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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32. 凯撒的归凯 ...


  •   大年初三,清晨有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司韵站在房间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瓦屋檐。远处山峦笼罩在雾霭里,轮廓模糊,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登机箱,一个手提包,简单得不像要离开一个住了几天的地方。

      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她听出是宗珩和林逸飞在讨论行程。声音不高,断断续续,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她最后看了眼房间——叠得整齐的被褥,空了的衣架,桌上那瓶腊梅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

      转身,拉上箱子,走出房门。

      *

      楼下客厅,宗珩正在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好了?”他问。

      “好了。”司韵点头。

      林逸飞和松心也下来了。松心手里提着个小行李箱,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他们计划去邻省古镇玩几天。

      宗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几杯热茶:“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喝点热的再走。”

      老梁跟在她身后,搓着手:“真不留了?再多住几天嘛。”

      “公司有事。”宗珩接过茶杯,语气平常。

      “知道知道,大忙人。”宗瑛笑,眼里却有不舍。她把另一杯茶递给司韵,“路上小心。到了发个信息。”

      “谢谢宗瑛姐。”司韵双手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雾霭。众人站在门口道别,没有太多的话,只是简单的拥抱,拍拍肩。但司韵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暖而不舍的气氛。

      “明年见!”林逸飞挥挥手。

      “明年见。”宗瑛笑着应,眼眶却有些红。

      车子缓缓驶出庄园。司韵回头,从后车窗看见宗瑛和老梁还站在门口,身影在雨雾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竹林拐角。

      她转回头,坐正身体。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地摆动,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

      去机场的路上,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起粼粼的光。

      司韵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茶园,农舍,小河,石桥。一切都变得熟悉,又即将变得陌生。

      宗珩接了个电话。他声音很低,多是“嗯”、“好”、“知道了”这样的单字。

      司韵没刻意去听,但还是能感觉到,电话那头大概是工作上的事。

      电话挂了。车厢重归寂静。

      司韵忽然发现,从早上到现在,宗珩几乎没怎么看她。即使偶尔目光相遇,他也很快移开。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比在小椿时明显了许多。

      她想起宗瑛那些看似随意的试探,想起客厅窗边那幅静默的剪影。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沉了一下。

      车子驶上高速,速度加快。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色块,绿的是山,灰的是路,白的是未化的残雪。

      手机震动了一下。司韵拿出来看,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字母数字混合的陌生地址,标题是英文:Regarding Mogui Jadeite from Hpakant。

      她心跳快了一拍。

      点开,内容是几张照片——深绿色的墨翠原石,粗糙的表皮,切开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下面有几行简短的说明:矿坑新出的料子,水头好,色正,有意可详谈。

      她以为是陈述文发来的——他之前提过在帮她留意缅甸那边的信息。于是匆匆回复:“收到,感谢。具体事宜见面详谈。”

      回复完,她抬起头,发现宗珩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

      机场到了。

      下车时,宗珩的司机老陈已经在到达口等着。见他们出来,老陈快步上前接过行李。

      “直接回公寓?”宗珩问司韵。

      司韵点头:“好。”

      “老陈送你回去。”宗珩说着,看了眼手表,“我下午有个会。”

      司韵顿了顿。她以为他会一起回去,至少会送她到楼下。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没资格这么想。

      “好。”她听见自己说,“谢谢。”

      宗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但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黑色大衣的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流中。

      司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

      “司小姐,”老陈轻声提醒,“车在那边。”

      她回过神:“好。”

      *

      回到公寓,开门时,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客厅里,那棵圣诞树还立在窗前。彩灯已经关了,但树身依旧挺拔,枝叶间挂着的装饰品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树下堆着的礼盒还在,红丝带有些松了,软软地垂在地上。

      司韵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除夕夜,宗珩站在树前仰头看那颗星星的样子;想起白薇他们举着烟花棒大笑的样子;想起老梁红着眼眶说“年年都要这样”的样子。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

      她脱下外套挂好,换了鞋,走进客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松针混合的气味。她走到树前,伸手碰了碰一根枝条。玻璃球轻轻晃动,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她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资料——父亲笔记的扫描件,沈教授的访谈记录,科盈公司的流水,陈述文查到的线索——全部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打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把宗珩给她的那些关于帕敢矿坑的资料也扫描进去。

      一张张照片在屏幕上闪过:泥泞的矿坑,简陋的工棚,赤膊的矿工,还有那些深绿色的原石。

      她盯着最后那张墨翠的照片看了很久。矿石切开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深潭的水,也像……某种危险而诱人的秘密。

