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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34. 帕敢|K- ...

  •   天还没亮透,司韵就醒了。

      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着。她在床上躺到闹钟响,起身时四肢有些发沉。洗漱,换衣,动作机械而安静。最后检查一遍行李——护照,机票,那个装着资料的随身挎包。

      走到玄关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浸在黎明前最深的暗蓝里。圣诞树的轮廓模糊成一团黑影,吧台上的玻璃杯反射着窗外街灯微弱的光。一切都静着,空着。

      他的房间门紧闭着。

      一整夜没有回来过的痕迹。

      司韵垂下眼,手指在门把上收紧又松开。心里那点没来由的失落像晨雾,升起,弥散,然后被更清晰的决心驱散。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机场里人不多。清晨的航班,旅客大都带着惺忪睡意。司韵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停机坪上,晨光正一寸寸染亮天际。远处有飞机滑行,引擎声沉闷地传来。

      她忽然想起父亲——以前每次出远门,司诚总会送她到安检口,站在那道黄线外,朝她挥手。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

      现在没有人送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飞机起飞时的推背感传来,她竟在轻微的失重感中,渐渐睡了过去。

      没有梦。只是一片沉沉的、无思无想的黑。

      醒来时,舷窗外已是另一番天地。云海在下方铺展,厚密洁白,像一片无垠的雪原。阳光刺眼,她拉下遮光板。

      心里反而踏实了。

      行动了,就比空想踏实。

      *

      落地仰光时,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杂着香料、尘土和某种热带植物浓烈的青涩气息。机场不大,旅客却稠密,各种语言的嘈杂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司韵跟着人流走,在换汇窗口换了少量缅币,薄薄的纸币握在手里,有种陌生的质感。

      她走到出租车候车点。司机是个黝黑瘦削的中年男人,不会英语,只反复说着一个地名——她预订的酒店名。她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机场。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棕榈树和芭蕉丛,远处有金色的佛塔尖顶在阳光下闪烁。街边的房屋低矮,墙面斑驳,晾晒的彩色筒裙在热风里飘荡。摩托车轰鸣着穿梭,车流缓慢而嘈杂。

      语言是道墙。她靠着手机翻译软件和简单手势,勉强沟通。司机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当地人看待外来客的、淡淡的疏离。

      酒店在市中心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白色外墙,三层楼,门口摆着几盆蔫了的茉莉。大堂不大,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发出规律的嘎吱声。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会说简单英语。

      办理入住时,司韵注意到旁边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亚洲面孔,穿着普通的Polo衫和长裤,正低头看手机。其中一人抬起眼,目光与她短暂相接,随即移开。

      很寻常的一瞥。她没有在意。

      房间在二楼尽头。

      不大,但干净。窗外对着后院,几棵高大的凤凰木,红色花朵落了一地。她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水温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收拾完,已是傍晚。天色暗得很快,热带地区的黄昏短暂得像一声叹息。

      她不想贸然行动,决定今晚不出门。叫了客房服务,简单的炒饭和汤。

      吃饭时,她翻开资料,再次确认帕敢矿区的位置——在缅甸北部,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路。她需要先到密□□,再转车进山区。

      吃完饭后,她锁好门,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后。窗外传来断续的摩托车声,狗吠,还有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天花板上的风扇缓缓转动,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像某种不眠的活物。

      凌晨时分,她听见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隔壁房间门口,钥匙转动,门开了,又关上。

      很寻常的动静。

      但她心里那根弦,莫名地紧了一下。

      *

      第二日,天不亮她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再转为灰白。热带晨光来得迅猛,一瞬间就泼满了整个房间。

      她在酒店餐厅吃早餐。简单的吐司、煎蛋、热带水果。又遇见昨晚那几个华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男女都有,穿着休闲,看起来确实像度假的游客。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朝她微笑点头,司韵也回以礼貌的浅笑。

      吃完饭,她叫了车去帕敢。

      路程很长,车子在颠簸的公路上行驶。窗外渐渐由城镇转为乡村,再由乡村转为矿区景象。山体被挖得千疮百孔,裸露的岩土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赤红。运矿的卡车轰隆驶过,扬起漫天尘土。

      接近资料上标注的K-7矿坑区域时,司机停了下来,用缅语夹杂手势比划——前面不能进了。

      司韵付钱下车。热浪瞬间包裹全身,汗水立刻湿透了衬衫后背。

      她往前走了一段,果然看见铁丝网围栏。入口处有岗亭,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坐在里面,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更远处,有持枪的警卫在巡逻。

      根本无法靠近。

      她站在一片树荫下,看着那些森严的戒备,心里那点因行动而生的踏实感,渐渐凉了下去。一个人,异国他乡,语言不通,面对这样的铜墙铁壁——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正茫然时,她注意到矿坑不远处有几间简陋的木屋。炊烟从屋顶升起,有孩童在屋前空地上玩耍。

      她想了想,走了过去。

      *

      木屋前坐着一位老妇人,正在剥豆子。皮肤黝黑,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她看见司韵,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

