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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跟我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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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林立,道路盘旋在城市之间,点点绿色点缀其中。
越野车顺利离开庄园,驶入悬浮公路,两侧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
车内,江枕卿伸手从酒柜里取出两只高脚杯。他动作不疾不徐,暗红酒液被平稳地倒入杯内。
江枕卿身体陷入宽大的座椅,指尖轻晃杯脚:“过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他此话并非商量,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
裴听梧握住杯脚,吞咽了两口,喉结滑动:“真好喝。”他故作回味了一番,眼睛微眯。
他的目光划过江枕卿的脸庞,意有所指地说道。
“前不久叔叔送过来的。”江枕卿偏头,道:“这样的佳酿,我这里可不常有。喜欢吗?”
试毒就试毒,这小心眼的殿下偏偏要阴阳怪气地刺两句。
裴听梧笑意更深:“难怪我说味道怎么更醇厚了,原来这酒要由殿下这样的贵人打开才香。”
江枕卿抬起酒瓶又为他斟满:“我不胜酒力,你既然喜欢,这些就交由你来处理。”
难怪这样的蠢人能到自己身边来,看来其他不行,油嘴滑舌这方面倒有几分能耐。
反正那些政敌明里暗里送了不少东西,江枕卿正愁没地方处理。
眼下来了一个碍眼的家伙,江枕卿多了点解决垃圾的投喂心思。
窗外渐渐出现枯萎的植被,他们即将穿越这片沙漠,进入核心战区。
车身震动了一下,随后停了下来。少尉的声音响起:“小殿下,车子抛锚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想来有不少有心人在其中搅动乾坤,才能这么碰巧地发生意外。
江枕卿端坐在座椅上,背脊自然挺直。哪怕身处颠簸的车内,依然透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气息。
听完少尉的报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去看看怎么回事,要多久能修好。”
裴听梧将液体倾数倒入杯中,抬眼道:“小殿下,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不会有什么埋伏吧?”
“一点小故障,跟你没关系,快点喝完。”
江枕卿看着裴听梧将那杯价格不菲的红酒吞咽下去,完全不同于他平日里见惯的那些恪守礼仪的贵族。
这种近乎放肆的喝法,让他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新鲜。
但这抹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江枕卿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外的黄沙。
就是这一眼,江枕卿浅色瞳孔放大了些许——远处沙丘上闪过反光。
完全是本能反应,江枕卿抓住裴听梧的衣领,将人拽到自己身前。
“砰!”
特殊材质的车窗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留下一个清晰的弹孔。
灼热的气流擦过裴听梧的脸颊,带起刺痛感。
他甚至能闻到皮肤被轻微灼烧后那点焦糊味,子弹随后穿透另一侧玻璃。
裴听梧被拽得重心全失,但常年征战的本能比思维更快。
他非但没有躲,反而就着这股力道,手臂搂住江枕卿的肩背,用整个身体将他死死压进宽大的座椅里护住。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咫尺之下,裴听梧才看清这张脸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美丽。
少年琉璃似的眼珠里凝着霜雪,一股冷香幽幽地钻入他的鼻息。
江枕卿不知为何莫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裴听梧目光幽沉,让人看不真切。忽地,他逸出一丝轻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真行啊,这小混蛋。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若非凭借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的直觉偏了一下头,今天这颗子弹非得直接掀开头盖骨不可。
裴听梧用指腹蹭过脸颊上那道火辣辣的血痕,沾上一抹殷红。他还没作声,身下便传来江枕卿清凌凌的嗓音。
“我救了你。”江枕卿被他严严实实地护在座椅与胸膛之间,语气冷淡矜持,“你打算怎么谢我?”
裴听梧眼底讶然一闪而过,随即化为近乎玩味的笑意,这小殿下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让他开了眼。
“谢你?”裴听梧低笑出声,尾音拖长:“谢谢你的不杀之恩吗?”
话音未落,他竟将指尖那抹血,带着点狎昵的意味,轻轻抹在江枕卿白玉无瑕的脸颊上。
那抹红痕在他冰肌雪肤上晕开,刺目又迤逦。
脸上传来温热粘腻的触感,江枕卿先是怔住,随即眸中涌起薄怒。
“你!”
他一巴掌拍在裴听梧的手背上,下意识想偏头避开,却被裴听梧困在方寸之间。
江枕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只会油嘴滑舌的家伙,恐怕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温顺。
恰在此时,车窗外枪声变得密集起来,打破了车内微妙的气氛。
有人在高声呼喊:“保护少爷!”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靠近,护卫已经围拢过来。然而,伴随着惨叫,车外的人影接连不断地倒在沙地上。
江枕卿顾不上心中的怒气,透过车窗观察外界。袭击者数量远超预期,已形成包围之态快要围上。
更糟的是,远处天际昏黄一片,狂风卷着沙尘如巨浪般压来,沙尘暴快要来了。
情况危急,必须马上走。他转头看向好整以暇仿佛在看戏的裴听梧:“你会开车吗?”
