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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粟馆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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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粟馆夜话
傍晚七点二十五分，天色已染上墨蓝。平愿将最后几枝晚香玉插入门边的小水桶，氤氲的香气在将闭未闭的店堂里格外浓郁。他检查了冷藏柜的温度，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了工作台上一盏暖黄的旧台灯，在逐渐昏暗的空间里圈出一片温馨的光域。他依旧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站在光影交界处，莫名有些等待的意味。
风铃轻响，门被推开。徐周准时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他换了件黑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简单的深色T恤，比白日更添几分随性。
“正准备关门。”平愿笑了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来得正好。”徐周的目光在昏黄灯光下的平愿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扫过略显幽静的花店，“晚上这里很不一样。”
“少了白天的热闹，多了点自己的味道。”平愿锁好店门，将“休息中”的牌子挂上。转身与徐周并肩走入已然亮起街灯的街道。“‘粟’馆就在前面，不远。”
初秋的夜晚，风有些凉意。两人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脚步声在静谧的街道上显得清晰。一开始只是随意聊着天气、这条街的商铺，话题安全而平常。但不知何时起，沉默开始自然穿插，却不显尴尬，反而有种奇特的舒适感。
“粟”馆果然如平愿所说，店面不大，装修朴素，木质桌椅被擦拭得发亮，暖黄色的灯光和食物香气营造出十足的家常氛围。店里客人不多，他们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
点了几样招牌菜，等待的间隙，徐周为两人斟上热茶。“你开花店多久了？”他问，语气像是真的想了解。
“三年多。”平愿捧着温热的茶杯，“以前在公司做设计，累了，就想做点更贴近生活、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喜欢花？”
“嗯。喜欢它们不说话，却什么都能表达的样子。”平愿顿了顿，看向徐周，“你呢？为什么搬来这边？之前好像没在附近见过你。”
徐周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表情。“换了个工作，离这边近些。之前住的区域太吵。”他答得简单，随即反问，“一个人打理花店，辛苦吗？”
“忙起来是有点，但心是满的。”平愿笑了笑，“而且邻居们都很好，常来光顾，聊几句。”他意有所指。
徐周嘴角微扬：“比如我这种新来的麻烦邻居？”
“你可不是麻烦。”平愿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话有些过于直接，低头喝了口茶。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色泽油亮，软糯入味；清炒时蔬碧绿清脆；还有一钵热气腾腾的菌菇汤。味道确实如平愿所说，朴实而熨帖。
吃饭时，话题变得松散。徐周说起他早上那盆虎皮兰放在卧室飘窗上的效果，平愿则讲了今天遇到一位坚持要找出“最像初恋感觉”的花的顾客的趣事。他们聊阅读，徐周喜欢冷硬派的侦探小说，平愿则偏爱散文和诗歌；聊音乐，发现两人都不太热衷吵闹的电子乐，更倾向舒缓或有叙事感的曲子。
没有刻意迎合，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些奇妙的共通点，或者，是对彼此不同之处的自然接纳。
“你似乎很擅长记住客人喜好。”徐周夹起一筷子青菜，状似无意地说，“连我这种只买过一次花的，推荐的绿萝和虎皮兰都很合适。”
平愿心头微动，抬眼看徐周。对方正看着他，眼神在餐馆温暖的光线下，少了些平时的深邃莫测，多了些专注的平和。“不是擅长记住所有客人，”平愿斟酌着词句，声音轻缓，“只是有些……比较特别。”
“比如？”徐周追问，语气很淡，目光却未移开。
平愿与他对视，感觉心跳在舒缓的背景音里渐渐清晰。“比如，会认真思考花语，会记得随口一提的建议，会……”他停顿了一下，鼓起点勇气，“会邀请邻居共进晚餐的客人。”
徐周听了，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那或许是因为，有些邻居，从一开始就让人觉得特别。”
话语落下，桌间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灯流淌而过，光影在两人脸上短暂停留又离开。空气里食物的香气、茶水的温热，还有某种无声涌动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平愿感到耳根微微发热，他低下头，夹了块红烧肉，味道似乎比刚才更甘醇了几分。
饭后，徐周自然地结了账。“说好是答谢。”他阻止了平愿拿钱包的动作。
走出餐馆，夜风更凉了些。回去的路仿佛比来时短。他们依旧并肩走着，距离似乎比之前近了一点，手臂偶尔会轻轻碰触。
走到公寓楼下，平愿摸出钥匙。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谢谢你的推荐，晚餐很愉快。”徐周站在楼梯口，没有立刻上楼的意思。
“我也很愉快。”平愿转身面对他，暖黄的灯光自上而下，让徐周冷峻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那盆虎皮兰，”徐周忽然说，“晚上看着，确实很安静。”
“它很适合你。”平愿说。
徐周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样子镌刻下来。“晚安，平愿。好梦。”
“晚安，徐周。”
平愿转身上楼，能感觉到徐周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直到拐过楼梯角。他没有回头，但那份被注视的温暖，却清晰得如同实物，伴随他一步步走上台阶。
回到自己的公寓，关上门。房间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晨间带回来的绿萝清气。平愿没有开大灯，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不一会儿，他看到徐周那熟悉的身影从楼道走出，却没有直接走向公寓门，而是在路灯下站了片刻，抬头，似乎朝着三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色模糊了距离，但平愿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沉静的表情。
然后，徐周才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单元门。
平愿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拉上窗帘。今夜花店的香气似乎被他带了回来，而比花香更清晰的，是晚餐时徐周那句“觉得特别”，和此刻心头那份饱满而安宁的悸动。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平静之下，暗流温柔。而有些东西，如同夜风中悄然舒展的花瓣，已然清晰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