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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5. S.C. ...


  •   警局里闷热,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劣质香烟味,还有纸张受潮后的酸腐气息。

      做记录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制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他听着司韵用英语夹杂手势的叙述,表情漠然,只在听到“护照”时抬了下眼皮。

      “很多小偷。”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笔在纸上潦草地划了几行,“找不回来的。”

      笔录简单得近乎敷衍。姓名、酒店、丢失物品清单。当司韵提到包里有重要文件时,警察只是耸耸肩:“文件?小偷不要的,可能扔在路边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最后他撕下一张回执,纸很薄,印着模糊的缅文字迹。“补护照要这个。”他说完就低下头,不再看她。

      走出警局时,天光白得刺眼。司韵捏着那张薄纸,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边,有一瞬不知该往哪里去。

      “怎么样?”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她自我介绍叫周苒——走过来,轻声问。

      司韵摇摇头。

      “正常。”男孩叫陈序,语气里透着过来人的了然,“这里办事就这样。我们先送你回酒店吧?”

      车上,周苒试图活跃气氛:“反正来都来了,要不跟我们一起玩两天?我们去茵莱湖,风景很美。你一个人待着也难受。”

      司韵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棕榈树、金塔、赤脚奔跑的孩子、坐在门槛上发呆的老人——一切都蒙着一层陌生的、疏离的滤镜。她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关心她的遭遇。

      “谢谢,”她轻声说,“但我想……还是留在酒店等消息。”

      周苒没再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那至少加个微信吧?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

      司韵拿出酒店前台借的旧手机——她所有的东西都没了,只剩行李箱里那点现金和备份在云端的部分资料。

      扫码添加时,她看到周苒的头像是她和陈序在雪山下的合影,两人笑得灿烂,是那种被阳光和爱情充分滋养过的、无忧无虑的美。

      分别时,陈序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有些零食,还有充电宝、转换插头。你先用着。”

      司韵接过,喉咙发紧:“谢谢……真的太麻烦你们了。”

      “别客气,”周苒笑,“都是中国人,互相照应应该的。”

      车子开走时,司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越野车消失在街角。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她转身走进酒店。大堂里,吊扇还在转,前台女孩正低头玩手机,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窗帘半掩,午后炽烈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混着窗外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司韵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后院那几棵凤凰木正开得恣意。满树火红的花朵,像烧着的云,在热风里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下,在泥地上铺了一层猩红,有种近乎暴烈的、不管不顾的美。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了。

      挫败感像潮水般漫上来,冰凉,黏稠,淹过胸口。

      她独自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语言不通,身无分文,连最重要的线索——那些资料,那些父亲可能留下的痕迹——都在一个破旧的挎包里,被某个不认识的人抢走,扔在不知哪个肮脏的角落。

      她到底在干什么?

      手指按在窗玻璃上,触感温热。窗外,一只乌鸦落在凤凰木枝头,歪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振翅飞走。

      就在这时,昨天在村口树下,那个卖水女人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以前也有中国人,来买石头。”

      “石头吃人。”

      简单的几句话,像几颗散落的珠子。她蹲下身,在记忆的尘土里摸索,试图把它们串起来。

      父亲来过这里。三年前,矿坑坍塌前。他来“买石头”——是普通的翡翠交易,还是为了Apex项目寻找特殊的墨翠原石?

      那些“穿得好的、带着仪器”的中国人,是父亲的人吗?还是……另有其人?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冲淡了刚才那阵颓丧。她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拉开内衬的隐藏夹层——这是她昨天出门前临时想到的办法。

      牛皮纸档案袋还在。笔记本电脑也在。

      她拿出档案袋,坐在床边,一页页翻看。宗珩手写的笔记,打印的照片,科盈公司的资金流向……这些冰冷的纸张,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浮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凤凰木的轮廓融入暮色,只剩那一片火红,还在昏暗中隐隐燃烧。

      *

      晚上八点多,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苒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茵莱湖的水上村落,单脚划船的渔夫,夕阳下金色的佛塔。配文:“旅途中的小确幸~”

      司韵滑过照片,目光忽然停在其中一张上。

      那是周苒站在一个当地集市摊位前的自拍,背景里,摊位上摆着各种矿石标本,旁边立着块手写的牌子,缅文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Mining Area Souvenirs”(矿区纪念品)。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矿区纪念品。游客可以买到的、来自矿区的石头。

      如果父亲当年真的是以“买石头”的名义来这里,会不会也去过这样的集市?会不会也通过这种看似普通的游客渠道,接触过矿区的人或信息?

