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chapter33. 两人 ...
-
宗珩一连两天没有回来。
头一天，司韵没太在意。他常有事忙，夜不归宿也不算稀奇。但到了第二天傍晚，公寓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时，某种微妙的空落感便漫了上来。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圣诞树的灯串依旧暗着，彩球蒙了薄灰。吧台上那只她常用的杯子，杯底的水渍已干涸成淡淡一圈。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她需要离开几天。这个念头清晰起来。
去缅甸的机票是后天凌晨。她得找个理由，一个听起来合理、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
父亲生前收藏的那些画，拍卖前回流了一部分款项。不多，但够她撑一阵。她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余额，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不常用的储蓄卡，往里转了一笔钱。
数额是她仔细算过的——足够支付这几个月的住宿、三餐，甚至更多一些。多出的部分，像一种无声的补偿，也像划清界限的姿态。
她找出一张便签纸。浅黄色的纸张，边缘印着暗纹。钢笔在指尖顿了顿，才落笔：
“宗先生，画廊回款到账，这是我应付的部分。一直叨扰，实在过意不去。司韵。”
字迹工整，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把便签对折，压在卡上，又将它们一起放在吧台那只马克杯下。杯子很沉，陶瓷的质地，釉面是温润的米白色——是宗珩常用的那只。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杯、卡、纸条，在吧台暖黄的射灯下构成一幅静物画。像某种无声的交代。
夜里她睡得不踏实。总觉得门外会有钥匙转动的声音，但始终没有。凌晨三点醒了一次，赤脚下楼去看——杯子还在原处，纸条边缘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翘起。
一切未动。
*
第三天傍晚，钥匙转动的声音终于响起。
司韵正在玄关换鞋——谷莉约她见面，处理画廊转让后的一些遗留文件。她弯腰系鞋带，听见门开，抬起头。
宗珩站在门口。
肩头落着室外的寒气。他穿着深灰色的长大衣，里面是同色的西装，领带松了半截。
脸上有掩不住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轮廓依然清晰挺拔，甚至因为清瘦了些，反而更显出一种利落的、近乎雕刻般的俊朗。
两人在玄关的窄小空间里对上视线。
空气凝滞了几秒。暖气从屋里涌出来，撞上他带进的冷气，形成一小团白雾。
“要出去？”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司韵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谷莉找我说点事，关于画廊的后续。”
宗珩点点头，侧身让她过。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很短，随即移开。
司韵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未散的寒气。她走到门外，又停下，转过身。
“那个……画廊那边有些文件需要集中处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最近几天我可能就住在那边了。方便些。”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出漏洞——画廊早已转卖，哪还有“那边”可住。
宗珩正低头换鞋。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注意安全。”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好。”司韵应下，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透过缝隙看见宗珩还站在玄关。
他脱了大衣搭在臂弯，背对着她，身形挺拔而孤直。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电梯下行。金属厢体微微震颤。
司韵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
*
楼上，宗珩放下公文包，走到吧台边。
他看见了那只杯子。米白色的陶瓷，杯底压着浅黄色的便签，和一张银行卡。
他没动它们，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便签上，透过纸张的厚度，隐约能看见背面墨水的洇痕。字迹工整，是她的笔迹。
他伸手，拿起杯子。杯身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她刚才下楼前，应该喝过水。
他倒了杯水，仰头喝尽。冷水滑过喉咙，压下胸口某种莫名的滞涩。
然后他转身上楼。
书房在走廊尽头。他推门进去，没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深色木桌面上，照亮摊开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
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一份追踪日志——是司韵最近几天的通讯和行程记录。他之前让人查的。
日志很干净。除了几通与陈述文、谷莉的正常往来，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社交动态。但有一条引起他的注意：昨天下午，她登录过一个境外旅行网站，查询了缅甸的签证政策和航班信息。
停留时间不长，只有七分钟。
宗珩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明明灭灭。
然后他关掉文件，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查一下最近三天从烨城飞往缅甸的航班预订记录。”他声音很低，“姓名司韵，护照号我发你。”
挂断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城市灯火在雪幕中晕开。
他想起在小椿庄园的那个清晨，她站在山顶，风吹乱她的头发。她说：“我想去缅甸。”
当时他没接话。
现在想来，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
司韵从谷莉那里回来时，已近晚上十点。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她仰头看去——整栋楼灯火零星，她住的那一层，窗户是暗的。
他没回来。
或者说，又出去了。
她付了车钱，推门下车。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些，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倦色。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雪反射的微光，在地板上投出朦胧的白影。
她没开灯，径直走到吧台边。
杯子还在原处。卡和便签也还在，纹丝未动，像无人触碰过的展品。
她站在黑暗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杯子，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她冲洗杯子，里里外外，洗得很仔细。陶瓷的釉面在指腹下滑过，温润，微凉。
洗好，擦干，放回原位。卡和便签被她收进抽屉——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她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又拿了一只玻璃杯。没加冰，直接倒了小半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她端起杯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喝酒，也是这样的夜晚。他递给她酒杯，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那时他们还不熟，对话克制，彼此试探。
现在呢？
现在好像更远了。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液灼热，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被笼罩在白茫茫的寂静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
喝完酒，她上楼。
没开走廊的灯，摸着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拧亮床头一盏小灯。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角。她打开衣柜，取出行李箱——一只不大的登机箱，深灰色，很旧了，是父亲以前出差常用的。
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常用药。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最后，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和打印好的邮件资料。她把它们叠在一起，用防水文件袋装好，塞进行李箱最内层的夹层里。
拉上拉链时，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箱面上摩挲，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她合上箱子，立到墙角。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23:47。
她脱掉外衣，躺到床上。关了灯，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能看见窗外雪光映进来的、朦胧的灰白色。天花板上有光影晃动，是楼下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上来的。
她睁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声时大时小，呼啸着穿过楼宇的间隙。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轮胎压过积雪，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一直没有回来。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才缓缓闭上。
睡意迟迟不来。脑海里像放电影，一帧一帧闪过这些日子的画面——追悼会上他远远投来的目光，雪夜里他撑伞的背影，小椿庄园他打架子鼓时专注的侧脸，山顶上他说的“有些线头不能急着一把抓”。
最后定格在今晚玄关处，他疲倦而清癯的脸。
她知道他在怀疑。或者，已经知道了。
但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晚上，她就会离开。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有不安，有决绝，还有一丝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类似于告别的伤感。
窗外，风声渐歇。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城市。
像一场盛大的、安静的埋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