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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chapter50. 熟人不熟 ...


  •   私房菜馆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旧街深处,门脸低调,只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静观”二字。

      推门而入,别有洞天。前庭引了活水,锦鲤在池中曳尾,绕过一片瘦竹影壁,才见主厅。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旧书的味道,隔绝了外间的车马喧嚣。

      方岁逐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他熟稔地与身着素色旗袍的经理低声交谈几句,便将周伯清和司韵引至一处临水的包厢。包厢不大,一面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即便在冬日,砂纹石组也透着静寂的禅意。

      “周老,司小姐,你们先稍坐,喝口茶。我去看看菜品安排,顺便让厨房准备几样您爱吃的清淡小菜。”方岁逐言辞恳切,动作利落,将周伯清安顿在主位,又为司韵拉开座椅,这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包厢里一时只剩司韵与周伯清两人。紫砂壶里沏着上好的金骏眉,茶香袅袅。周伯清啜了一口茶,满足地叹了口气:“岁逐这孩子,做事总是这么周到。”

      司韵微笑着点头,为周伯清续上茶。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她心念微动,斟酌着开口,语气放得轻缓自然,仿佛只是顺着长辈的话题延续:“方教授是周老故友的学生?难怪学识风范都这么好。我爸爸以前也常提起,做学问做事业,能遇到良师引路,是一生的幸事。”

      提到司诚,周伯清眼神柔和下来,也染上些追忆的怅惘:“是啊,你爸爸是个重情义的人。当年我们几个老家伙凑在一起聊收藏谈艺术,他总是最安静那个,但每每开口,必有真知灼见。”他看向司韵,目光慈爱,“你眉眼间,有他的神韵。”

      司韵心头微酸,稳了稳心神,顺势问道:“爸爸他……后来心思好像更多放在了那些更偏门的技术研究上。我整理他留下的东西,常看到一些陌生的名字和缩写,像K.L.这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当年的合作伙伴,或者……”

      她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好奇,“周老您阅历广,不知道有没有印象?”

      “K.L.?”周伯清放下茶杯,眉头微微蹙起,陷入回忆。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应该是很多年前了,Apex项目刚有点雏形的时候。”

      老人努力搜寻着记忆的角落,“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据说在材料物理和晶体学上极有天分,几乎算是那个项目理论框架的奠基人之一。你爸爸提起过他几次,语气很是钦佩。”

      周伯清微微仰头,回忆着慨叹道:“将近快三十年了吧。要是那孩子还活着,估计和你父亲年纪相当了。”

      司韵的心跳落了一拍,脱口而出:“难道他也去世了吗?”

      周伯清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注意到那个“也”字。

      周伯清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模糊:

      “好像突然就没了音讯。传闻挺多,有的说是出了意外,有的说是……唉,反正是不在了。具体叫什么名字,我这老头子是真记不清了。年代久远,又是他们技术圈子里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看向司韵,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关切与隐隐的劝阻:“孩子,有些过去的人和事,就像这池子里的水纹,风吹过,散了也就散了。执着太深,反而困住自己。你还年轻,路还长,该往前看。”

      司韵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熨帖着喉咙,也让她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

      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温顺的笑容:“周老说的是。我就是偶尔看到,有些好奇。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方岁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周老,司小姐,刚好遇到两位朋友也在隔壁用餐。他们听说您在此,特意想来敬杯酒,不知您是否方便?”

      周伯清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哦?是哪位朋友?快请进来。”

      不及细想,方岁逐已侧身让开。率先走进来的是陆景和,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宜,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笑容满面,目光精亮。他身后,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步入包厢略显昏黄的光线中。

      是宗珩。

      眼下他穿了一身纯黑色的正式西装,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暗银色提花领带,一丝不苟。室内的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他似乎比前几天清减了些,但那股沉静而内敛的气场却更加鲜明。

      宗珩的目光先落在主位的周伯清身上,随后极自然地、仿佛不经意般扫过司韵,停留的时间与看方岁逐或室内陈设并无二致,平静无波,仿佛他们真是陌路人。

      司韵在他目光掠过时,下意识地微微垂下了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强行按捺下去。不能露馅。

      “周老,打扰您雅兴了!”陆景和声音洪亮,带着熟稔的热情,几步上前与周伯清握手,“方才在外面听岁逐说您在这儿,说什么也得过来敬您一杯。您老精神越发矍铄了!”

      “景和啊,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周伯清笑着拍拍他的手,目光转向宗珩,“这位是……”

      陆景和连忙介绍:“这位是溪山集团的宗珩宗先生,青年才俊,也是我们方禾重要的合作伙伴。宗先生,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玉器鉴赏界的泰斗,周伯清周老先生。”

      宗珩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态度谦和尊敬:“周老,久仰。之前在魏老的宴会上有幸见过您一面,受益匪浅。”

      周伯清仔细端详了他两眼,恍然笑道:“对对,是有印象。宗先生年纪轻轻,气度不凡啊。来,快请坐,别站着。”他热情地招呼。

      陆景和在一旁含笑看着,目光随即落在周伯清身旁的司韵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周老,这位小姐是……?”

