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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只是偶尔有点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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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迟睡得并不沉。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属于邢嘉言家清洁剂的味道。酒精、亲吻、混乱告白后的余震,还在神经末梢隐约跳动。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疲惫最终还是拖拽着他滑入浅眠。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物理考场上赫忱提前交卷的背影,一会儿是论坛私信窗口不断弹出的消息,最后定格在黑暗走廊里,邢嘉言滚烫的呼吸和那句带着狠劲的低语——“我不介意现在就上了你”。
他在梦里一个激灵,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城市夜间未眠的微光。他眨了眨眼,刚想翻身,就听见了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笃,笃,笃。
不是幻觉。声音来自房门。
方迟僵住,屏住呼吸。心跳在寂静里骤然放大。
谁?
这个时间,这房子里除了邢嘉言,没有别人。
叩击声停了。几秒令人窒息的安静后,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锁住了。然后,又是三声叩击,比刚才重了一点,也急了点。
方迟喉咙发干。他慢慢坐起身,盯着那扇在昏暗里只是一个模糊轮廓的门。理智告诉他别开,装睡,天亮再说。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双脚已经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刚才的敲门只是他的梦游。
他犹豫着,把耳朵贴近门板。
细微的呼吸声。很轻,但就在门外,很近。
“邢嘉言?”他压低声音问,嗓子有点哑。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邢嘉言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方迟从未听过的、近乎示弱的含糊:
“开门。”
不是命令,更像某种请求。
方迟的手指紧了紧。理智和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拉扯。他知道开门意味着什么。今晚的邢嘉言不对劲,很不对劲。酒精的余威,生日聚会的喧嚣褪去后,某种更真实、也更危险的东西可能正在浮出水面。
但他还是拧开了锁。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壁灯没开,只有客厅方向一点微弱的光源。邢嘉言就站在门外,穿着深色的睡衣,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酒后的潮红,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方迟,那眼神里有太多方迟看不懂也承受不住的东西。
“你……”方迟刚吐出一个字,邢嘉言就动了。
他伸手,不是推门,而是直接握住方迟开门的手腕,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另一只手反手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将内外隔绝。
方迟被他猛地拉近,鼻尖几乎撞上他睡衣的布料,能闻到和自己身上同款的沐浴露清香,混杂着一丝未散的、淡淡的酒气。
“你干什么……”方迟想挣扎,手腕却被攥得更紧。邢嘉言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高得有些不正常。
邢嘉言没回答,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方迟的肩膀上,呼吸很重,热气喷在方迟的颈窝。
“邢嘉言?”方迟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了点不安。他感觉到邢嘉言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更像是某种激烈的情绪在内部冲撞。
“我要和你一起睡。”
邢嘉言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吐字不太清楚,带着醉意未消的黏糊,还有不容置疑的固执。
方迟脑子嗡了一下。“你喝多了,回去睡觉。”他试图推他,手抵在邢嘉言胸口,触手是结实紧韧的肌肉和过快的心跳。
“我没喝多。”邢嘉言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湿漉漉的,又深不见底,“我就是想跟你睡。”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个耍赖的孩子,可眼神里的渴望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却让方迟无法把这当成单纯的醉话或任性。
“不行。”方迟撇开视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决,“这是你家客房,你回自己房间去。”
“我睡不着。”邢嘉言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抱怨的语气,“脑子里全是你。”
方迟耳根一热,心跳如鼓。“……你别胡闹。”
“没胡闹。”邢嘉言忽然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他的掌心滚烫,指尖却有点凉,微微颤抖着。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模糊轮廓和光点。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
“方迟,”邢嘉言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我难受。”
“哪里难受?是不是酒喝多了想吐?”方迟有点慌,想挣脱去给他倒水。
“不是那里。”邢嘉言摇头,固执地捧着他的脸不松手,眼神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是这里,”他拉着方迟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左胸口,“还有这里。”他又拉着那只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
掌心下,心脏跳动得又快又重,像要撞碎肋骨。方迟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发麻。
“邢嘉言,你……”他语无伦次,被这过于直白的袒露弄得不知所措。
“我控制不住。”邢嘉言打断他,眼神里的某种屏障似乎彻底碎裂了,露出底下翻涌的、赤裸裸的情感,“从知道你是‘迟’开始,不,更早从你第一次在物理课上反驳我开始,从你总想赢我开始我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想让你只看我,想……”
