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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2. 隔空的杯 ...

  •   讲座进入提问环节。

      台下陆续有人举手。

      方岁逐一解答,语气不疾不徐,引证详实。

      遇到专业术语时,他会稍作停顿,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一遍。回答学生提问时,他会微微倾:身,目光温和;面对老先生时,则姿态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司韵静静听着。

      她的位置能看清大半个报告厅。右前方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动过——宗珩保持着最初的坐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沉静的雕塑。他没有举手,没有与身旁人交谈,甚至没有低头看手机。只是看着讲台方向,偶尔在方岁逐讲到某个精妙处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姿态太过专注,反而显得刻意。

      提问环节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一个问题结束后,主持人做了简要总结,讲座正式落幕。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听众开始陆续起身,座椅翻动的声响、低语声、收拾物品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司韵没有动。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她看到那个银杏叶头像:

      “司小姐,结束后请稍留片刻。”

      很简短的句子,没有解释。

      她抬眼,看见讲台侧方,方岁逐正被几位老教授围住交谈。他一边应和着,目光却穿过人群,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司韵回以一个礼貌的颔首,将手机收回大衣口袋。

      就在这时,她看见前排的宗珩站了起来。

      他身形高,在逐渐散去的人流中很显眼。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转身,与身旁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衫的老者低声交谈了几句。老者似乎认得他,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

      宗珩微微躬身,姿态谦和。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稀落的人群,直直投向司韵所在的方向。

      报告厅的顶灯已经调亮了些,他的脸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清晰可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但司韵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无意扫视要长那么半秒。

      就那么半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对身旁的老者说了句什么,转身,随着人流朝出口走去。他的步伐稳健,黑色大衣的衣摆随着动作轻微扬起,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走廊光线中。

      没有回头。

      司韵坐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紧。掌心有些潮湿。

      *

      “等很久了?”

      温和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司韵转身,看见方岁逐已经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羊毛背心,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革公文包。他额角有细微的汗意,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

      “没有,刚结束。”司韵站起身。

      “不好意思,被几位老先生拉住多说了几句。”方岁逐示意她往侧门走,“这边人少些。”

      他们从报告厅的侧门出去,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些学术奖项的复制品。冬日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讲座很有意思。”司韵说,“特别是关于宋代士人通过金石寻求‘不朽’的那段。”

      方岁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能听进去这些,很难得。很多年轻人觉得这些东西太陈旧。”

      “陈旧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扎实。”司韵随口应道。这话是她父亲常说。

      方岁逐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经过一扇敞开的门,里面是间小型的文献陈列室,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埋头在古籍善本前抄录着什么。

      “要参观一下校园吗?”方岁逐忽然提议,“今天天气不错。烨大的老校区有些角落,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司韵顿了顿。从高中起她就出国读书,后来回国也是直接接手画廊,确实从未踏足过国内的大学校园。这个邀请合情合理,也符合他“热情学者”的人设。

      “会不会耽误您时间?”

      “下午没事。”方岁逐推了推眼镜,“就当散步。”

      他们走出人文馆,来到室外。

      雪已经化了七八成,只在小径背阴处和草坪边缘还残留着斑驳的白色。空气清冽,带着植物休眠期特有的枯涩气息。校园里的树木多是有些年岁的法国梧桐和香樟,此刻枝桠光秃,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划出遒劲的线条。

      方岁逐没有刻意带路,只是沿着一条石板小径随意走着。路过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图书馆时,他指了指:“那是文渊阁,民国时建的,里面还保留着原来的木制书架和阅览桌。可惜今天闭馆整理。”

      司韵抬头望去。建筑是中西合璧的风格,拱形窗户,爬满了枯藤,确实有年代感。

      “您在这里教书很多年了?”她问。

      “第六年。”方岁逐说,“之前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还是觉得回来好,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静谧的校园,“更踏实。”

      “踏实”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有种微妙的意味。司韵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

      他们走过一片小树林,林中有条浅浅的溪流,水声淙淙。石桥上覆盖着青苔,栏杆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像是历届学生留下的印记。

      “有时候傍晚我会来这里走走。”方岁逐在桥中央停下,手扶着冰凉的栏杆,“听听水声,想想问题。比在书房里对着电脑要好。”

      “想什么问题?”司韵问,语气平常。

      方岁逐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教案,论文,偶尔……也会想些更虚无缥缈的。”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转而问道,“司小姐高中就出国了?”

