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揽罪 “那伤口可 ...
-
素衣楼声名在外,红姝既是头牌,自然与众不同。
她年方二十,袅娜清丽,即便在县衙牢房中待了一日,这时出来,仍是气质如兰,一脸深明己罪、我不怕死的坦荡。
杜华良看她一眼,未曾开口,先是微微地叹了口气。
伍英识坐在下手,偏偏听见了,不由侧目看他——这杜县尉看来是有些不忍心,大概如红姝这样的女子,令人的确同情。
如果她不是幕后真凶的话。
“红姝,”杜华良平复了心情,正色道,“有关毕星北溺亡一案,堂上你可见这二位,乃是常乐县县丞、县尉,此案如今由两县协办,一应案情经过,我要再从头问你,你务必如实回答。”
红姝满目疑惑,略显怯惧,但也温顺地答话道:“红姝明白。”
杜华良便道:“上元那夜,你在常乐县长寺湖的游船上弹奏琵琶,毕星北于岸上目睹,心生艳羡,乘小船前往,意欲一见,但你并未理会,随后他翻船落水,被人救起——此事,是否属实?”
红姝脸色微变,低头道:“属实。”
“既然属实,”杜华良盯着她,“你既没有将此事告诉素衣楼的老板,也没有在毕星北一案事发后向县衙提及,为什么?”
红姝面露迟疑,半晌,才柔声道:“因为,我担心告诉了老板,他必定生气,到时还会找蒋……蒋老板质问,未免生事,况且毕公子人已经死了,事情已成定局,说与不说,我以为无关紧要了。”
她语调沉缓,偏偏中途停顿,伍英识听了出来,便往这红姝姑娘脸上多看了一眼。
杜华良沉声道:“是否有关紧要,该由本县判断,无论大事小事,你都应该如实相告。”
红姝自知无可辩驳,便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杜华良有些无奈,静了片刻,才又开口:“好了,你既知错,接下来,我要你将毕星北落水之后,到你昨日清晨听到他的死讯之前,这当中的所有事,仔细说来。”
红姝心中疲惫,舒了口气,说道:“好吧。”
想了一番,她缓缓开口:“昨夜我原定弹奏三曲,毕公子闹了那一出后,第三曲就撤了,改由青滢代替,我只在舱内休息,直到夜深人散,我们都下了船,其他人去客栈,我和青滢要连夜回城,蒋老板派了人相送,大约寅时初,我们回到了素衣楼。”
“等等,”杜华良出言打断,“蒋老板派了何人相送,一路上发生了什么,等你们回到素衣楼,都有哪些人等你们?”
红姝道:“送我们的有六个人,一辆马车,他们是蒋老板手下的伙计,我不熟悉,一路上……一切顺利,什么也没有发生,到了以后,我们老板亲自等着,还有两个伙计。”
杜华良看了她片刻,“好,接着说。”
又紧接着道:“红姝,我提醒你一句,原老板那里我已经问过第二遍了,你开口之前,要考虑清楚。”
这话不仅让红姝一愣,连伍英识也意外了一下。
好嘛,这杜县尉……幸好他没有上官,谁也责备不了他。
红姝怔怔的,明显有几分紧张了,张了张口,道:“后来,后来毕公子忽然出现在门外,说要备酒菜,让我作陪。”
伍英识微微挑了挑眉,心道方才那句提醒算是白费了。
杜华良显然也是这么想,以至于闭了闭眼才忍下恼火,道:“我问你,毕星北是一个人出现在门外的?”
红姝脸色一白,呼吸急促起来。
脑中飞速思考,她眨了几下眼,还是说了实话:“不,不是。”
“好,”杜华良舒了口气,“那重新说。”
伍英识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用心良苦啊,用心良苦。
“毕公子,”红姝小声道,“是带着他的随从一起来的。”
“那个随从进来了吗?”
“进,进来了。”
杜华良神色一凝。
伍英识眯起眼,慢慢坐直。
“那么,”杜华良按捺住情绪,“为什么你和原老板最开始都不提此事?”
“是毕公子自己不让说的,”红姝忙道,“他们刚进来就吵起来了,毕公子对他的随从动了手,狠狠踹了他一脚,把他赶走了。”
伍英识皱起眉,脊背却松懈下来。
勉强算对得上吧。
杜华良深吸了一口气,道:“接着说。”
红姝道:“之后,毕公子就要我作陪,我不想陪,但他一出手就是一个十两的金锭,老板不愿意的得罪贵客,还是让我梳洗一下,去陪了。大约卯初时,天有些泛亮,他才离开,我送他……”
“等等,”杜华良再次出言打断,“红姝,我问你,毕星北在素衣楼逗留一两个时辰,期间一直是你一个人陪同?你们是否有枕席之欢?”
