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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chapter67. 我们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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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傍晚时分彻底停了。
天空被洗成一种清澈的灰蓝色,云层稀薄,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漏下来,给湿漉漉的城市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街道上的水洼映着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偶尔有车驶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司韵坐在客厅落地窗边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软垫,膝盖上摊开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
新闻是七点左右爆出来的。
先是财经板块的头条推送:《溪山资本与方禾集团战略合作全面终止,千亿级项目搁浅》。
标题很冷静,内容也很专业,分析了双方终止合作可能对市场产生的影响,列举了可能涉及的法律条款和商业考量。措辞严谨,客观,像一柄经过精心打磨的手术刀,只剖开事实,不沾染情绪。
但紧随其后的,是那些小报和社交媒体上的狂欢。
司韵手指滑动屏幕,一条条标题跳进眼里:
《独家深扒:溪山掌门新欢曝光,竟是已故科技大佬之女!》
《豪门恩怨再添新料:宗珩陆景和因女人反目?》
《美人祸水?起底司韵——从画廊千金到负债逃亡,如今傍上顶级富豪》
配图五花八门。有她站在宗珩车边准备上车的侧影,有她和宗珩前一后走进公寓楼的背影,有马场上宗珩从身后扶住她腰的那张错位照……甚至,还有几张打了马赛克、但依旧能看出轮廓和情境的“不雅照”——正是陆景和休息室里那些龌龊画面的局部截图,角度刁钻,光线暧昧,将她挣扎的狼狈和被强迫的屈辱,渲染成一种欲说还休的“香艳”。
评论区的言论更加不堪入目。
「宗珩什么眼光?这种破落户女儿也看得上?怕不是被下降头了吧?」
「长得也就那样啊,还没之前追宗珩那个女明星好看呢。果然男人就喜欢装清纯的?」
「楼上的,人家可不只是‘清纯’,没看还有和陆景和的照片吗?啧啧,游走于两大富豪之间,手段了得啊。」
「要我说,宗珩也是脑子进水了。为了个女人跟方禾撕破脸,值得吗?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只有我好奇这女的是怎么做到同时勾搭上两位大佬的吗?求教程!」
「陆景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色胚一个。这女的估计是玩脱了,两头没落好。」
「可怜司诚一世英名,死了还要被女儿这么消费。至诚科技当年多风光,现在真是……唉。」
「说不定司诚的死也有猫腻呢?你们没看之前的爆料吗?这女的一直在查她爸的事,搞不好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被人盯上了?」
「得了吧,少阴谋论了。我看就是普通的桃色纠纷,豪门狗血剧罢了。」
……
司韵一条条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凉。那些文字像一根根细小的针,隔着屏幕扎过来,不致命,却密密麻麻,疼得人呼吸困难。她看到有人扒出她大学时的照片,评价她的长相“清汤寡水”;看到有人翻出至诚科技破产的旧闻,冷嘲热讽“落难千金攀高枝”;看到有人甚至开始编排她父亲司诚生前“可能也有作风问题”,所以才“养出这样的女儿”。
荒谬,恶毒,却又无比真实。
这就是网络世界的狂欢逻辑——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个引爆点,就能将所有的恶意、偏见和窥私欲倾泻而出,将活生生的人碾碎成供人咀嚼消遣的符号。
司韵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刷新的评论,看着自己的照片被配上各种不堪入目的文字和表情包传播,胸口像堵了一块湿冷的棉花,闷得发慌。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从决定和宗珩站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面对这些。可当那些恶意的揣测和侮辱真的铺天盖地涌来时,她还是感到了那种冰冷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她甚至看到一条点赞数很高的评论,措辞“客观”地分析:「说实在的,司韵除了那张脸和那个家破人亡的悲惨身世带来的‘故事感’,还有什么配得上宗珩的?论家世、能力、资源,她哪一点够格站在宗珩身边?漂亮的女孩多了去了,宗珩为什么偏偏选她?这本身就很可疑。」
配得上。
不够格。
可疑。
这些词像烙印,烫在她眼底。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上的软垫里。羊绒开衫柔软的质感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安慰,却驱不散心底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沮丧和伤心。
她知道宗珩不会在意这些。可她在意。她不想成为他的负累,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他被贴上“色令智昏”“冲动误事”的标签,让溪山因为他而蒙受非议。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沉稳,规律,一步步走下。司韵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软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边缘。
