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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chapter73. 不见不散 ...


  •   昨夜几乎无眠。

      司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光影从深蓝渐次转为灰白。那条匿名短信,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

      她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条信息,又迅速按熄屏幕,仿佛那小小的光亮里藏着灼人的火焰。

      「你以为枕边人毫无保留?有些真相,他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你。」

      起初只是刺眼的文字。但在第三次、第四次点开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信息末尾——那里,在最后那个句号后面,几乎紧贴着边缘,有一行小到几乎被忽略的灰色字符,像是不小心粘上的污渍,又像是刻意为之的隐秘标记。

      一个地址。

      「青禾路17号,晨光幼儿园。」

      字太小了,在手机屏幕上看不真切。司韵将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才确认无误。

      心脏在静夜里怦然作响。发信人似乎料定了她会反复查看,料定了她的疑心会像藤蔓般滋生,最终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引诱,精准地拿捏着她的不安和好奇。

      她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地址刻进脑子里,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按了下去。

      信息消失,像从未存在过。只有那个地址,带着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

      清晨,宗珩起得比平日更早。

      司韵听着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浴室的水流声,衣橱开合的轻响,皮带扣碰触的金属声。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大门开合的轻微咔哒声里。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直到确认整栋房子重新陷入寂静,才慢慢坐起身。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春日的气息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带着暖意和某种万物复苏的蓬勃生机。远处枝头的新绿又深了一层,在晨风里轻轻招摇。

      她洗漱,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运动装,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下楼时,宗瑛正在玄关穿鞋,看见她,笑着打招呼:“韵韵早!我今儿约了人喝早茶,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在家可以吗?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宗瑛姐,”司韵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正好想一个人静静,拼会儿拼图。”

      “那好,有事给我电话。”宗瑛拎起包,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将客厅照得明亮通透,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那副巨大的拼图还摊在矮几上,完成了大半的欧洲小镇在阳光下色彩鲜艳,宁静美好。

      司韵在拼图前坐下,拿起一块碎片。是教堂尖顶的一片瓦,深灰色,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她试图将它对准画面上的空缺,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试了几次都对不准。

      心不在焉。

      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那张褪色的婚纱照,是宗珩回避的眼神,是那个冰冷的地址。

      青禾路17号,晨光幼儿园。

      那是什么地方?谁在那里等她?等待她的,会是真相,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放下拼图碎片,双手交握,指尖冰凉。理智在呐喊:不要去。这明显是个圈套,对方利用了她的疑心和不安,引她上钩。

      宗珩或许有隐瞒,但他从未真正伤害过她,反而一次次将她从危险中拉出来。她应该相信他,等他主动开口。

      可是……心底那个细小的、不甘的声音又在低语:万一呢?万一他隐瞒的事,与她父亲的死、与那些纠缠不休的危险直接相关呢?万一她知道得越多,才越安全呢?

      矛盾像两股麻绳,在胸腔里狠狠绞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新的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

      「阳光很好,我在老地方等你。不见不散。」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语气平淡得像老友相约。但那个“老地方”,显然指的是青禾路17号。

      司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阳光在她侧脸上移动,从额头滑到下颌,暖意渗透皮肤,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最终,她站起身。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留纸条。只是拿起手机和钥匙,换上一双柔软的平底鞋,轻轻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仿佛只要动作够轻,够安静,就可以假装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出门散步,而不是走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约定。

      *

      青禾路在城西,一片不算新但很安静的老居民区。道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枝桠交错,新生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黄绿色,像一层薄薄的翡翠纱幔。

      17号并不难找,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明亮的鹅黄色,墙上画着卡通太阳和小鸟,栅栏门上挂着木牌:「晨光幼儿园」。

      正值上午活动时间。院子里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像一捧晶莹的玻璃珠子,哗啦啦洒在春日的空气里。滑梯、秋千、小沙坑,色彩鲜艳的游乐设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十几个三四岁的小朋友在老师的带领下玩着游戏,穿着统一的天蓝色园服,像一群活泼的小云朵。

      司韵站在栅栏门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心跳得有些快,手心渗出薄汗。幼儿园?为什么会是幼儿园?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忽然从院子里跑过来,停在栅栏门内,仰起小脸看她,眼睛又大又圆,像黑葡萄。

      “你是阿韵姐姐吗?”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

      司韵愣了一下,点点头。

      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费力地拉开栅栏门的一道小缝,从里面递出来一个塑料玩具球——彩虹色的,比拳头略大,表面有凸起的颗粒。

      “给你。”小女孩说,表情认真,“哥哥说,把这个给漂亮姐姐。”

      “哥哥?”司韵蹲下身,接过玩具球,尽量让声音柔和,“哪个哥哥?”

