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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chapter72. 不算枕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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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山与方禾割席的余波,在公司层面持续震荡。
宗珩连续几日早出晚归,深夜司韵偶尔被细微的开门声惊醒,隔着门缝能看见书房灯光亮至凌晨。
好在有宗瑛。
这位姐姐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扎根,每日变着法子带司韵找乐子。她们逛过博物馆,看过新上映的文艺片,甚至还报了个短期陶艺班——用宗瑛的话说,玩泥巴最解压。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客厅落地窗洒满一地金黄。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从陶艺班带回来的半成品泥塑。司韵做的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宗瑛做的则抽象得多,据她说是“后现代主义的情绪表达”,司韵看了半天,觉得更像一坨摔扁了的土豆。
“不对不对,这里要再收一点。”宗瑛凑过来指导,手指沾着泥浆,不小心在司韵脸颊上蹭了一道。
司韵笑着躲开,正要拿湿毛巾擦,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以为枕边人毫无保留?有些真相,他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司韵盯着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经历过陆景和那些龌龊手段和网络上的腥风血雨,她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信息早已生出抗体。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没按下去——不是在意内容,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毯上,像扣住一只不祥的甲虫。
“垃圾短信?”宗瑛瞥了一眼,不以为意,“现在这些骚扰信息真是越来越没创意了。删了就行,别影响心情。”
司韵点点头,用湿毛巾擦掉脸上的泥印,重新专注于手里的小猫泥塑。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宗瑛在一旁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空气里有陶土湿润的气息和淡淡的花草茶香。那些阴暗的揣测和警告,在这个宁静的午后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
玩了一下午泥塑,两人手上、围裙上都沾了斑斑点点的陶泥。收拾清洗时,宗瑛忽然想起什么,擦干手跑到书房,不一会儿抱出来一本厚重的皮质相册。
“来来来,给你看看阿珩小时候的照片!”她兴致勃勃地盘腿坐回地毯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可好玩了,他小时候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司韵擦干手,好奇地凑过去。
相册显然是有些年头了,深棕色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内里。宗瑛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彩色照片——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色的小衬衫和背带裤,坐在一匹矮种马的马鞍上,双手紧紧抓着缰绳,小脸绷得严肃,但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这是他第一次骑马!”宗瑛指着照片,笑出声,“你看他这表情,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装酷。跟他现在一个德行!”
司韵也笑了。
照片里的小宗珩五官已经能看出如今的轮廓,只是稚气未脱,脸颊肉嘟嘟的,唇红齿白,精致得像年画娃娃。原来他从小就是这样,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宗瑛一页页翻过去。
有宗珩穿着小西装参加家庭聚会的照片,站在一群大人中间,背脊挺得笔直;有他坐在钢琴前的侧影,睫毛低垂,神情专注;还有他稍大一些,穿着骑马装站在一匹高大的黑马旁,身姿已经初现挺拔。
翻到某一页时,司韵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像素不高,带着岁月特有的模糊质感。照片里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坐在一套架子鼓后。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手臂扬起鼓槌的瞬间被定格。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嘴角却带着一丝近乎放肆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笑意。
那是她在小椿庄园见过的模样——鲜活的,热烈的,属于音乐和青春的模样。
“这张是他高中时偷偷玩乐队拍的。”宗瑛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眼神柔和下来,“被老爷子发现后,差点挨揍。不过老爷子后来也没真拦着,只说别耽误正事。阿珩那会儿……”她顿了顿,笑了,“还挺叛逆的。”
司韵静静看着照片。她很难将照片里这个恣意飞扬的少年,和如今那个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商业精英完全重叠。岁月像一把刻刀,磨平了棱角,沉淀了光芒,将那个会为音乐闭眼沉醉的少年,雕琢成了如今的模样。
“这是老爷子。”宗瑛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张合影。
照片里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中式对襟褂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通透。他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宗珩和宗瑛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宗珩那时已经二十出头,穿着深色西装,身姿挺拔,表情是惯常的平静,但看向老人的眼神里,有着罕见的敬重和温和。
