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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chapter74. 《Scar ...


  •   通道不长,尽头隐约有光。

      司韵脚步放得更轻,几乎贴着墙壁挪动,心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像沉闷的鼓点敲打着耳膜。越是接近出口,那股混合着忐忑与决绝的情绪就越是汹涌。

      然而,当她终于穿过那道被阴影吞没的窄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怔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阴暗房间,没有持械的凶徒,甚至没有任何成年人的身影。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

      大幅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春日上午饱满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木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反射着暖融融的光晕。墙壁刷成柔和的浅鹅黄色,贴着孩子们稚嫩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太阳,色彩斑斓的花朵,手拉手的小人。

      教室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排矮小的桌椅。大约十几个孩子坐在那里,年龄都在五六岁上下,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园服。但仔细看去,司韵的心轻轻揪了一下——这些孩子,似乎都有些不同。

      有的孩子眼睛很大很漂亮,但视线却没有焦点,空茫地望向虚空;有的孩子安静地坐着,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还有一个女孩,长得像洋娃娃般精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丝晶亮的口水,旁边的老师温柔地用手帕轻轻擦拭。

      然而,此刻这些孩子们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圣洁的专注。

      因为教室前方,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背影。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个挺直的背脊和微微低垂的头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白色西装纤尘不染,在明亮的室内显得有些耀眼,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

      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

      然后,琴声流泻而出。

      不是激昂的乐章,也不是复杂的炫技。是一首简单、舒缓、带着淡淡忧伤却又纯净无比的旋律。司韵依稀记得旋律,是一首很老的英文童谣《Scarborough Fair》,但被改编得更慢,更空灵,每个音符都像被阳光浸透,又像从很深的水底缓缓浮起。

      钢琴声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空气中的紧张和不安。孩子们随着旋律,开始用稚嫩、参差不齐、却异常认真的声音跟唱: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香菜、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她曾经是我的真爱)

      歌声并不完美,有些孩子吐字不清,有些音调跑偏,但那份全神贯注的投入,那份在旋律中微微摇晃身体的稚拙,却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动人的画面。

      阳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音符,随着歌声缓缓旋转。孩子们残缺的身体,在此刻仿佛被这纯净的歌声暂时治愈,焕发出一种超越世俗定义的美。

      司韵站在教室后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她忘了紧张,忘了疑虑,甚至忘了自己为何而来。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明亮的教室,残缺却歌唱的孩子,白色西装的神秘弹奏者,还有那流淌在阳光里的、空灵到近乎悲伤的旋律。

      这画面很美,也太诡异。

      天真之下,潜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荒诞感。仿佛将最纯粹的童真和最精心的算计,粗暴地糅合在了一起。

      钢琴声渐渐走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空旷的教室里轻轻回荡。孩子们似乎还沉浸在音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才在老师的轻声示意下,笨拙却有序地开始挪动,准备离开座位。

      也就在这一刻,钢琴前那个白色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动作从容,流畅,仿佛早已计算好了时间,料定了她会在这个精确的时刻抵达,站在这扇后门口。

      阳光从他背后涌来,让他的脸在最初一瞬有些逆光模糊。但很快,司韵看清了那张脸。

      温文尔雅的金丝边眼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嘴角噙着的那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方岁逐。

      司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不是预想中的狰狞面孔,不是陌生的危险人物,反而是这张“熟悉”的脸。可这种“熟悉”,在此刻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他算好了。算好了她查看短信的时间,算好了她犹豫挣扎的过程,算好了她一路走来的速度,甚至算好了这首曲子结束的刹那,正好是她踏入这间教室,看清他背影,然后他从容转身,与她目光相接的完美时机。

      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巧合”,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方岁逐隔着半个教室,隔着渐渐骚动起来的孩子们,遥遥地望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笑意加深,像是对她准时赴约表示赞许,又像是对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震惊感到有趣。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优雅地站起身,对身旁那位年轻的女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师点点头,开始更轻柔地引导孩子们离开教室。孩子们似乎都很喜欢方岁逐,离开时好几个都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他,有一个坐轮椅的小男孩甚至费力地朝他挥了挥小手。

      方岁逐也微笑着对孩子们挥手,姿态耐心又温柔,俨然一位备受爱戴的翩翩绅士。

      孩子们像一群被惊扰又安抚好的小鸟,叽叽喳喳、磕磕绊绊地离开了教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嬉闹声。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流动的细微声响,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钢琴与童声的余韵。

