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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23. 有的是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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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近尾声时,窗外已彻底暗透。
最后一道甜品是桂花酒酿圆子,温热的甜羹盛在青瓷小碗里。
司韵只舀了一勺,便放下了。席间笑语渐歇,几位教授开始收拾手边的讲座资料。
方岁逐侧身,压低声音对她说:“司小姐,等会儿我送你回去。这个时间点,这边不太好叫车。”
司韵正要婉拒,坐在方岁逐另一侧的老教授恰好转过身来,举着酒杯要和方岁逐讨论刚才席间提到的一处碑文细节。方岁逐只得转头应酬。
司韵悄然后退一步,对身旁的陈副秘书长微微颔首:“陈老师,我先告辞了,今天受益匪浅。”
陈女士笑着点头:“司小姐有空多来参加我们的活动。”
司韵拿起大衣,悄然退出包厢。
走廊静谧,厚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她快步下楼,穿过听松阁静谧的庭院。门童为她拉开厚重木门时,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她没有停留,径直右转,沿着湖滨路走去。
这条路夜间行人稀少。湖面结着薄冰,在远处路灯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
空气清冽得刺骨,深吸一口,能嗅到雪后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湖对岸飘来的梅花冷香——冬天最严酷的时刻已经过去,春天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萌动。
她走得很快,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走了约莫七八分钟,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平稳的低鸣。一束车灯由远及近,速度不快,与她步行节奏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司韵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
那辆车却在她身旁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
宗珩坐在后座,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夜色中,只是淡淡开口:“上车。”
不是询问,是陈述。
司韵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混合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包裹上来,她下意识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车子平稳启动,驶入夜色。
隔板升起,后座自成一方静谧空间。司韵脱下沾了寒气的手套,手指有些僵硬地互相搓了搓。
“怎么走这条路?”宗珩的声音响起,依然没有看她。
“散散步。”司韵说。她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干,轻咳了一声。
宗珩终于侧过头。车内光线昏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掠过窗外路灯时,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从听松阁到这里,”他说,语气平淡,“走路要十五分钟。宴席结束前你就离开了?”
他注意到了。司韵握了握手指:“里面有些闷,想透透气。”
“方教授没送你?”
这话问得随意,像随口一提。但司韵敏锐地捕捉到那个“没”字——不是“怎么没送你”,而是直接假设了对方会送。
司韵反而想笑,只是说:“我一看就不是能买得起你那座房子的人,送我,反而引起误会。”其实她更想用打草惊蛇几个字。
这话说的宗珩浅浅地笑了一下,看不透意味。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道路:“讲座怎么样?”
“很有深度。方教授对宋代金石文化的理解很透彻。”
“是吗。”宗珩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动作,“你喜欢这些?”
“以前父亲常提起一些。听得多了,多少有些兴趣。”
提到司诚,车厢内的气氛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宗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以前也收藏过几件宋瓷。清雅,含蓄。”
司韵有些意外他会知道这个细节。“您见过?”
“在至诚的休息室见过一次。一只天青釉的斗笠盏。”宗珩顿了顿,“你父亲说,那是他最早的一件藏品。”
司韵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那只斗笠盏她记得,父亲珍爱得很,很少拿出来用。她没想到宗珩连这个都知道。
“你们……”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很熟?”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此刻在昏暗的车厢里,倒像是自然而然地问出了口。
宗珩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盏路灯,灯光在他脸上快速掠过,又迅速暗下去。
“生意上的往来,总会知道一些。”他的回答避重就轻,“你父亲是个念旧的人。”
话题在这里停住了。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冰冷的混凝土空间里,脚步声回响得格外清晰。
电梯上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司韵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宗珩则看着镜中她的侧影。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
门开,暖光流泻而出。
司韵先一步走出电梯,宗珩跟在后面。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她弯腰换鞋,听见身后传来衣物窸窣的声响——是他在脱大衣。
她换好拖鞋,直起身时,宗珩正好将大衣挂好转身。两人在狭窄的玄关里几乎同时动作,手臂不经意间轻轻擦过。
羊绒衫柔软的触感,和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极淡的酒气。
司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宗珩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短暂的一瞥,然后侧身让出通道。
“早点休息。”他说,声音带着些饮酒后的暗哑。
司韵点头,从他身旁走过。她的脚步有些快,走向楼梯时,听见身后传来他走向厨房的脚步声——大概是去倒水。
她走上两级台阶,忽然停住。
转过身,宗珩果然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正往玻璃杯里倒水。灯光从头顶洒下,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和微微低垂的脖颈。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司韵站在那里,有句话卡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为今晚的“偶遇”?还是为其他什么?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背影两秒,然后转身继续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轻轻回响。
厨房里,宗珩握着水杯,直到楼上的关门声传来,才将杯子送到唇边。
水很凉。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滑动。
然后他放下杯子,玻璃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
客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司韵背靠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柔和。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祝漾青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简讯:
“阿韵?突然醒了想听听你的声音,没事吧?”
司韵看了眼时间,换算过去,那边应该是清晨六点多。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拨通电话。
铃声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司韵?”祝漾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还好吗?”
“我没事。”司韵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的纹理,“刚才在外面,没听见。”
“那就好。”祝漾青松了口气,“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怎么叫都不回头……吓醒了。”
司韵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力:“梦都是反的。”
“希望如此。”祝漾青顿了顿,“你声音听起来有点累。最近怎么样?房子找得顺利吗?”
房子。这个几乎被她遗忘的问题再次被提起。司韵沉默了几秒。
“还在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祝漾青的语气认真起来,“阿韵,你不能一直住在别人那里。就算是朋友,时间长了也不方便。你得有自己的空间,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司韵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父亲在世时,总说等她从英国回来,要给她开个独立的工作室,让她安心做自己喜欢的研究。那时的她觉得未来很长,一切都可以慢慢规划。
现在父亲不在了,画廊卖了,家没了,债还在。而她的生活,不仅没有“重新开始”,反而卷入了一张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看不清的网。
“阿韵?”祝漾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在听吗?”
“在。”司韵闭了闭眼,“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一步一步来。”祝漾青的声音软下来,“先找个安稳的住处,然后想想你想做什么。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吗?
司韵不知道。她的时间似乎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追查父亲死亡真相和Apex项目的迫切,另一部分是处理债务和寻找出路的现实。这两部分彼此纠缠,让她看不清前路。
“漾青,”她忽然问,“如果你知道一件事很复杂,很危险,但你觉得必须去做……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要看是什么事,值不值得。”祝漾青的声音变得谨慎,“阿韵,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和你父亲的事有关?”
“没有。”司韵立刻否认,太快了,反而显得刻意。她放缓语气,“只是最近想了很多。有时候觉得,生活像一团乱麻,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
“那就先解眼前看得见的结。”祝漾青说,“别想太远。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你不是一个人。
司韵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谢谢你,漾青。”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司韵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远处江面上有夜航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像黑夜中流动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