      司韵用翻译软件打了句缅文:“您好,我迷路了。”

      老妇人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看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司韵只听懂几个词:“路”“远”“喝水”。

      她比划着,表示想休息一下。老妇人点点头,指了指屋前的矮凳。

      司韵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老妇人。老人摆摆手,从屋里端出一只陶碗,里面是浑浊的茶水。她递给司韵,眼神慈祥。

      司韵接过,小口喝着。茶很苦,有股草木的腥气。

      两人就那样坐着。语言不通,但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在流淌。远处矿坑传来机械的轰鸣,闷闷的,像大地的喘息。

      老妇人忽然指了指矿坑方向,又指了指天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司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矿坑上空盘旋着几只黑色的鸟,翅膀在烈日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

      “不吉利。”翻译软件艰难地识别出老妇人的话,“那里……死人。很多。”

      司韵心头一紧。她指了指矿坑,用手机打字:“那里,发生过事故?”

      老妇人看着屏幕,眼神暗了暗。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又握成拳,在胸口捶了捶——三年前。死了很多人。

      “为什么?”司韵打字。

      老人摇摇头,又指指天,指指地,做了个坍塌的手势。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词。翻译软件识别出来:“石头……吃人。”

      石头吃人。

      司韵怔怔地看着那行字。热气蒸腾,远处矿坑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海市蜃楼。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但老妇人知道得有限。只知道那场事故后,矿坑封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开了,但戒备更严了。来往的都是“大人物”,坐车来,坐车走,从不和当地人说话。

      “有个中国人,”老妇人忽然说,手指比划着,“以前常来。高高瘦瘦,戴眼镜。人很好,给孩子们糖。”

      司韵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翻出手机里父亲的照片——那是司诚几年前在至诚办公室拍的,穿着衬衫,笑容温和。

      老妇人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像。但不是他。那个人更年轻。”

      更年轻的人。司韵想起沈教授说的“那个年轻人”。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

      她还想再问,但老妇人摆摆手,指了指天色——不早了,该回了。

      司韵道谢,留下一些缅币。老人不收,她坚持放在矮凳上。

      转身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坐在那里,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尊被岁月风干的雕塑。

      远处矿坑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

      往回走的路上,天色暗得很快。

      热带没有黄昏,暮色一降,黑暗便迅速弥漫。路很偏僻,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矿坑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划出几道惨白的光柱。

      司韵加快了脚步。心里有些慌,后悔没有早点回城。

      回到主路时,已是下午三点多。热带地区的天黑得晚,但司机示意要赶在天黑前回到镇上——山路夜间不安全。

      司韵点头,上车。颠簸中,倦意袭来,她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快到镇子时,司机在一个路边摊停下加油。司韵下车透气,走到旁边一个小杂货店,想买点东西。店很小,货架上摆着落满灰尘的日用品和零食。

      她正低头挑选,忽然感觉挎包被猛地一扯——

      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身边窜过。挎包带子断裂的脆响,然后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她怔在原地,好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包被抢了。

      护照,资料,现金,手机,都在里面。

      她追出去几步,但那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的巷弄里。路边有几个当地人围观,表情漠然,没有人帮忙。

      司韵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手心冰凉。热浪包裹着她,却感觉不到暖意。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她被困在这里了。语言不通,身无分文,连住哪里都说不清楚。

      司机加完油回来,看见她的样子,明白了。他摇头,用蹩脚的英语说:“找不回了。这里常有。”

      司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咦?你不是早上在酒店的那个女孩吗?”

      司韵回头。

      是早餐时见过的那对华人情侣。女孩穿着碎花长裙,脸上带着关切;男孩摘下渔夫帽,眼神温和。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女孩走近,看了看她空荡荡的肩膀,“包被偷了?”

      司韵点点头,喉咙发紧:“护照、手机……都没了。”

      “天啊,”女孩皱眉,看向男友,“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这儿……”

      男孩想了想,对司韵说:“你先别急。我们也是中国人,住你隔壁酒店。你要是不介意,先跟我们回镇上?至少先报警——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得备案,补护照需要。”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旅途中互助的善意,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

      司韵看着他们。女孩眼里的关切很真实,男孩的建议也合理。她此刻别无选择。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别客气,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女孩笑了,挽起她的胳膊,“走吧,我们的车就在前面。”

      司机见有人接手,也松了口气,用缅语说了几句,大概是叮嘱小心。男孩点点头,付了车钱。

      司韵跟着他们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越野车。上车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巷口,有个男人正转身离开。背影有些熟悉,像是早上在酒店大堂见过的那两个男人之一。

      但她来不及细想,女孩已经拉开车门,催她上车。

      车子发动,驶向镇子。后视镜里,尘土飞扬的路边越来越远。那两个帮忙的华人情侣在前排低声交谈,说的是行程安排,哪家餐厅好吃,明天去哪里玩。

      听着耳边的声音,司韵靠在座椅里,闭上眼。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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