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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21. 茶还是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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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文约在城南一家老字号茶楼见面。
包厢临街,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玻璃,糊着泛黄的宣纸。茶博士端上来的碧螺春在白瓷盖碗里浮沉,热气袅袅,模糊了窗外的街景。
司韵到的时候,陈述文已经在了。他面前摊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眼镜搁在一边,正揉着眉心,神色比往日更显凝重。
“抱歉,久等了。”司韵脱下大衣挂好,在他对面坐下。
“刚到。”陈述文戴上眼镜,将电脑屏幕转向她,指尖点着其中一张复杂的表格,“你让我重点梳理至诚最后一年半的资金往来,尤其是非主营业务的异常流水。有发现。”
屏幕上是一份经过筛选和标记的银行流水清单。往来方多是熟悉的供应商和客户,但其中几行被高亮标出。
“这家,‘香港科盈技术有限公司’。”他的手指停在某个账户名上,“表面做精密仪器进出口,与至诚有七笔交易,总额一千二百万,备注都是‘技术咨询费’或‘设备预付款’。”
司韵凑近细看。每笔金额一两百万,付款方都是至诚。
“问题在频率和关联性上。”陈述文调出另一份合同扫描件,“七笔交易对应的正式合同,签署日期都在付款之后,有的晚两个月。合同内容笼统,技术指标模糊。”他顿了顿,“同期,至诚账面上有三个公开招标的同类采购项目,价格更低,条款更清晰。司总没理由舍近求远。”
司韵盯着屏幕。那些数字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漩涡。父亲不是不谨慎的人。
“能查到科盈的实控人吗?”她问,声音发紧。
陈述文摇头:“股权穿透到开曼群岛的基金,受益人信息不公开。香港那边反馈,这家公司除了这七笔交易,几乎没有其他业务。像是个壳。”
一个精心擦拭过的壳。
包厢里寂静。窗外电车的叮当声衬得室内更沉寂。茶香渐渐冷了。
“这些资料,”司韵手指拂过打印件边缘,“能给我一份吗?”
“准备好了。”陈述文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她。
司韵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
回到公寓时,天已暗透。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司韵弯腰换鞋,发现客厅有光。她抬头,看见宗珩坐在沙发里,膝上摊着文件,手边一杯威士忌。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眉骨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听见声响,抬眼看来。
“回来了。”他语气平常,像一句日常招呼。
“嗯。”司韵挂好大衣和档案袋,走进客厅。暖气很足,她脱下毛衣外套,里面是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今天很早。”
“事办完了。”宗珩合上文件,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轻微碰撞。“喝茶还是酒?”
司韵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两秒。“……酒吧。”
宗珩起身走向吧台。玻璃柜门开合,冰块落入杯中的脆响,液体倾倒的细微声。他走回来,将酒杯递给她。
司韵接过,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酒杯冰凉,酒液灼热。她抿了一小口,橡木和烟熏味冲进口腔,顺着食道烧下去。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暖气低微的嗡鸣,和偶尔冰块融化的轻响。
宗珩的目光落在她放在身旁的档案袋上。“有进展?”
司韵握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陈述文查到些东西。一家香港公司,和至诚最后一年多有异常资金往来。”她顿了顿,“像洗钱的通道。”
她没提具体名字和数字,只说了合同与付款的时间矛盾,以及那公司空壳般的状态。
宗珩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他才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方向对。”他声音低沉,“关键是谁控制这个壳,钱最终去哪。”
“香港那边阻力很大。”
“阻力大,说明背后的人不想被查。”宗珩看着她,“你最近出入小心。”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司韵抬起眼。他正看着她,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
“我知道。”她低声应,又喝了一口酒。这次适应了些,暖意在体内扩散。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别处。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需要喘息。他们说起沈教授提到的技术难点,说起翡翠晶体存储的疯狂与可能,甚至说起晚宴上那幅引起争议的当代水墨——宗珩竟记得她当时对那幅画的评价。
“你说那幅画的肌理像干涸的河床,”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隐喻被遗忘的时间。”
司韵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你说得有意思。”宗珩侧头看她,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比那些夸夸其谈的藏家实在。”
司韵低头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很舒适,让她暂时忘了档案袋的重量。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点,这次没加冰。
宗珩看着她倒酒的动作,没说话。
“你那晚,”司韵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些,“挡在我前面。”
宗珩的手指停住。
“为什么?”她抬起眼,眼神有些朦胧,却直直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口持续吐出温暖的气流,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光晕。
“魏老看人的眼神,”宗珩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估价。
顿了一下,还是把话接上,“你不该被那样看。”
司韵怔了怔。这话太直接,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何况,”他补充,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你站在我旁边。”
这话更模糊,意思却清晰。司韵觉得脸颊有些发热,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她移开视线,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
“你抽雪茄?”她忽然问,话题跳得突兀。
宗珩似乎没料到,顿了一下。回答她,“偶尔。”
“什么味道?”