      她正想着,微信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周苒:

      「司韵,睡了吗?我们回镇上了,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一些日用品。方便下来拿吗?」

      司韵犹豫了一下,回复:「太麻烦你们了,我下去拿吧。」

      「我们在酒店大堂等你~」

      下楼时,大堂里灯火通明。周苒和陈序坐在沙发区,脚边放着几个购物袋。见司韵下来,周苒笑着招手:“这里!”

      袋子里有面包、水果、矿泉水,还有毛巾牙刷等日用品,甚至有一件当地的印花长袖衫。“晚上凉,穿这个舒服。”周苒说。

      司韵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又混杂着些许不安——萍水相逢,这样的关心似乎太过周到。

      但周苒的表情太自然了,陈序也只是一边刷手机一边说:“别客气,顺手买的。”

      闲聊了几句,他们便告辞了,说明天一早要去蒲甘看热气球。司韵提着袋子回房间,关上门时,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

      床铺是她离开时整理过的样子,行李箱还在原位,桌上的文件也整齐摆放。但……

      她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桌面——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尘。早上她离开前,明明擦过。

      又打开衣柜,看了看衣物的折叠角度。很细微的差别,但她记得自己习惯把衣服的领口朝外,而现在,有几件是朝内的。

      有人进来过。

      心跳骤然加快。她迅速检查了行李箱夹层——档案袋和电脑都在。钱包里的现金也没少。浴室、抽屉、床底……所有地方都看起来正常。

      但那种被侵入过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皮肤底下。

      她走到门边,检查门锁。普通的弹子锁,没有撬痕。如果是酒店工作人员,有房卡可以正常进入。

      为什么?是谁?

      她想起早上在酒店大堂见过的那两个男人。想起街对面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想起周苒和陈序过分自然的善意。

      手心渗出冷汗。

      *

      夜深了。

      司韵检查了房间每个角落——空调出风口、烟雾报警器、镜子后面、插座孔。没有摄像头,至少她没有发现。

      但这并没有让她安心。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着整个房间。

      她坐在床上,把资料摊在膝头。台灯的光晕黄,照亮纸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父亲笔记的复印件,宗珩的手写批注,帕敢矿区的地图……

      她的目光停留在“K-7号矿,三年前坍塌事故”那一行。

      又想起今天在村口,老人说的“死了人”。

      三年前。父亲来过。然后矿坑坍塌,十七个人死亡。

      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因果?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她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代价太大了”,想起他最后那段日子的焦躁和沉默,想起他书房里那些关于翡翠晶体、共振频率、能量逸散的技术资料。

      如果……如果父亲的实验,或者他参与的Apex项目,与矿坑坍塌有关?

      如果那些“穿得好的、带着仪器”的中国人,不只是来“买石头”,而是来做某种……测试?

      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凤凰木枝叶哗哗作响。花瓣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雨,又像某种急切的叩问。

      司韵靠在床头,抱着膝盖。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清醒的念头是:明天,她要去那个集市看看。

      也许在那里,在那些卖给游客的“矿区纪念品”背后,能找到一些父亲留下的、被时间掩埋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而窗外,夜色正浓。

      *

      同一时刻,烨城。

      宗珩推开公寓的门。

      感应灯亮起,光线冷白,照亮空荡荡的客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种无人居住的、过于洁净的气味。