“老爷子是律师,”宗瑛的声音低了些,“严厉,但也护短。阿珩很多做事的方法和原则,都是从他那儿学的。”
司韵点点头,目光扫过照片里老人睿智的眼睛,忽然明白宗珩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审慎从何而来。
宗瑛继续往后翻,大多是些家庭聚会、外出旅行的合影。司韵一边看,一边听着宗瑛讲述每张照片背后的趣事——宗珩第一次滑雪摔得四脚朝天,宗瑛偷偷给他拍了丑照;老爷子七十大寿时,宗珩亲手写了百寿图祝寿;姐弟俩某次吵架冷战,被老爷子各打五十大板……
阳光在相册纸页上缓缓移动,空气里浮动着旧照片特有的、微带霉味的纸张气息。时光在这些定格的光影里倒流,展露出宗珩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个也会淘气、会叛逆、会犯错、在严厉又慈爱的长辈庇护下长大的普通人。
就在宗瑛翻到相册最后几页,准备合上时,一张夹在塑料膜和硬纸板之间的老照片,因为角度倾斜,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飘落在司韵腿边的地毯上。
宗瑛的注意力还在相册最后一张全家福上,正指着照片里某个亲戚调侃,并未察觉。
司韵低头,看向那张滑落的照片。
那是一张尺寸稍小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颜色也褪得有些失真,像是经历了至少二三十年的光阴。
照片的内容,让司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婚纱照。
背景是典型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影楼风格——粗糙的假花拱门,艳俗的彩色光晕。照片里的一对新人却与背景格格不入。
新郎穿着那个年代罕见的、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新娘则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轻披,容貌秀丽,眼睛很大,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透着一种知性温婉的气质。
很登对的一对璧人。
但让司韵血液发冷的,是新郎的脸。
那张脸——虽然更年轻,发型和穿着不同,气质也更温和儒雅——但五官轮廓、眉眼的间距、鼻梁的弧度,与她记忆中,陈述文发来的那份关于“K.L.”柯临的资料里,那张模糊会议合影上的侧脸,几乎重叠在一起!
心跳骤然加快,像密集的鼓点敲击着耳膜。司韵盯着照片,指尖微微发凉。她几乎可以确认,照片里的新郎,就是柯临。
可是,柯临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宗珩家的家族相册里?
看这照片的陈旧程度,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东西。那时的宗珩还没出生,宗瑛也还是个小孩子。为什么这样一张显然不属于宗家直系亲属的婚纱照,会被珍而重之地收藏在家族相册中?
除非……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
“咦?这张怎么掉出来了?”宗瑛终于注意到,伸手过来捡。
司韵几乎是本能地,快她一步,用指尖轻轻将照片往自己这边拨了半寸,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来,递还给宗瑛,语气尽量平静:“夹在里面的,可能没放稳。”
宗瑛接过照片,随意瞥了一眼,“哦,这张啊。好像是很久以前的老照片了,我也不记得是谁了。估计是老爷子整理相册时随手放进去的吧。”她说着,很自然地将照片塞回相册最后一页的塑料膜下,然后合上了相册。
“看完了!收工!”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晚上吃啥。韵韵你歇会儿。”
宗瑛抱着相册哼着歌走向书房,背影轻松自在,显然对那张照片毫无印象,也未起疑心。
司韵独自坐在原地,地毯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指尖却一片冰凉。她看着宗瑛消失在书房门口,然后迅速起身,快步走向楼梯。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允许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才在宗瑛捡照片前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她已用最快的速度,对着地毯上的照片按下了快门。照片拍得有些模糊,角度也歪了,但新郎的面容依旧清晰可辨。
她点开陈述文的微信对话框,将照片发了过去,什么也没说。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像被无限拉长。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世界一切如常。只有她握着手机的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述文的回复跳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这不是柯临吗?你哪来的照片?这是,婚纱照?」
司韵盯着那行字,指尖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没事,偶然看到的。确认一下。」
陈述文很快又发来:「这照片你从哪儿弄到的?背景看起来像老式影楼,至少二三十年了。司韵,这照片来源很重要,可能和柯临消失前的行踪有关。」
司韵没有回复。她退出对话框,目光落在手机收件箱里,那条几个小时前收到的匿名短信。
「你以为枕边人毫无保留?有些真相,他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你。」
冰冷的文字,此刻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眼里。
枕边人?
不,她和宗珩还算不上真正的“枕边”。但“他不会主动告诉你”。
宗珩知道柯临。他之前与她讨论Apex项目、讨论缅甸线索时,提到过“K.L.”,提到过柯临可能是关键人物。可他从没说过,柯临的照片会出现在他家的相册里。
如果他知道柯临的真实身份,甚至可能与他有某种更深的关联……为什么要隐瞒?
司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听不见回响,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坠落感。
她想起之前与宗珩的几次谈话。每次她提起柯临,他的反应都……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他会给出分析,会顺着她的思路讨论,但从不主动提供关于柯临身份或下落的实质性信息。她原以为是他谨慎,或者线索确实有限。
可现在……
“韵韵!”宗瑛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我切了水果!下来吃点儿!”