      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个站在教室前方的钢琴旁,白色西装在光下耀眼得不真实。

      一个站在教室后方的门口,浅灰色运动装几乎融进墙角的阴影。

      中间隔着空荡荡的、还残留着孩子们体温的桌椅,像隔着一条无形的、充满张力的鸿沟。

      方岁逐先动了。他缓步走下钢琴前略高的台子,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他没有走向司韵,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重新开始玩耍的孩子们,像是在欣赏一幅动人的画卷。

      “这里的阳光很好,不是吗,司小姐?”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股温和的、带着磁性的调子,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艺术沙龙偶遇,闲聊天气。

      司韵没有接话。她看着他挺直的白色背影,看着阳光在他肩头跳跃,心底最初那阵剧烈的惊悸慢慢沉淀下去,转化为一种冰冷的、高度戒备的清醒。

      恐惧感在确认对方是方岁逐后,奇异地褪色了——或许是因为这张脸太过“熟悉”,或许是因为眼前场景的荒诞冲淡了直接的危险感,又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个关于“Zoe”的猜测终于被证实所带来的、近乎残忍的“果然如此”的释然。

      宗珩的直觉是对的。她的猜测也是对的。

      这个认知,让她在面对这个显然深不可测的男人时,反而生出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向前走了几步,踏入教室中央那片被阳光完全笼罩的区域。暖意包裹住她,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方教授,”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冷淡,“或者,我该叫你——Zoe?”

      方岁逐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像黑暗中忽然被点燃的幽火。他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毫不掩饰的赞赏。

      “司小姐果然聪明。”他轻轻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看来,我之前的判断没错。”

      他承认了。如此轻易,如此坦然。

      司韵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像一块冰砸进胃里。

      真的是他。

      那个隐藏在Apex项目背后,与父亲司诚有过联系,很可能掌握着无数秘密的“Zoe”,就是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在幼儿园教残缺孩子弹琴的方岁逐。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让她有瞬间的晃神。宗珩沉静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提起“Zoe”时眼底的冷意,他分析线索时的专注,他们的直觉,交叉印证,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方岁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刹那的失神。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些距离,但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社交尺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像是在欣赏一件忽然露出裂痕的精美瓷器。

      “司小姐,”他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亲昵的责备,“我不太喜欢,女人在我面前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

      这话说得暧昧,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司韵的眉头蹙起,心底那股厌恶感翻涌上来。她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看向窗外那些玩耍的孩子。

      “方教授费这么大周折,用匿名短信,利用孩子引路,把我叫到这个幼儿园来,”司韵转回目光,直视他,不再绕弯子,“总不会只是为了展示您的钢琴才艺,或者发表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言吧?”

      她语气里的讥诮很明显。

      方岁逐却毫不在意,反而像是被她的话逗乐了,低低笑了两声。他走到钢琴边,随手按了几个琴键,不成调的音符跳跃出来,打破了一室寂静。

      “为什么不能是呢?”他侧过头,金丝边眼镜链轻轻晃动,“教这些孩子唱歌,看他们在音乐里暂时忘记残缺,是件很有意义的事。至于请你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琴盖上轻轻划过,“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你单独聊聊。这里,很好。阳光充足,孩子们可爱,没有闲杂人等。”

      他避重就轻,姿态悠闲得像在谈论下午茶的地点。

      司韵盯着他,知道他在故弄玄虚。她不再废话,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司小姐,”方岁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父亲司诚,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司韵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成了拳。

      她慢慢转过身,眼神像淬了冰:“你的短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枕边人不会告诉你全部真相’?你知道什么?”

      方岁逐终于离开了钢琴,朝她走来。白色西装在移动中带起微弱的气流,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像是某种昂贵的檀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与这教室、与孩子们残留下的稚嫩气息格格不入。

      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能让她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又不会让她感到被过度侵入。

      “字面意思。”他微笑着,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无比坦诚,却又无比虚假,“宗珩很保护你,这我看得出来。但他保护你的方式,是将你置于一个他认为安全的‘信息茧房’里。有些事,他觉得你知道了会害怕,会受伤,所以选择不说。比如……”

      他拖长了语调,观察着司韵的反应,“比如,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你格外关注?真的只是因为同情,或者你长得符合他的审美?”

