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对不起 ...
-
天快亮的时候,谢寻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但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宋简满脸是血地看着他,苏晴尖叫着把烟灰缸砸过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刺耳又遥远。
他挣扎着想醒过来,却像被梦魇住了,动弹不得。
直到许淮琴轻轻推醒他。
“小寻,醒醒。该去医院了。”
谢寻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狂跳。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色的光线透进来,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寒意。
“……几点了?”他声音嘶哑。
“六点半。”许淮琴说,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我打听过了,小简在中心医院,脑外科。我们……去看看。”
谢寻立刻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动作机械,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淮琴做了早餐,但他一口也吃不下。母子两人沉默地出门,打车去医院。
清晨的医院,人还不多。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他们找到脑外科的病房区。护士站里,值班护士正在整理病历。
“请问……”许淮琴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宋简……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
“……朋友。”许淮琴说,“听说他受伤了,来看看。”
护士翻了翻记录。“宋简……在703,单人病房。不过现在可能还没醒,家属也在,你们……”
话没说完,谢寻已经快步朝703走去。
许淮琴赶紧跟上去。
703病房的门虚掩着。谢寻在门口停下,手放在门把上,却不敢推开。
他怕。
怕看到宋简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
怕看到苏晴和宋文渊,用那种厌恶又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但最终,他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宋简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氧气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嘴唇。
谢寻的心,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晴和宋文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苏晴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呆呆地看着宋简,眼神空洞。宋文渊看起来也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疲惫又憔悴。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看见谢寻,苏晴的眼神瞬间变得尖锐,像淬了毒的针。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滚出去!”
许淮琴赶紧上前一步,挡在谢寻面前。“苏晴,你先冷静……”
“冷静?!”苏晴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儿子躺在医院里!头上缝了十几针!脑震荡!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指着谢寻,手指颤抖:“都是因为他!都是这个……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勾引我儿子!害他变成这样!”
“苏晴!”宋文渊拉住她,声音低沉,“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苏晴甩开他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说错了吗?!如果不是他,小简怎么会……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宋文渊叹了口气,看向许淮琴和谢寻,眼神复杂。“……你们先回去吧。小简还没醒,医生说要静养。”
许淮琴点了点头,拉着谢寻想走。
但谢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病床上的宋简,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头上刺眼的纱布。
喉咙发紧,眼睛酸涩。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都是他的错。
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宋简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脚步沉重,像灌了铅。
走廊里,许淮琴拉住他的手,眼睛通红。
“……小寻,”她哽咽着,“你别太难过。小简……会好的。”
谢寻点了点头,没说话。
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正在无声地蔓延,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他知道,宋简会好。
伤口会愈合,纱布会拆掉,他会醒过来。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隔在他们之间的、名为“家庭”和“世俗”的鸿沟,因为昨晚那一烟灰缸,被彻底砸开,鲜血淋漓,再也无法弥合。
而他……好像已经没有勇气,再跨过去了。
他怕。
怕宋简再因为他受伤。
怕苏晴再发疯。
怕……宋简醒来后,会后悔。
后悔……喜欢他。
后悔……因为他,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谢寻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
许淮琴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回家吧,小寻。”她低声说,“我们先回家。”
谢寻点了点头,任由母亲拉着,慢慢走出了医院。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回到家,谢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许淮琴来敲门,他也不应。
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那个句号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
谢寻点开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宋简,你怎么样了?”,和下面那个孤零零的“已送达”,眼睛又开始发酸。
他想再发一条。
想问宋简醒了没有。
想问他还疼不疼。
想告诉他……对不起。
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
他不敢。
怕打扰宋简休息。
怕……看到苏晴或者宋文渊拿着宋简的手机,用那种厌恶的语气回复他。
更怕……宋简醒来后,亲自回复他,说……我们分手吧。
谢寻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会儿是宋简在旧物馆里安静的侧脸,一会儿是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在火锅店被辣得眼角泛红的模样。
最后,都定格在昨晚……他满头是血,倒下去的那个瞬间。
谢寻的心脏,又开始钝痛。
像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敲打。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宋简。
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未来。
一切都是未知。
只有疼痛和绝望,清晰而真实。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冬天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谢寻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许淮琴再次来敲门,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寻,你开开门。吃点东西好不好?妈求你了……”
谢寻终于动了动。他坐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许淮琴站在门外,眼睛红肿,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妈。”谢寻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许淮琴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把粥塞进谢寻手里。
“……吃一点,好不好?”她哽咽着,“小寻,你别这样……妈看着心疼……”
谢寻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心里那片空洞,好像又被愧疚填满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接过粥,走到桌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粥是温的,味道很好。但他吃得味同嚼蜡,只是机械地往下咽。
许淮琴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小寻,”她轻声说,“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得往前看。”
谢寻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小简他……”许淮琴顿了顿,“他会好起来的。你们……也还小,未来的路还长。有些事……急不得。”
谢寻抬起头,看向母亲。“……妈,你觉得……我们还有未来吗?”
许淮琴愣了一下,随即眼圈更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谢寻的手。
“……妈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妈希望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因为……妈看得出来,小简那孩子,是真的喜欢你。而你……也是真的喜欢他。”
谢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可是……我害他受伤了。”他哽咽着,“他妈妈……恨死我了。”
“那不是你的错。”许淮琴握紧他的手,“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小简喜欢你,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能理解的人。”
谢寻看着母亲,心里那片冰冷的绝望,好像被这温暖的话语,融化了一点点。
但只是一点点。
更多的,还是沉重的不安,和……对未来的迷茫。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简。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晴的仇恨,和宋文渊的疲惫。
更不知道……他和宋简之间,那道被鲜血和暴力撕裂的鸿沟,该怎么跨越。
一切,都像一团乱麻。
理不清,也解不开。
他只能……等待。
等待宋简醒来。
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即使那个答案……可能并不是他想要的。
谢寻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妈,”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许淮琴点了点头,拿起碗,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门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谢寻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宁城的冬天,真冷啊。
冷得……让人看不到希望。
他拿出手机,再一次点开那个句号头像。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到那个人的温度。
然后,他打下了三个字。
【!】:对不起。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
然后,很快,变成了……已读。
谢寻的心脏,猛地一跳。
宋简……醒了?
他握着手机,盯着那个“已读”的提示,心跳如雷。
但那边……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谢寻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已读……但不回。
是……不想回?
还是……不能回?
他不知道。
只能盯着那片黑暗的屏幕,任由绝望,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窗外,夜色深浓。
寒风呼啸,像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