      小女孩摇摇头,羊角辫跟着晃动:“不知道。哥哥说,姐姐看了就知道啦。”说完,她转身跑回院子,融入那群玩耍的小云朵里,很快就不见了。

      司韵握着那个轻飘飘的玩具球,站在春日的阳光下,却觉得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对方连她今天穿什么、大概什么时间会到都算准了,特意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来传递东西。

      她仔细检查玩具球。是普通儿童玩具,塑料材质,中空,表面有一个小小的旋钮。她试着拧了拧,很紧。用了些力气,才听到“咔”一声轻响,球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卷成小筒的纸条。

      司韵展开纸条。上面是用打印机打出的宋体字,没有多余笔墨:

      「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左转,沿着小巷走到尽头。」

      指令明确,不带任何情绪。

      司韵抬起头,看向幼儿园院子深处。那里确实有一扇绿色的铁皮小门,半开着,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被两边老楼阴影覆盖的巷子。

      去,还是不去?

      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撞击。阳光很暖,孩子们的欢笑声很近,一切都洋溢着寻常生活的安稳气息。可手里的纸条和那个神秘的“哥哥”,像一道裂痕,将这片明媚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幽暗的、不可知的内里。

      她想起宗珩。想起他清晨离开时,或许会在她额上留下的那个轻吻——如果他没走那么急的话。想起他系领带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晚上回来,会问她今天做了什么,语气平淡,眼神里却有关切。

      如果他知道她此刻站在这里,独自走向一个可能是陷阱的地方,他会生气吗?会担心吗?

      会的。他一定会。

      可是……如果引她来的人,真的握有关于宗珩、关于柯临、关于父亲之死的关键线索呢?如果她因为胆怯而错过,会不会永远被蒙在鼓里,活在精心编织的保护罩里,却对真相一无所知?

      那股不甘,又涌了上来。混合着疑虑,不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被隐瞒”的轻微怨怼。

      她将玩具球的两半合拢,攥在手心,塑料的边缘硌着皮肤。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

      穿过院子的过程很快。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玩着老鹰捉小鸡,笑声如银铃般洒满阳光。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姐姐。

      司韵低着头,快步走向那扇绿色的后门,像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从明媚的春日跌入幽暗的巷道。

      左转。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老居民楼斑驳的墙壁,爬山虎枯黄的旧藤尚未完全被新绿覆盖,在阴影里张牙舞爪。地面是坑洼的水泥,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青苔。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隐约飘来的饭菜香。

      与一墙之隔的幼儿园仿佛是两个世界。

      司韵沿着巷子往里走,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巷子不算长,但弯弯曲曲,阳光只能从高处的缝隙漏下几缕,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走了大约二三十米,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司韵正犹豫该往哪边走,岔口右侧忽然冒出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穿着背带裤,手里拿着一架纸飞机。

      “姐姐,这边。”小男孩指着右侧的巷子,声音清脆。

      司韵停住脚步,看着他:“是谁让你来的?”

      “哥哥呀。”小男孩歪着头,表情天真,“哥哥说,带姐姐去见他。”他晃了晃手里的纸飞机,“哥哥还教我折飞机了呢,飞得可远了!”

      “哥哥长什么样?”司韵追问。

      小男孩想了想,摇摇头:“戴着帽子和口罩,没看清。但是哥哥声音很好听,还给了我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彩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炫耀似的给司韵看。

      又是“哥哥”。同样的称呼,同样的神秘。

      司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对方不仅利用了幼儿园的孩子,连附近居民区的小孩也成了传递信息的工具。这种步步为营、又刻意保持距离的方式,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没有接那颗糖,只是对小男孩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小男孩似乎完成任务,开心地跑开了,纸飞机在他手里高高举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司韵转向右侧的巷子。这条更窄,也更暗。两侧的楼房几乎要挨在一起,只在头顶留下一线狭窄的天空,泛着灰白的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又走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空地,像是两栋楼之间的间隙改造的,放着几个废弃的花盆和一把破旧的藤椅。空地上,又一个孩子等在那里——这次是个梳着短发的小女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画。

      看见司韵,小女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指着空地另一头一条更隐蔽的、几乎被杂物遮挡的通道:“姐姐,从那里过去,哥哥就在里面。”

      小女孩说完,也不等司韵反应,又蹲回去继续她的粉笔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司韵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被阴影笼罩的通道。心跳得越来越快,掌心湿冷。一路走来,每隔一段就有孩子出现指路,天真无邪,却精准地将她引向更深处。这种安排,透着一种冷静到冷酷的算计。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期望——希望这只是宗珩跟她开的一个玩笑,一个测试,或者一个精心准备的“惊喜”。希望她从通道走出去,会看到他站在阳光里,带着那副惯常的平静表情,或许还会有一丝难得的笑意,对她说:“吓到了?只是想带你看看这个地方。”

      可理智告诉她,不是。

      宗珩不会用这种方式。他不会利用孩子,不会发匿名短信,不会这样一步步将她诱入一个明显偏僻隐蔽的所在。

      希望像肥皂泡,升起,又啪地破裂。

      只剩下越来越浓的不安,和那股支撑着她走到这里的、对真相的执拗追寻。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后,迈开脚步,走向那条幽暗的通道。

      脚步很轻,却无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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