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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30. 关于春天的 ...


  •   回到房间,司韵关了门,背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

      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沉甸甸的。她走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暖黄的光晕洒下来。拆开绕线,指尖探进去,触到厚厚一叠纸张。

      最上面几页是香港科盈公司的资料——比陈述文查到的详细得多。股权穿透图层层展开,最终指向一个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再往下,是几笔经由瑞士银行中转的汇款记录,收款方标注着缅文,她看不懂,但旁边有手写的英文注释:帕敢地区,翡翠矿权交易。

      心跳渐渐快起来。

      她往后翻。后面是有关缅甸帕敢矿坑的资料,打印的文件里夹着几张照片,显然是偷拍的——泥泞的山路,简陋的工棚,赤膊的矿工在烈日下筛石。照片边缘有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还有几页手写笔记,字迹硬朗干净,是宗珩的笔迹。记录着几个矿坑的编号、开采年限、近年产出量。其中一处用红笔圈了出来:K-7号矿,三年前发生坍塌事故,死亡十七人,后封矿。旁边批注:司诚曾于事故前三月到访。

      司韵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她静静坐着,一页一页看过去,直到眼底发涩。这些纸张像一块块拼图,将她父亲最后那段模糊的时光,渐渐拼出轮廓。

      看完最后一张,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开始整理。就在这时,从档案袋底部滑出一样东西——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是一枚书签。

      翠玉质地,雕成梅花形状,五片花瓣舒展,花蕊处一点极细的金丝嵌着。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像一汪凝固的春水。

      司韵拿起它,指尖抚过花瓣的弧度。玉是凉的,但握久了,渐渐染上她的体温。

      她看了很久,才小心地将书签夹进文件里,一起收好。

      *

      第二日清晨,司韵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还是灰蓝的,远山轮廓模糊,像未干的墨迹。她洗漱完,换了身轻便的运动装——浅灰色抓绒外套,黑色长裤,头发束成高马尾。

      推开房门时,走廊里静悄悄的。她刚带上门,转身就顿住了。

      宗珩从楼梯口走上来。他也换了衣服,深蓝色的登山外套,同色长裤,手里拿着一副手套。

      两人在走廊里对上视线。

      晨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层淡金色的边。他看见她,脚步停了停。

      “早。”司韵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宗珩走近,“准备好了?”

      司韵点头,顿了顿:“我去厨房拿点面包——”

      “不用。”宗珩打断,“路上吃。”

      他示意她下楼。两人脚步放得很轻,穿过寂静的客厅。宗瑛他们的房门都还关着,整座庄园沉浸在睡梦中。

      推开大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天色比刚才亮了些,东方泛出鱼肚白,山林间雾气未散,像笼着一层薄纱。

      车子停在院外。宗珩拉开副驾驶门,司韵坐进去。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清晰。

      车子驶出庄园,沿山路下行。司韵看着窗外——雾气在山谷里流动,茶树田垄上凝着白霜,远处农舍的烟囱开始冒出炊烟,丝丝缕缕融入晨雾中。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这样的安静,像偷来的一段时光。

      *

      车子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在山脚一处岔路拐了进去。路很窄,两旁是茂密的竹林。行了约五分钟,眼前出现一间小小的瓦房,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写着“早食”两个字。

      店很小,只摆了三张方桌。灶台就在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正在煎锅贴,油滋啦作响,香气飘出来。

      宗珩停好车,推门进去。阿婆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阿珩来啦!今年这么早?”

      “阿婆早。”宗珩语气熟稔,“两份锅贴,两碗豆浆。”

      “好嘞!”阿婆应着,目光落到司韵身上,笑眯眯的,“带朋友来啦?”