司韵猛地回过神,迅速将手机锁屏,深吸几口气,调整面部表情。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不太自然,但应该够用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推门下楼。
*
傍晚时分,宗珩难得回来得早。
夕阳的余晖给公寓镀上一层暖金色,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宗瑛很识趣地表示自己“约了人”,提前吃了饭便溜回客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司韵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最后一道菜——清炒时蔬。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开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那条墨绿色发带松松系着,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柔和静谧。
宗珩脱下西装外套挂好,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
司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青菜:“芦笋炒百合,还有中午炖的汤。很快就好。”
“嗯。”宗珩没松手,就这么静静抱着她,鼻尖蹭了蹭她颈侧的发丝,像一只疲倦归巢的大型兽类,寻求着温暖和慰藉。
司韵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和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极淡的烟草味。若是往常,她心里会泛起柔软的甜意。可此刻,那温暖的怀抱,却让她心底那块冰冷的石头,沉得更深了。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锅里的菜上,直到将炒好的芦笋百合盛盘。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灯光暖黄,饭菜简单却精致,气氛本该温馨融洽。
司韵低头喝了口汤,汤很鲜,温度适宜。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宗珩。他正低头吃饭,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她握了握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天和宗瑛姐看了你小时候的照片。”
宗珩抬眼,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她是不是又把我那些糗事都抖出来了?”
“嗯。”司韵也笑了笑,眼神却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看到你骑马、弹琴、玩乐队……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挺活泼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宗珩语气平淡,给她夹了块排骨。
“还看到一张老爷子的照片。”司韵继续说,语气轻松,“宗瑛姐说,你很多处事原则都是跟他学的。”
“老爷子教了我很多。”宗珩点头,提到老人时,眼神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敬重。
司韵停顿了一下,汤匙在碗里轻轻搅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目光落在碗中晃动的汤面上,声音放得更轻,像闲聊般自然:“对了,之前陈律师查到的那个柯临,你后来还有没有新的线索?”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非常短暂,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司韵捕捉到了——宗珩夹菜的动作有极其细微的停顿,筷子尖在排骨上停留了半秒,才继续动作。
“没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异常,“时间太久,线索断了。而且,”他抬眼看向司韵,眼神平静,“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应对陆景和和方禾上。柯临的事,可以慢慢查。”
很合理的回答。避重就轻,转移焦点。
司韵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那块冰冷的石头,终于砸实了。砸出一个坑,坑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凉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汤还是温的,却好像失去了味道。
“也是。”她轻声应道,声音平静无波,“先解决眼前的麻烦要紧。”
接下来的一顿饭,两人依旧如常交谈。宗珩问起她今天和宗瑛做了什么,司韵说起玩泥塑的趣事,说起看到照片里他小时候的模样,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笑。
宗珩也说了些公司里无关紧要的琐事,气氛融洽,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停顿和回避从未发生。
只有司韵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块名为“信任”的基石,被撬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缝隙里,滋生着疑虑、不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失望与自我安慰的复杂情绪。
她告诉自己,宗珩或许有他的难言之隐。他对自己好是真的,保护自己是真心的,那些拥抱和亲吻里的温度,做不得假。隐瞒,不一定等于欺骗,可能只是时机未到,或者有她无法理解的苦衷。
她应该相信他。至少,相信这段时间以来,他给予她的庇护和温暖,不是假的。
可心底那个冰冷的、理智的声音,却在不断提醒她:看,证据就在那里。照片,短信,他回避的眼神和话语。
真相,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接近那个匿名短信所暗示的——枕边人,亦有秘密。
一顿饭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宗珩主动收拾碗筷,司韵要帮忙,被他轻轻按住手背:“你去休息,我来。”
他的掌心温热,覆在她手背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司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倒影,清晰,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柔软。
她忽然想起马场那日,他从身后跃马而来护住她的瞬间;想起在酒店房间,他低头为她涂抹药膏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昨夜走廊里,那个滚烫又克制的深吻。
心口那处冰冷的地方,又被这些记忆熨帖出一丝暖意。
矛盾,撕扯,像两股力量在内心角力。
最终,她对他笑了笑,抽回手:“好,那我先去把拼图收起来。”
她转身走向客厅,背影看起来轻松自然。
宗珩看着她离开,目光在她用墨绿色发带束起的马尾上停留片刻,然后才转身走进厨房。水流声响起,碗碟碰撞,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司韵问起柯临时,他心底那一瞬间翻涌的波澜。
还不是时候。他再次对自己说。
等这一切结束,等所有威胁清除,等她足够强大,能够承受真相的重量时……
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她。
包括柯临是谁。
包括他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