他顿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后面更露骨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更低、更哑的一句:“想这样。”
他低下头,吻住了方迟。
和走廊里那个带着怒意和宣告意味的吻不同,这个吻是试探的,渴求的,甚至是笨拙的。他的嘴唇有点干,带着酒后的微涩,先是轻轻碰了碰方迟的唇瓣,然后停住,好像在等待许可,又好像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醉后的幻梦。
方迟僵着,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唇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无比清晰。
没有得到回应,邢嘉言似乎有些沮丧,又有些急切。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试探地抵开方迟的牙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莽撞和渴望。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漩涡。
方迟起初是僵硬的,被动地承受着。可邢嘉言的吻太真实,太滚烫,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脆弱和需要。他尝到了对方舌尖残留的酒意,也尝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绝望的苦涩。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崩塌了。也许是防线,也许是理智,也许只是长久以来压抑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放在身侧的手,犹豫地、慢慢地抬起来,轻轻抓住了邢嘉言腰侧的睡衣布料。
这个微小的回应,像往滚油里滴了一滴水。
邢嘉言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像是被点燃了。他一把将方迟更紧地按进怀里,吻变得凶狠而深入,仿佛要将他融入骨血。方迟被吻得气息紊乱,腿脚发软,只能被动地抓着他的衣服,仰头承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邢嘉言才喘息着放开他,额头相抵,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
黑暗中,只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和如雷的心跳。
邢嘉言滚烫的嘴唇贴在方迟的耳廓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事后的餍足和一丝不可思议的迷茫:
“操……接吻这东西……真他妈上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在平复呼吸。然后,他稍稍退开一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方迟潮红的脸和湿润的嘴唇。
“方迟。”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和之前那个强势的、带着狠劲的邢嘉言判若两人。
“别讨厌我。”
他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方迟的额头,动作里带着一种动物般的亲昵和依赖。
“我只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方迟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和一种认命般的坦诚:
“……只是偶尔有点坏。”
这句话,像一颗柔软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方迟心脏最深处。所有的不安、抗拒、羞恼,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忽然明白了今晚邢嘉言所有反常背后的东西——那是酒精卸下伪装后,一个同样会不安、会害怕、会笨拙地想要靠近的邢嘉言。他所谓的“坏”,不过是不知如何妥善安放那份过于汹涌的情感。
方迟没说话。他抬起手,第一次主动地、轻轻地环住了邢嘉言的腰,把脸埋进了他温热的颈窝。
这个拥抱很安静,却比刚才的亲吻更具冲击力。
邢嘉言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仿佛不敢相信。几秒后,他才猛地收紧手臂,将方迟牢牢锁在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身体。他把脸深深埋进方迟的肩颈,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沉重的喟叹。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的房间里紧紧相拥。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城市无声运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良久,方迟才低声说:“去床上。站着累。”
邢嘉言“嗯”了一声,却没动,反而就着拥抱的姿势,半搂半抱地把方迟带到了床边。两人一起倒进柔软的床垫里。
床不大,是标准的单人床。两个身高腿长的男生挤在上面,身体不可避免地紧紧贴在一起。邢嘉言从背后抱住方迟,手臂横在他腰间,下巴搁在他发顶,腿也缠上来,是一个完全占有的姿势。
方迟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
“别动。”邢嘉言收紧手臂,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满足,“就这样睡。”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喷在方迟后颈,温热而真实。酒意和情绪的剧烈消耗似乎终于将他拖入睡眠。
方迟却睡不着了。背后是邢嘉言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感受到那稳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脊背。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被彻底清空。嘴唇还残留着被啃咬吮吸的微痛和酥麻,腰侧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在发烫。
“偶尔有点坏”……他回味着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身后的人似乎睡得不安稳,动了动,手臂收得更紧,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方迟没听清,好像是他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向后靠了靠,更深地陷入那个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怀抱里。
也许,坏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窗外的天色,在无人注意时,悄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白。漫长而混乱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