      司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挑拨离间?方教授,这种手段未免太低劣了。”

      “低劣吗?”方岁逐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近乎天真的疑惑,与他眼中的深沉算计形成诡异对比,“我只是陈述一种可能性。司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毕竟,”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你父亲司诚和我……哦,也就是Zoe,当年的通信可不少。关于Apex,关于晶体共振,关于那些足以改变某些游戏规则的技术……宗珩难道没跟你分享过这些吗?还是说,他分享的,只是经过筛选的、不会触及核心的部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她心头那面刚刚产生裂痕的信任之墙上。司韵抿紧嘴唇,没有回答。她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方岁逐见她沉默,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慵懒,“如果我说,我只是单纯地看不得你和宗珩关系太好,你信吗?”

      司韵冷冷地看着他:“方教授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当然不是。”

      方岁逐摊摊手,表示无奈,随即,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眼神不再掩饰,带着一种直白的、近乎评估的兴味,还有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占有欲,“或许更准确地说,是看不得你这样特别的女孩,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向前又逼近一小步,声音压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司小姐,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司韵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几乎抵到门框。

      方岁逐停下,嘴角的笑意加深,那笑容里混杂着戏谑、试探,还有某种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他抬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但在司韵骤然冷厉的目光中,手指在空中停顿,转而轻轻拂过自己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喜欢你。”

      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从第一次在云归寺那里见到你,就很有兴趣。漂亮,聪明,坚韧,骨子里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一股寒意像抽丝的丝袜,从司韵脚下蔓延至全身。

      云归寺,原来那么早。

      原来那不是巧合。

      他看着司韵的瞳孔,笑了一下,接着说:“像一件精心烧制却意外产生了冰裂的瓷器,残缺,反而让完美变得更有趣,更想……”

      他顿了一下,手掌在司韵眼前握了一下,接着说,“掌握在手里。”

      他的用词带着文雅的残忍。司韵感到一阵反胃。

      这种“喜欢”,不是倾慕,不是爱恋,而是一种收藏家对稀有物品的占有欲,一种研究者对特殊样本的兴趣,甚至是一种毁灭者对被毁灭对象畸形的欣赏。

      “方教授的‘喜欢’,我承受不起。”司韵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再次转身,这次动作更快。

      “等等。”方岁逐叫住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温和,仿佛刚才那段令人不适的表白从未发生。他走回窗边,指了指外面院子里那些玩耍的残疾孩童。

      “司小姐,刚才进来时,注意到这些孩子了吗?”他问,语气像是老师在提问。

      司韵停住,侧过头,看着窗外。阳光下,那些孩子笑闹着,有的需要老师搀扶,有的行动笨拙,但脸上的快乐是真实的。

      “看到了。”她简短地回答,没有说出后半句——他们都有些残缺。

      “他们都是上帝的作品,”方岁逐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感伤,“只不过,在制作的时候,上帝打了个盹,或者手抖了一下,留下了一些小小的缺憾。”

      他转过身,背对着阳光,面向司韵。逆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白色西装却耀眼得刺目。

      “但这些缺憾,并不影响他们生命的价值,甚至让他们的存在,变得独特,值得被特别对待,被仔细研究,被妥善珍藏。”他的目光落在司韵身上,意有所指。

      司韵迎着他的目光,心底那股寒意越来越浓。方岁逐谈论这些残疾孩子的语气,和他刚才谈论“喜欢”她时的语气,有种惊人的相似——一种将“残缺”或“特殊”客体化、并赋予其扭曲美感和占有价值的冰冷视角。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洁白西装、笑容温和、却说着如此话语的男人,一个强烈的直觉,像闪电般劈进司韵的脑海:

      方岁逐自己,或许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也有着某种“残缺”。

      不是身体上的,就是心理上的。

      这种残缺感,或许正是他一切行为的源头——对“完美”与“残缺”的病态执着,对掌控他人秘密和命运的强烈欲望,以及那种隐藏在温文尔雅表象下的、近乎毁灭性的偏执。

      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凉。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对手或敌人,而是一个心灵深处有着巨大空洞和扭曲的怪物。

      方岁逐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恍然、厌恶和深深警惕的复杂神情。他微微一笑,像是欣赏够了,终于准备进入正题。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优雅,“司小姐今天肯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听我弹琴,或者听我说这些无聊的话。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关于你父亲,关于Apex,关于宗珩,甚至,关于我。”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幽深的光。

      “我可以给你一些答案。但前提是,”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诱惑,“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司韵警惕地问。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危险。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他说,“关于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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