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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43. 鱼、虾、蟹 ...


  •   夜色浓稠如墨,泼洒在这座边境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两旁的灯火在湿热的空气里晕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人声、车声、远处寺庙的钟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像热带雨林永不停歇的虫鸣。

      司韵站在一条窄巷的入口,仰头看着巷子深处那栋三层楼的建筑。

      建筑很旧,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窗户全部用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透出几缕暧昧的光。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壮汉倚在门边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这就是昂登的赌场。

      或者说,是这座小城里唯一一个敢在明面上经营赌局的地方——虽然它伪装成一家“休闲俱乐部”。

      “把头发挽起来。”宗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

      司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她抬手,将披散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随身带的发夹固定。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贴在颈侧,反倒添了几分随性的慵懒。

      宗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

      但司韵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他在确认她的伪装是否足够自然,是否像一个来寻刺激的游客,而不是一个怀揣秘密的调查者。

      “周围已经布好了人。”宗珩又说,声音压得更低,“十二个,分散在四个方向。一旦有事,三分钟内能冲进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但这简单的几句话,却像一颗定心丸,落进司韵忐忑的心里。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甚至刻意勾起一点好奇和期待的笑意——这是她在英国读书时,和同学去酒吧玩学来的本事,假装融入,实则疏离。

      “走吧。”宗珩说,率先走向那栋建筑。

      门口的两个壮汉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们。

      宗珩神色自若地走过去,用英语说了句“来找点乐子”,同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缅币,自然地塞进其中一人手里。

      动作流畅,态度随意,就像一个常来这种地方的熟客。

      壮汉掂了掂手里的钱,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他侧身让开,用缅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玩得开心”。

      推开门,热浪混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烟味、酒味、汗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檀香却又更甜腻的熏香气味,全部搅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氛围。

      赌场比想象中大。

      一楼是个开阔的大厅,挑高很高,天花板上挂着巨大的吊扇,扇叶缓慢旋转,搅动着浑浊的空气。

      大厅中央摆着十几张赌桌,每张桌边都围满了人。轮盘在转动,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纸牌被甩在绿色绒布上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人群混杂——有穿着筒裙、趿着拖鞋的本地男人,眼神狂热地盯着赌桌;有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的外国游客,大声说笑着下注;还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端着饮料穿梭在人群中,眼神飘忽,像在寻找什么。

      灯光很暗,只有赌桌上方悬挂着集中照明的射灯,在绿色绒布上投下一圈刺眼的光晕。光线之外,是深深的阴影,人影在其中晃动,面目模糊。

      宗珩很自然地揽住司韵的肩膀,将她护在自己身侧。他的手臂很有力,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是亲密的拥抱,而是一种保护的姿态,隔开了周围那些有意无意靠过来的人。

      “先看看。”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被淹没在赌场的嘈杂里。

      两人在大厅里慢慢走动,像一对好奇的游客,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但司韵能感觉到,宗珩的目光始终在观察——观察赌桌的布局,观察保安的位置,观察楼上的动静。

      赌场二楼是一圈回廊,用雕花的木质栏杆围起。回廊上有几个包厢,门都关着,看不清里面。但司韵注意到,正对着大厅中央的那个包厢,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隙。

      有人在里面看着下面。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假装被一张赌桌吸引。

      那是一张玩“鱼虾蟹”的桌子——一种在东南亚常见的赌博游戏,用三颗骰子,每颗骰子的六面分别刻着鱼、虾、蟹、金钱、葫芦、鸡六种图案。玩家下注猜骰子开出的组合,赔率从一赔一到一赔一百五十不等。

      此刻桌边围了七八个人,庄家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额头冒汗,正用力摇晃着手中的骰盅。

      “下注了下注了!”他用缅语夹杂着英语吆喝,“买定离手!”

      骰盅重重扣在桌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只黑色的塑料骰盅,呼吸都屏住了。司韵看见一个本地男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另一个白人游客则瞪大眼睛,额头青筋暴起。

      庄家慢慢揭开骰盅。

      三颗骰子露出来——鱼、虾、蟹。

      “哇——”有人欢呼,有人哀叹。那个祈祷的男人脸色瞬间灰败,他押的是“三个金钱”,血本无归。而白人游客则狂笑起来,他押的是“鱼虾蟹各一”,赔率一赔八。

      庄家面无表情地收钱、赔钱,动作熟练得像机器。然后他再次举起骰盅,开始新一轮的摇晃。

      司韵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这种地方,人性最贪婪最脆弱的一面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像伤口袒露在空气中,散发着腐坏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看向宗珩。

      宗珩也在看那张赌桌,但他的眼神很静,像在观察某种自然现象。他的手指在司韵肩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注意看”。

      司韵重新看向赌桌。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不同。

      庄家摇晃骰盅的手法有细微的规律——先快后慢,在某个特定角度会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而每次开盅前,他的左手总会无意识地碰一下桌沿。

      “他出千?”司韵压低声音问。

      宗珩不动声色地点头:“骰子应该灌了铅,重心有偏差。他碰桌沿是在调整位置。”

      司韵的心沉了沉。在这种地方,庄家出千是常态,但玩家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挤到桌边。他看起来像是常客,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手指上戴了好几个金戒指。他掏出一叠厚厚的缅币,啪地拍在“三个金钱”的图案上。

      “老子就不信邪!”他用缅语吼道,“连开七把没有‘金钱’,这把肯定有!”

      周围响起一阵起哄声。庄家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开始摇骰盅。

      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像死亡的倒计时。

      骰盅扣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庄家慢慢揭开盅盖——

      鱼、虾、蟹。

      又是鱼虾蟹各一。

      “操!”花衬衫男人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眼睛瞬间红了。他押的那叠钱被庄家面无表情地收走,像收走一片落叶。

      男人还想说什么,旁边两个保安已经走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男人的脸色变了变,最终颓然地低下头,被架出了赌场。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像排练过无数次的戏剧。

      赌桌边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新的人补上空位,新一轮下注开始。刚才那个男人的愤怒和绝望,就像投入沸水的一滴油,瞬间消失无踪。

      司韵看着这一幕,手心渗出冷汗。

      她再次看向宗珩,用眼神询问——我们还要继续吗?

      宗珩没说话,只是目光投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张更大的赌桌,围的人更多,气氛也更热烈。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上面画着复杂的图案和数字——是一种司韵没见过的赌博游戏。

      “那是‘黄金骰’。”宗珩在她耳边低声解释,“这里最高档的赌局。最低下注额五十万缅币,相当于三百美元。连胜三局的人,可以上二楼,和昂登玩一局。”

      司韵的心跳加快了。

      她明白宗珩想干什么。

      但这也太冒险了。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这个动作很细微,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没人注意,但宗珩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

      灯光从上方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微的火。

      那眼神在说:相信我。

      司韵的手松开了。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就像她拦不住自己来缅甸,拦不住自己追查父亲的死因,拦不住自己卷入这张越来越复杂的网。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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