“苦。呛。”他简单回答,“不适合你。”
“你又知道。”司韵轻声反驳,带着点酒后不讲理的意味。
她将酒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宗珩看着她。
羊绒衫柔软的质地勾勒出肩颈的线条,仰起的下颌到脖颈拉出一道流畅的弧度。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个姿态毫无防备,与平日那个脊背挺直、眼神警惕的她截然不同。
“司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嗯?”她没动,依旧看着天花板。
“你喝多了。”
“没有。”她否认,声音含混。
宗珩放下酒杯,站起身。沙发陷下的部分回弹,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走到她面前,俯身,伸手拿走她面前的酒杯。
司韵这才睁开眼。
他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灯光碎片,和他垂眸时睫毛覆盖的弧度。他身上有威士忌的味道,雪松的味道,还有那抹极淡的、她刚刚问及的烟草气息。
“该休息了。”他说,声音就在她头顶。
司韵想站起来,脚下却一软。宗珩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隔着一层羊绒衫,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我自己能走。”她含糊地说,却没挣开。
宗珩没松手,半扶着她走向楼梯。他的步伐很稳,司韵跟得踉跄,几乎靠在他身侧。楼梯间的灯光比客厅暗,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交叠。
到了客房门口,宗珩停下,拧开门把,将她送进去。
“睡吧。”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司韵转过身,背靠着门框。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异常。
“宗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没应声。
“你为什么……”她话没说完,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追问,“算了。”
她转身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宗珩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终消失在主卧门后。
*
几天后,周六下午。
烨城大学人文馆报告厅是栋老建筑,穹顶很高,墙壁上挂着历代校长的油画肖像。木质座椅有些年头了,坐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司韵提前十分钟到场,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来听讲座的人不少,学生模样的人占了多数,也有不少看上去是校外人士。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籍和灰尘的味道。
讲座两点半准时开始。方岁逐从侧幕走出,依旧是温文儒雅的学者模样,浅灰色西装,细边眼镜。他走到讲台后,朝台下微微颔首,笑容谦和。
开场白简洁,随即切入正题。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平稳清晰,引经据典。投影屏幕上展示着精美的拓片和器物图片,讲解深入浅出,偶尔穿插文人轶事。
司韵听得很认真。抛开所有疑虑,这是一场质量很高的讲座。方岁逐对材料的熟悉、观点的提炼、表达的流畅,都显示出深厚的学养。
她目光扫过台下听众。前排坐着几位白发教授,中间是专注记笔记的学生,后排散坐着些校外人士。
然后,她的视线在某处定住了。
右前方靠走廊的位置,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坐在那里。他身姿挺拔,与周围略显随意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微微侧着脸,目光投向讲台方向,侧脸线条在报告厅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得如同雕刻。
是宗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司韵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握住了讲座提纲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讲台上,方岁逐正讲到宋代文人如何通过金石考据寻求精神超越。他的声音温润平和。
台下,宗珩安静地坐着,背影挺拔。他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像一个普通的听者。
但司韵知道不是。
那天晚上在客厅,他问她最近出入是否小心。现在他出现在这里,在这个方岁逐主讲的讲座上。
巧合?
她不信。
就在这时,宗珩仿佛察觉到什么,极其自然地侧过头,视线掠过听众席。
他的目光扫过后排,经过她所在的位置。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宗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然后他便转回头,重新看向讲台,抬起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见。
司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确定那个动作是否有什么含义,或者只是无意识的习惯。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柱。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落在宗珩的肩头,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坐在那里,安静,沉默,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却让整个报告厅的空气,无形中绷紧了一根弦。
司韵松开攥紧的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讲台。方岁逐正在讲述一件宋代青铜器的流传史,语气平和,神情专注。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