      “嗯。在英国读的艺术史。”

      “难怪。”方岁逐点头,“看你谈吐和气质,和国内一路读上来的学生不太一样。更……”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更沉静些。”

      “可能是环境使然。”司韵淡淡应道。她不想多谈自己,便将话题抛回去,“方教授在国外研究什么方向?”

      “物质文化史。具体说,是古代东亚的玉器、金石在跨文化交流中的角色。”他说得流畅,显然是常被问及,“后来发现,东西方看待‘物’的方式差异很大。西方重分析、分类、实证;东方更重感知、关联、象征。各有各的妙处。”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溪水上,看着水流冲过石隙,泛起细小的白色泡沫。那神情专注而平和,像个真正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学者。

      司韵默默听着。她想起他书架上的材料科学书籍,想起艺术晚宴上他从容的身影。这两个形象在她脑中交错,却始终无法完全重叠。

      手机震动打破了寂静。

      方岁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微微蹙眉。“抱歉,我接个电话。”他走到桥的另一端,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

      司韵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致。树林深处隐约可见一栋灰瓦白墙的老建筑,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牌匾,字迹模糊。几只麻雀在枯枝间跳跃,发出叽喳的脆响。

      方岁逐很快结束通话,走回来时,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晚上原本有个小范围的学术交流饭局,在学校附近的‘听松阁’。”他说,“刚接到通知,说这次讲座的合作方有位重要的投资人临时决定出席,所以规模稍微扩大了些。主办方让我一定参加。”

      他顿了顿,看向司韵,“司小姐如果晚上没有安排,不如也一起来?都是文化圈的人,很随意,就当认识些朋友。”

      这个邀请来得突然,却也自然。司韵迅速权衡——这是个机会。见到方禾基金会的人,也许能听到些什么。

      “会不会太冒昧?”她问,语气带着适当的犹豫。

      “不会。本来就是交流性质的。”方岁逐笑容温和,“何况你今天来听讲座,也算是参与者。”

      司韵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

      听松阁是家位于老城区的私房菜馆,门面低调,只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瘦金体的店名。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回廊曲折,每个包厢都以词牌名命名。

      饭局设在二楼的“雨霖铃”。包厢很大,正中一张可坐十二人的红木圆桌,靠窗处另设茶席。

      司韵随方岁逐到场时,已有六七人在座,多是中年学者模样,也有两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女士,应该是基金会或相关机构的工作人员。

      方岁逐简单介绍了司韵,只说是“对传统文化有兴趣的朋友”。众人礼貌寒暄,气氛融洽。

      司韵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听他们交谈。话题从今天的讲座,延伸到最近的艺术展览,又转到某个新出土的墓葬文物。

      她注意到,席间有位约莫五十岁、气质雍容的女士,是方禾基金会的副秘书长,姓陈。说话时语调平稳,用词精准,偶尔抛出问题,总能引导话题走向更深层。

      菜陆续上桌。是精致的江南菜,摆盘雅致,分量不多。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鸡汁煮干丝、莼菜银鱼羹。司韵小口吃着,话不多,只是适时地微笑或点头。

      “这道莼菜银鱼羹,”他侧头对司韵说,声音不高,恰好能让两人听见,“用的是太湖莼菜,季节不对,本是吃不到的。但主厨有特殊渠道,能保存鲜味。”他顿了顿,看了司韵一眼,“你脸色有些苍白,喝点温热的汤,暖胃。”