红姝愕然看着他。
“回答我。”杜华良严肃道。
“有……”红姝垂下眼帘,“有。”
伍英识再次坐直了身体,并立刻和堂上的杜华良对视一眼。
杜华良咬了咬牙,片刻,向他抬手示意。
伍英识领会,转朝红姝,道:“你不用紧张,你人在风尘,身不由己,杜县尉是不会追究那些的,我且问你,毕星北离开前,是否在素衣楼沐浴休整?”
红姝一呆,下意识道:“没,没有。”
伍英识道:“没有吗?好,那么,毕星北是一掷千金的主顾,你自然要小心招待,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身上为何会有利器划痕?是你划的?”
红姝神色古怪起来,咬了咬唇,道:“嗯。”
“那伤口可不浅,你不要告诉我是床笫间的趣味。”
“我……我是不小心的。”
“那他对你可是十分宽容,”伍英识道,“即便你给了他那么一道口子,他走的时候居然还能很高兴。”
红姝面色发灰,勉强道:“大约,是我伺候得好吧。”
杜华良神色冷了下来,伍英识则心中叹息,道:“你送他到楼外河边,他提出纳你为妾,带你离开素衣楼,你拒绝了,纠缠之下,将他推入河中——这其中,你是否伤了他?譬如抓挠、拍打一类。”
红姝怔怔地看着他,下一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忙道:“有!”
“有什么?”
“我打了他!很用力地打了他!”
“打了什么地方?”
“我,我……”
‘嘭’一声,杜华良重重一拍桌子,惊了众人一跳。
“一派胡言!”他斥道,“你一个女子,就算要打,能将他打成现在这样的伤吗?你和毕星北根本就不曾有苟且,为何要说谎?!红姝,我一次又一次让你谨慎考虑、如是回答,你却一次又一次说谎,真当我县衙大刑是摆设吗?”
伍英识:“……”
讯问堂里一时间安静如斯,两旁差兵谁也不敢喘大气。
大概杜县尉轻易不发这么大的怒,这红姝更是吓得不轻,她自从昨天前来自首,所到之处,人人同情,杜县尉更没说一句重话,现在却……如此一来,她心中既酸胀又惧怕,身体不自然地轻颤,眼眶里霎时蓄了盈盈泪花。
“红姝,”杜华良沉住气,“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前夜毕星北在素衣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红姝含泪道,“我真的,没有说谎……真的是我把他推进河里,就是这样的!”
杜华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晌,垂了眼帘,发出一声轻笑。
“来人。”他说。
边上差兵道:“在。”
“那些的人都拿来了吗?”杜华良语调平静地问。
“禀杜县尉,素衣楼一干人等,已悉数押至县衙,长寺湖游船上的众歌姬乐师,其中本县的三位也已到了,久安县的两人还在路上。”
“好。”
红姝一时大惊,忙双膝跪地,大声道:“大人!大人!”
杜华良冷冷瞧着她。
“我说!”红姝落泪道,“我根本没有陪他过夜!我们只是喝了两杯酒……他是有意求欢,可我太厌恶他了,真的忍不住!只好用簪子划破了他的肩膀!我当时也吓坏了,他也酒醒了,立刻大发雷霆,我又只好苦苦哀求他,说我不是有意的,身上不方便,改日一定陪他,求了好久,他才消了气,我这才送他离开。”
杜华良神色毫不波动,伍英识便道:“这又是一件完全没有必要说谎的事情,你既然已经来自首,为什么要编造事实?”
红姝哭道:“我本只是失手杀人,料想或许不至于偿命,可要是县衙知道了之前那些纠葛,也许,也许会认定是我刻意引诱,并且我又早就有伤他的行为,我实在恐怕自己罪加一等……”
她匐地悲苦,哀切凄婉,令人不忍直视。
伍英识看了她许久,才道:“是吗?”
红姝抽泣着点头,“……是。”
“即便如此,那也是毕星北一个人的死,现在,他的那个随从也死了,两桩案子交错在一起,是以素衣楼众人,还有昨天一早和蒋老板一起回城的其他乐师,依然是必要进行询问的关联人。”
“什,什么?”红姝惶然抬起脸,惊恐地看向他。
“什么什么?”伍英识道,“你是惊讶他死了,还是惊讶我们知道他死了?还是说,难道这个随从的死,你也能揽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