      周伯清笑着介绍:“这位是司韵,我已故好友司诚的女儿。司韵,这位是方禾集团的陆景和陆总,这位是宗珩宗先生。”

      司韵站起身,微微欠身,声音清晰柔和:“陆总好,宗先生好。”

      她的目光与陆景和接触时,礼貌而疏离;转向宗珩时,更是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初次听闻这个名字和身份。

      宗珩对她点了点头,回了句“司小姐”,便移开视线,态度与其他陌生人间无异。

      陆景和这种在商场上混迹多年的生意人早说进了场面话,眼下看了一眼司韵,又看看周伯清和方岁逐,笑道,“周老好福气,有岁逐这样的青年才俊常伴左右探讨学问,又有司小姐这样的晚辈承欢膝下,令人羡慕啊。”

      方岁逐微笑着欠身:“陆总过奖。能时常聆听周老教诲,是我的幸运。”他说话时,身形自然地站在了司韵座椅斜后方一点的位置,形成一个微妙的陪伴姿态。

      宗珩的视线随着陆景和的话,再次极快地掠过司韵,然后落在方岁逐身上,几不可察地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周伯清道:“周老与故友之后相聚,我们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周伯清兴致很高,“人多热闹。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岁逐,让服务员添两副碗筷,再加几个菜。景和,宗先生,要是不忙,就一起坐下吃点,聊聊天。”

      陆景和看了宗珩一眼,宗珩微微地点了下头。陆景和便笑道:“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有些关于近期一场慈善拍卖的想法,也想听听周老的意见。”

      座位重新调整。

      周伯清自然居主位,陆景和坐在他右手边,宗珩挨着陆景和。周伯清的左手边原本是司韵,方岁逐便很自然地坐在了司韵旁边。这样一来,司韵对面正好是宗珩,中间隔着圆桌和几道已经上桌的精致冷盘。

      菜品陆续上来,是清淡雅致的江南菜系。酒是温好的十年陈花雕,倒入青瓷小杯中,香气醇厚。

      陆景和率先举杯敬周伯清,说了些祝寿延年的吉祥话。周伯清高兴地喝了。接着是宗珩敬酒。他端起酒杯,起身,姿态恭敬:“周老德高望重,晚辈敬佩,敬您一杯。”他仰头饮尽时,手臂抬起,西装袖口微微向后缩了一截。

      司韵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露出的那一小截衬衫袖口上。

      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扣着一对袖扣。

      那袖扣在包厢柔和的光线下,深灰色的天然玛瑙泛着内敛的光泽,内部云雾状的纹理若隐若现,边缘极细的铂金镶边温润低调——正是她新年时送他的那一对。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竟然戴着。在这样正式的、与方禾高层会面的场合,戴着她送的、并非顶级奢侈品牌的袖扣。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微微发麻,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更深的纷乱情绪,悄然漫过心间。她迅速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面前那盅晶莹的蟹粉豆腐羹。

      轮到司韵敬酒了。她端起自己那杯花雕,刚站起身,还未开口,身旁的方岁逐忽然也站了起来。

      “周老,陆总,宗先生,”方岁逐笑容温文,语气自然体贴,“司小姐胃不太好,又不太胜酒力,这杯酒,我代她敬周老和各位吧。”

      他的动作流畅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照顾意味。

      司韵一时愣住,手腕处传来他指尖微凉的触感,待要开口婉拒,方岁逐已向周伯清等人示意,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动作行云流水,体贴无比。陆景和笑着打趣:“方教授真是怜香惜玉啊。”

      周伯清也笑着点头:“岁逐一向周到。”

      只有司韵有些错愕,手腕被方岁逐指尖触及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看向宗珩。

      宗珩正收回敬酒的手,将酒杯放回桌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点极淡的、社交场合应有的弧度。

      宗珩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青瓷杯沿上缓缓摩挲。

      随即,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仿佛在研究那荡漾的波纹。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平整的西装袖口,指尖不经意般拂过那对玛瑙袖扣,动作轻微,几乎无人察觉。

      司韵坐了下来,对方岁逐低声道了句“谢谢方教授”,声音有些干。她能感觉到对面有视线似乎扫过自己,但当她抬眼时,只见宗珩正侧耳听着陆景和对周伯清谈论某件即将上拍的明代玉带板,神情专注而平淡,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宴席继续。

      陆景和是调节气氛的高手,周伯清谈兴浓时也妙语连珠,方岁逐则适时补充一些历史背景和文化典故,言谈风趣,引经据典,将周伯清和陆景和都照顾得妥帖周到。

      宗珩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的问题或见解,都直切要害,显出深厚的功底和敏锐的洞察力,连周伯清也偶尔会投去赞赏的目光。

      司韵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应答几句。

      她穿着珍珠灰的连衣裙,而方岁逐的西装是浅灰色,两人座位相邻,在旁人看来,色调上竟有几分协调。陆景和的目光几次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他们,又扫过神色平淡的宗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考量。

      司韵安静地小口吃着面前的菜,忽而,一道男声响起:“司小姐,这么有气质,一定是艺术熏陶出来的吧?”

      司韵抬头,不错不瞬地对上对面陆景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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