      他脱下大衣挂好,走到吧台边。玻璃杯下,那张便签和银行卡还压在原地。他看了一眼,没动。

      转身时,目光落在窗边的圣诞树上。

      彩灯没有开,树影在昏暗里沉默着。树下那些未拆的礼盒,丝带依旧鲜艳,像某个热闹夜晚凝固的残影。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一根松枝。针叶干燥,触感粗糙。几颗彩球轻轻晃动,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的霓虹光。

      忽然想起小椿庄园那个夜晚。

      篝火,烟花,司韵仰头看天时被光照亮的侧脸。她唱那首南方小调时,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扯动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然后想起宗瑛的话:

      “别让她陷进去。也别……别让自己陷进去。”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在脸上。邮箱里有几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是今天下午收到的——关于香港科盈公司更深层的股权穿透,有了新进展——有几笔资金流向,最终汇入了香港的一个私人账户。

      账户持有人叫陆文渊。名字陌生,但关联的企业名单里,有方禾的影子。

      他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订一张明天去香港的机票。”他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司韵站在缅甸某个不知名的街边,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报警回执,眼神茫然,像一只迷路的鸟。

      他知道她在那里。也知道她遇到了麻烦。

      但他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

      有些路必须她自己去走,有些真相必须她自己去触碰。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暗处布下一些网,确保她不会摔得太重。

      即使她永远不会知道。

      即使这沉默的保护,最终可能被误解为冷漠或利用。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而星河之下,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轨迹里,孤独地运行。

      偶尔交汇,擦出一点光。

      然后继续前行,拖着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

      第二天清晨,司韵很早就醒了。

      她先去了前台。那个会说英语的女孩正在擦桌子,见她下来,抬起头。

      司韵走过去,压低声音,用英语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女孩看着她,眼神警惕。

      “我住在207,”司韵继续说,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缅币,轻轻推过去,“如果有人……任何人在我不在时进我房间,或者打听我的事,能不能告诉我?”

      女孩看了眼钱,又看看司韵,犹豫了几秒,然后迅速把钱收进围裙口袋,点点头。

      “谢谢。”司韵说,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时,天刚蒙蒙亮。街道很静,只有早起的僧侣赤脚走过,钵盂里的米粒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根据昨晚周苒朋友圈照片里的线索,找到了那个集市。离酒店不远,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摊主刚出摊,正把各种矿石标本、手串、雕刻摆件一样样摆出来。

      司韵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石头。大部分是普通的翡翠边角料,做成廉价的旅游纪念品。但角落里有几块颜色特别的墨翠原石,未经打磨,表面粗糙,在晨光里泛着幽深的绿。

      她拿起一块,掂了掂。很沉。

      “这个,”她用英语问,“从哪里来的?”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眯着眼看她,用蹩脚的英语说:“帕敢。真正的帕敢墨翠。”

      “帕敢哪里?”

      老头摇头:“不知道。矿上收来的。”

      司韵放下石头,又看了看其他标本。忽然,她的目光被一块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石头吸引——那不是翡翠,看起来像某种金属矿石,表面有细微的晶状纹理。

      她拿起来,指尖触到石头背面时,顿住了。

      那里刻着几个极小的、几乎被磨平的英文字母。

      她凑近看,心跳骤然加速。

      字母是:S.C. & K.L. 2018.7

      S.C.——司诚。

      K.L.是谁?

      2018年7月——矿坑坍塌前三个月。

      她抬起头,看向摊主,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块石头……你从哪里得来的?”

      老头瞥了一眼,耸肩:“不记得了。可能是矿上收的废料。”

      “废料?”

      “嗯。有些石头看起来不好,没人要,就便宜处理。”老头点了根烟,“你要?便宜卖你。”

      司韵握紧那块石头。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要了。”她说。

      付钱时,她的手微微发抖。

      走出集市时,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热浪开始蒸腾。她站在巷口,看着手里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看着背面那两个缩写字母和日期。

      忽然想起昨天在村口,老人说的:“以前也有中国人,来买石头。”

      不是“买石头”。

      是留下标记。

      是某种……信号。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帕敢矿区的方向。

      父亲,你到底在那里做了什么?

      而那个K.L.……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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