刻道,“找到这个人,把他带去县衙。”
“是!”
陶融匆匆出去,应万初看向伍英识,使了个眼色。
伍英识当下领会,转朝秦府众人道:“感谢各位配合,我等这就告辞了,如有需要,还会再次叨扰,请见谅。”
——直到从秦府出来后,伍英识这才问应万初:“怎么回事?”
“你先前给我的工匠名单里,有个叫林旺的,是秦小姐院中管事林荣的儿子,他们父子都殴打过吴阳,我让老陶去找他了。”
伍英识眯起眼:“难道他认出了吴阳?”
应万初道:“可能,即便不是他,看秦府女眷的态度,我们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伍英识皱眉:“你是觉得,她们有隐瞒?”
“很有可能,”季遵道说,“那些仆人口径太统一了。”
应万初便吩咐他:“老季,你去查那个被赶出秦府的金妈妈,看她怎么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