      鼠标在屏幕上悬停。她想起早上收到的邮件,想起那些关于新料子的描述。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缅甸的签证信息。页面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条款。她一行一行仔细看,指尖在触控板上微微发颤。

      最后,她点开了航空公司的网站。

      航班查询,日期选择,乘客信息填写。页面跳转到支付界面时,她停顿了。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

      她想起宗珩在山顶说的话:“有些线头,不能急着一把抓。”

      也想起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但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她仿佛能看见父亲站在矿坑边的身影,能看见那些未解的谜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

      深吸一口气,她输入了信用卡信息。

      支付成功。确认邮件发到邮箱。

      两天后,飞往曼德勒的航班。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擂鼓。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

      但有些路,不走上去,永远不会知道前方是什么。

      *

      与此同时,城东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包厢很大,中式风格,红木家具。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混着茶香,在空气里缓缓盘旋。

      宗珩坐在长桌一侧,身后站着两名助理。对面是方禾集团的谈判代表,陆景和。

      陆景和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商业微笑,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宗先生年轻有为,”陆景和开口,声音浑厚,“溪山这几年的发展,业界有目共睹。”

      两人中间摆着茶海。茶艺师是个年轻姑娘,手法娴熟,烫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茶汤澄黄清亮,倒入白瓷杯中,泛起细密的气泡。

      “宗先生尝尝,”陆景和抬手示意,“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特意从杭州带来的。”

      宗珩端起茶杯,先闻香,再浅啜。茶汤清鲜,回甘悠长。

      “好茶。”他放下杯子。

      “宗先生是懂茶的人。”陆景和笑,眼里的精光被镜片遮住几分,“那我们就开门见山。”

      他示意身后的助理。助理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宗珩面前。

      是份合作意向书。关于溪山集团旗下某个科技子公司,与方禾在人工智能数据标注领域的联合开发项目。条款写得密密麻麻,技术指标、分成比例、违约责任,一应俱全。

      宗珩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很慢,偶尔在某处停顿,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包厢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雨声。

      茶艺师又斟了一轮茶。白瓷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极轻的脆响。

      “第三条款,”宗珩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数据所有权归属,需要修改。”

      陆景和笑容不变:“宗先生请讲。”

      “合作期间产生的标注数据,知识产权归双方共有。”宗珩抬眼看他,“但原始数据的所有权,必须明确——谁提供的,归谁。”

      陆景和沉吟片刻:“宗先生的意思是……”

      “溪山提供的数据,溪山所有。方禾提供的,方禾所有。”宗珩说,“标注后的衍生数据,按贡献比例共有。这一点,不能模糊。”

      话说得清晰,没有回旋余地。

      陆景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像是在思考。茶汤的热气蒙在镜片上,模糊了他的眼神。

      “宗先生,”他放下杯子,“数据标注的核心价值,就在于标注过程本身。原始数据只是原料,没有标注,一文不值。”

      “但原料是谁的,就是谁的。”宗珩语气依旧平静,“这是底线。”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檀香的烟气在灯光里缓缓上升,盘旋,散去。

      陆景和忽然笑了,那笑容更深,也更商业:“宗先生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原则分明。”他抬手,示意助理,“按宗先生的意思改。”

      助理应声,拿出笔在文件上标注。

      谈判继续。条款一条条过,有妥协,有坚持。宗珩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

      陆景和则更圆滑,懂得在适当时候让步,又在关键处守住自己的利益。

      两个小时后,意向书基本敲定。茶已换过三泡,从龙井换到普洱,汤色从清黄变成深红。

      陆景和松了松领带,脸上露出疲惫但满意的笑:“和宗先生合作,痛快。”

      “彼此彼此。”宗珩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具体细节,法务团队会跟进。”

      握手告别时,陆景和忽然说:“听说宗先生对翡翠有兴趣?”

      宗珩的手微微一顿。很细微的动作,几乎察觉不到。

      “偶尔看看。”他语气如常。

      “我有些朋友略懂这个,”陆景和笑,眼里有探究的光,“需要的话,可以介绍。”

      “多谢陆总好意。”宗珩收回手,“有需要的话,一定叨扰。”

      离开会所时,雨已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雨丝。司机撑伞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快步上前。

      坐进车里,宗珩松了松领带。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助理低声汇报接下来的行程。他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他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只是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忽然,他睁开眼,对司机说:“回公司。”

      “现在?”司机有些意外,“已经晚上九点了。”

      “嗯。”

      车子调转方向,驶入夜色深处。雨丝在车窗上划出无数道细密的水痕,像某种无声的密码,等待着被解读。

      而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司韵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手里的护照摊开着,缅甸签证那一页还空着。

      但机票已经订好了。

      两天后。

      她握紧护照,指尖微微发白。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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