宗珩走到她身边,在地毯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抽走了她膝盖上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关于“配不配”的评论页面。
宗珩扫了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只是按熄了屏幕,将平板放到一边。
“看这些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刚结束电话会议后的微微沙哑。
司韵闷闷的声音从软垫里传出来:“他们说得……也不是全错。”
“哪句?”宗珩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司韵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说我除了脸……没什么配得上你的。”
宗珩顿了顿,然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意味。司韵忍不住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疑惑地看着他。
宗珩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微湿的眼角,动作很温柔,眼神却带着点她看不懂的、近乎戏谑的光。
“他们说得对。”他说,语气很认真,“你确实除了脸,没什么配得上我的。”
司韵怔住了,眼睛睁大,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
然后宗珩慢条斯理地补充:“你脾气倔,主意大,遇事喜欢自己扛,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坚强。不会做饭,刀工差得离谱,切个香蕉都能黏在刀上。喝点酒就断片,醒了还喜欢说胡话。”他每说一句,司韵的眼睛就瞪大一分,脸颊慢慢涨红。
“还有,”宗珩看着她越来越窘迫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深了些,“你挑食,不爱吃胡萝卜,青椒只吃彩椒,番茄炒蛋里的番茄必须去皮。睡觉喜欢卷被子,还总往床边上滚,好几次差点掉下去。”
司韵的脸彻底红了,又羞又恼:“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宗珩挑眉,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所以你看,你毛病这么多,除了这张脸——”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湿润的眼睛,到微红的鼻尖,再到因为生气而微微嘟起的唇,“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司韵气结,却又不知该怎么反驳,只能瞪着他。
宗珩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最后那点戏谑也化成了温软的暖意。他伸手,将她连人带软垫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可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配得上’我的人。”
司韵靠在他胸前,身体僵了一下。
“我要的,就是一个叫司韵的人。”宗珩继续说,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她有她的倔强,有她的脆弱,有她的小毛病,也有她独一无二的好。她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配得上’,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因为她就是她。而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她。”
司韵的鼻子又酸了。她将脸埋进他肩窝,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那些冰冷的恶意和揣测,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是啊。她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尺子,来衡量自己的价值?为什么要让那些陌生人的恶语,定义她和宗珩之间的关系?
配不配,够不够格,从来就不该由外人说了算。
就在她情绪慢慢平复时,宗珩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通话的邀请,屏幕上跳动着“宗瑛”两个字。
宗珩松开司韵,拿起手机,看了她一眼。司韵有些紧张,下意识想躲开镜头,但宗珩已经按下了接听键,并且点了外放。
“阿珩!你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了吗?气死我了!”宗瑛的声音立刻炸开,清晰而充满活力,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那些小报记者是不是疯了?什么龌龊照片都敢往外发!还有那些评论,简直没法看!司韵呢?司韵在你旁边吗?她没事吧?”
连珠炮似的问题,却透着急切的关心。
宗珩将手机屏幕转向司韵。屏幕上,宗瑛的脸占了大半,背景似乎是在某个餐厅的包厢,灯光暖黄,她穿着件酒红色的丝绒上衣,妆容精致,但眉头紧蹙,眼睛里满是担忧和火气。
“宗瑛姐……”司韵小声打招呼,有些不好意思。
“韵韵!”宗瑛看到司韵,声音立刻软了下来,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受委屈了!别怕,那些胡说八道的人,姐姐一个都不会放过!还有陆景和那个王八蛋,等着,看我不找人收拾他!”