      司韵道了谢,舀了一小碗。汤很清鲜,莼菜滑嫩。

      大约二十分钟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服务员侧身让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宗珩。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此刻正搭在臂弯。

      他进门时,目光先扫过全场,在司韵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朝主位的陈副秘书长微微颔首。

      “抱歉,来晚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陈女士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宗先生太客气,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她引宗珩到主宾位旁的空位——恰好是司韵斜对面的位置。

      宗珩脱下大衣递给服务员,在椅子上坐下。服务员为他斟茶。整个过程他动作从容,与在座几人简单寒暄,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司韵垂着眼,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中的一颗莲子。她能感觉到,宗珩落座后,整个包厢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宗先生对我们今天的讲座也有兴趣?”陈女士笑着问。

      “碰巧在附近办事,听说有这场活动,就过来听听。”宗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方教授讲得很好。深入浅出。”

      被点名的方岁逐微笑着欠身:“宗先生过奖。您能来听,是我们的荣幸。”

      “我对宋代文化一直有些兴趣。”宗珩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方岁逐,“特别是士大夫阶层如何在器物中寄托精神追求。方教授今天提到的‘物我两忘’,很有意思。”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但司韵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他在引方岁逐继续这个话题。

      方岁逐果然接了下去,又深入阐释了几句。宗珩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问题都很专业,显示出他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确实有所了解。

      席间其他人也加入讨论,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司韵始终安静。她小口喝着汤,目光低垂,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斜对面投来的视线——不是直接的注视,而是一种存在感极强的余光。宗珩在与人交谈的间隙,偶尔会朝她这个方向看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像无意,却又精准。

      而方岁逐,坐在她左侧两个位置之外,正与身旁的老教授讨论某个拓本的细节。他说话时,身体会微微倾向对方,姿态专注。

      最细微的是那道蟹粉狮子头上来时。

      方岁逐用公筷取了一块,却没有直接放入自己盘中,而是手腕一转,将那块最嫩、不带肥肉的部分,轻轻放到了司韵面前的骨碟里。

      “试试这个,”他的声音温和,“炖得很烂,不腻。”

      司韵显然怔了一下,低声道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长辈关照晚辈,或是主人照顾客人。在座的其他人或许不会注意,或许觉得只是寻常的礼节。

      但宗珩看见了。

      他正举着茶杯,送到唇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瓷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垂眸,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水面倒映着包厢顶灯细碎的光。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正在说话的那位老教授,适时地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席间笑语不断,杯盏轻碰。

      方岁逐偶尔会为司韵添茶,动作自然;司韵多数时候安静,只在被问及时简单回应。

      宗珩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开口,言简意赅。他的视线从不会在某个方向停留太久,总是得体地轮转于发言者之间。

      饭局过半时,陈女士笑着提议共饮一杯。众人举杯。

      宗珩也举起酒杯。他的手腕很稳,杯中的红酒轻轻荡漾,映着灯光,折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看向斜对面。

      司韵正微微倾身,听身旁一位女学者说话。方岁逐坐在她另一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两人的侧影在柔和的灯光下,挨得很近。

      宗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醇厚的涩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葡萄皮的单宁苦味。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杯脚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旁的陈女士低声说了句什么,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社交场合中常见的淡笑。

      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杯酒,喝得比平时快了些。

      而斜对面,司韵似有所感,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在圆桌上方,隔着氤氲的热气,隔着满座的谈笑,再次相遇。

      这一次,宗珩没有立刻移开。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然后,他极轻微地,对她举了举手中的空杯。

      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动作。

      司韵怔住。

      下一秒,宗珩已经转过头,重新加入了席间的谈话。仿佛刚才那一瞥,那一举杯,都只是她的错觉。

      但司韵知道不是。

      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碟中那块狮子头。

      肉质酥烂,蟹粉鲜香。

      她却忽然觉得,没了胃口。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菜肴的热气袅袅上升,笑语声此起彼伏。

      司韵放下汤勺,瓷器与骨碟碰撞,发出极轻的脆响。

      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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