      宗珩“嗯”了一声,没多解释,引司韵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桌子旧得发亮,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木纹。

      豆浆很快端上来,盛在粗陶碗里,热气腾腾。锅贴是韭菜鸡蛋馅的,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油香混着韭菜的鲜甜在嘴里化开。

      司韵小口吃着,身体渐渐暖起来。她抬眼,看见宗珩吃得很快,但动作依然从容。晨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机械表。

      “你常来?”她轻声问。

      “每年都来。”宗珩喝了一口豆浆,“阿婆的店开了三十年。”

      司韵点点头,没再问。她想起他昨天说的“家里长辈喜欢这里”,忽然觉得,这座山,这间小店,大概都承载着一些她不知道的往事。

      *

      吃完早饭,天色已大亮。雾气散了些,露出青翠的山体。

      两人开始上山。石阶路修得整齐,但坡度不小。司韵走在前头,宗珩跟在后面半步,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山林很静,只有鸟鸣和两人的脚步声。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路旁偶尔闪过一丛丛野山茶,粉白的花朵在晨光里静静开着。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司韵的呼吸渐渐重了。她停下脚步,扶着一棵老松树干休息。

      宗珩也停下,站在她身侧。他从背包里拿出水瓶,递给她。

      司韵接过,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舒服了些。她握着水瓶,看向远处——山下的村镇已变成小小的方块,田野阡陌纵横,像一幅摊开的棋盘。

      “那份资料,”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很轻,“谢谢你。”

      宗珩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山。

      “科盈公司的资金流向,还有帕敢的矿坑……”司韵顿了顿,“这些信息,很珍贵。”

      “有用就行。”宗珩语气平淡。

      司韵转过头看他。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沉静,看不出情绪。她想起那些手写笔记,想起照片边缘的批注,想起这叠厚厚文件背后所代表的时间、精力,以及风险。

      “你为什么查这些?”她问。

      宗珩沉默了片刻。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有些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只关系到你父亲。”

      这话说得含糊,但司韵听懂了。Apex项目,翡翠存储技术,帕敢矿坑……这些线索交织成的网,可能比她想象得更大,牵扯的人更多。

      她握紧水瓶,指尖微微发白。

      “我想去缅甸。”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去帕敢,亲眼看看那个矿坑。”

      宗珩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很深,像山间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

      “那里不安全。”他说。

      “我知道。”司韵迎上他的视线,“但我需要亲眼看看。”

      两人对视着。山风在耳边呼啸,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长长的一声,在山谷间回荡。

      宗珩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山下。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敲,像在思考什么。

      司韵也不再追问。她知道,有些决定需要时间。

      休息够了,两人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司韵的体力渐渐不支。又走了二十分钟,她在一处平台停下,扶着膝盖喘气。

      “歇会儿。”宗珩说。

      平台边上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被岁月磨得光滑。司韵坐下,宗珩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

      从这里看出去,视野更开阔了。整座小椿镇尽收眼底,白墙黛瓦的房屋错落有致,晨雾如轻纱般笼罩,远处江面泛着银光,像一条蜿蜒的玉带。

      司韵静静看着。忽然,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亮着,是来自方岁逐的一条信息。

      “司小姐,新年快乐。讲座匆匆,未尽兴。盼年后有机会再叙。”

      很客套的祝福,挑不出错处。司韵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只是按熄了屏幕。

      她抬起头,发现宗珩正看着远山,侧脸平静。但她能感觉到,他刚才瞥见了屏幕。

      “方教授发的新年祝福。”她主动说,语气平常。

      宗珩“嗯”了一声,没接话。

      山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司韵拢了拢外套,忽然想起什么。

      “你还记得,”她轻声说,“沈教授提过的那个年轻人吗?早先参与Apex项目的。”

      宗珩转过头,看向她。

      “他说那个人‘很有天赋,但后来消失了’。”司韵继续说,声音在山风里有些飘忽,“我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和帕敢有关?或者,和科盈公司有关?”

      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清晰。宗珩沉默着,目光重新投向远山。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很慢的节奏,像在斟酌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有些线头,不能急着一把抓。”

      司韵看着他。

      “容易打结。”他说。

      这话像回答,又像提醒。司韵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薄汗。

      她知道他说得对。线索越多,越要沉住气。但心里那团火,烧得她坐立难安。

      又坐了一会儿,宗珩站起身:“该下山了。宗瑛他们该醒了。”

      司韵跟着站起来。腿有些软,她踉跄了一下,宗珩伸手虚扶了一把。他的手在她肘部轻轻一托,很快松开。

      “谢谢。”司韵低声说。

      两人开始下山。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山林完全苏醒过来,鸟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司韵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外套在青翠山色中显得格外沉静,步伐稳健,像这山的一部分。

      她忽然想起那枚翠玉书签。梅花形状,温润的绿。

      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也像某种未说出口的,关于春天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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