她说话的风格一贯直白又彪悍,司韵听得有些愣,心里却暖融融的。
“姐,”宗珩适时开口,语气平淡,“你看到哪张照片了,气成这样?”
“哪张?还能是哪张!”宗瑛在屏幕那头翻了个白眼,显然正在翻手机,“就那张马场的!说你抱着司韵,两个人贴得紧紧的,角度刁钻得要命,看起来就像在、在……”
她顿了顿,大概觉得那个词不太文雅,换了个说法,“反正就是很暧昧!可我去过马场我不知道吗?那天司韵差点摔下马,你是去救她的!这些无良媒体,为了博眼球什么谎都敢编!”
她越说越气,声音又高了起来:“还有那些说司韵‘攀高枝’‘有心机’的,我看他们才是心术不正!韵韵多好的姑娘,被他们说得那么不堪!阿珩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告他们诽谤!”
宗珩听着姐姐义愤填膺的控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臂很自然地抬起,揽住了身边司韵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司韵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侧头,靠在了他肩窝。
这个动作很细微,却被屏幕那头的宗瑛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正在滔滔不绝的控诉戛然而止,眼睛瞪大了,目光在屏幕上两人依偎的身影上来回扫视,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等等。”宗瑛的声音陡然降了八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阿珩,你……你刚才是不是搂了韵韵一下?”
宗珩“嗯”了一声,语气自然得仿佛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
司韵的脸颊有些发烫,但没躲开,反而抬起眼,对着屏幕里的宗瑛,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却异常甜美的笑容。那笑容像初春枝头颤巍巍绽开的第一朵花,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也带着被珍视被保护后的安心和柔软。
宗瑛看呆了。
她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半晌没说出话来。包厢的背景音隐约传来,似乎有人叫她,她都没反应。
“姐?”宗珩叫她。
宗瑛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然后——竟然抬手捂住了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度兴奋和喜悦的光彩,亮得惊人。
“我的天!”她压低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阿珩,你、你和韵韵,你们……”
“我们在一起了。”宗珩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笃定。
“什么时候的事?!”宗瑛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喜和好奇,“怎么不早告诉我!快说快说!”
“昨天。”宗珩言简意赅。
“昨天?”宗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昨天,不就是司韵出事、陆景和搞出那些龌龊照片的日子吗?她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了然和感慨的神色。
“所以?”她看着屏幕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人,看着司韵微红的眼眶和依赖的姿态,看着弟弟脸上那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占有欲,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那些肮脏的算计和伤害,非但没有拆散他们,反而成了打破最后那层隔阂的催化剂。在绝境里袒露的脆弱,在危机中伸出的手,在污浊中依然选择相信和守护的心意——比任何风花雪月的告白都更有力量。
“好,好!”宗瑛连连点头,眼眶竟也有些发热。她看着司韵,声音放得格外温柔,“韵韵,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有阿珩,有姐姐,我们都是一家人。谁敢再欺负你,我们绝不答应。”
她又看向宗珩,切换回姐姐模式,语气带着调侃和叮嘱:“阿珩,你可要好好对韵韵。这丫头不容易,你要敢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饶你。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赶紧处理干净,别让韵韵看着心烦。”
“已经在处理了。”宗珩说。
“这还差不多。”宗瑛满意地点点头,又跟司韵聊了几句,叮嘱她好好休息,别理会网上的言论,这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视频挂断,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置的星河。
宗珩收起手机,低头看怀里的司韵。她的脸颊还红着,但眼神清澈了许多,那些沮丧和伤心被宗瑛这一通活力四射的电话冲淡了不少。
“还难过吗?”他问。
司韵摇摇头,嘴角弯了弯:“宗瑛姐真好。”
“她一直很喜欢你。”宗珩说,“从小椿庄园那次就看出来了。”
司韵想起那个热闹的跨年夜,宗瑛爽朗的笑声和毫不掩饰的善意,心里更暖了。
“饿不饿?”宗珩看了看时间,“我去做饭。”
“我帮你。”司韵跟着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