裴听梧眉梢微挑,他抬起刚才蹭血的那只手,道:“会一点。不过刚才手不小心被打伤了,有点使不上力呢。”
江枕卿看着他明显胡说八道的样子,眯了眯眼。
那点力道连红印都没落下,如何谈得上受伤,敷衍也得找个像样的借口。
他强忍着不快,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语气放缓:“刚才是我不对。你先去开车,离开这里再说。”
眼下脱困要紧,等出去了,再找机会收拾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江枕卿目光危险,心中暗想。
裴听梧看着他明明不情愿却不得不暂时低头的模样,嘴角微勾,这才应道:“好。”
他松开手没再继续纠缠,撑着副驾驶椅背,长腿利落地跨过隔板,稳稳落入驾驶座。
江枕卿见他熟练的动作,扯了扯唇,俯身从座椅下方拖出一个金属箱,指纹解锁后,露出里面的狙击步枪。
他莹润的手指翻飞,不到三秒便完成了组装,咔哒一声,细长的枪管在阳光下散发冷光。
又是一枪击中车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枕卿眼里翻涌着嗜血的漠然,降下了自己这侧的车窗。随后半跪在后排座椅上,将狙击枪架在窗框。
他的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浅色的眼睛透过瞄准镜望向远处。
这些杀手穿着与周遭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迷彩作战服,脸上覆盖面罩,难以分辨真容。
江枕卿手指微动,轻轻一按。
经过消音处理的子弹破空而出,远处沙丘上,刚刚冒头的杀手身体猛地一僵,额头出现血洞,直直向后倒下。
“东南方向,三个。”江枕卿语速极快,说话间再次扣动扳机,又一道身影应声而倒。
“没看出来,技术挺好呀!小少爷。”
裴听梧启动车辆,引擎发出低沉咆哮。
他瞥了眼后视镜,只见几辆同样经过改装的越野车正冲破烟尘,朝他们疾驰而来。
裴听梧踩下油门,越野车轮胎卷起黄沙,飞速驰去。
“坐稳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紧张,反而有些期待。
江枕卿根本无暇回应。车身剧烈颠簸,他努力维持着平衡,枪口不断微调。
江枕卿又连续扣动两次扳机,放倒了两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敌人。
他枪口下移,一串子弹“噗噗噗”地打在车身旁边的沙地上,溅起飞沙遮住敌人视野。
然而,沙尘暴的速度极快。眨眼之间,整片天空被浓稠的黄沙笼罩,能见度降至不足五米。
车身一沉,右后轮下陷,无法前进。
裴听梧解开安全带:“是流沙,车不能要了,走。”
他率先下车,绕到后排敲了敲玻璃:“走吧,殿下。带你去逃亡。”
江枕卿没动,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就连平时红艳的嘴唇都失去血色。
裴听梧察觉到不对劲,眉头微皱,拉开车门。
只见江枕卿依然半跪在座椅上,左侧肩膀的布料晕出血色,染湿了他的衣服。
“你受伤了?”裴听梧脸色暗沉,他几步凑近,道:“趴在我背上,我带你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江枕卿视线恍惚,只能隐隐瞧见面前人不断开合的嘴唇,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指尖深陷入掌心,江枕卿勉强恢复两分神智:“只要你带我出去,叔叔给了你多少好处,我付你双倍。”
裴听梧弯下腰,将人背到自己的背后,声音冷冽道:“先活下来再跟我讨价还价吧,小家伙。”
隐退这么久再次出手,任务才执行没几天,委托对象就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裴听梧很头疼,老友的请求历历在目。要是这孩子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不介意让背后的人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裴听梧背着江枕卿,在能见度极低的沙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他凭借着对地形的判断,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背风口停下。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周围呼啸的风声渐渐减弱,能见度恢复不少。
裴听梧将背上的江枕卿小心放下,让他靠在岩石上。
少年依旧昏迷着,苍白的脸上沾着些许沙尘,脆弱得不像话。
裴听梧打量片刻,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江枕卿是在细微的刺痛感中恢复意识的。
有人强行捏住他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清甜的水流顺着喉咙滑入,暂时缓解了喉咙的不适。
江枕卿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上。
裴听梧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水壶,语气轻佻,“睡美人可算醒了?背你这一路,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江枕卿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打量四周,这是一个背风的岩石凹陷处。
他心中念头飞转:这人是叔叔派来的,为什么如此尽心尽力?自己如今受伤落难,难道还有什么价值让他不得不保自己性命?
正思忖间,裴听梧又拿着水壶凑过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地给他灌了两口。
江枕卿猝不及防,被水呛到,偏头咳嗽起来,多余的水珠顺着线条优美的下颌流淌,洇湿了胸前的衣料。
他有些不悦地蹙起眉,眼尾也晕开一抹艳色,瞪向裴听梧:“你干什么!”
裴听梧慢悠悠地收回水壶,拧上盖子,语气毫无诚意:“一时手滑。”
他打量着江枕卿这副难得流露出些许狼狈,却又因怒意而显得鲜活生动模样。
活像只被惹毛了却又无力反抗的漂亮猫儿,逗弄的心思更盛,觉得这一路的辛苦似乎也值得了。
他转身,从腿侧抽出一把军用匕首,放到身后刚刚用找到的枯枝燃起的篝火上烤了烤。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裴听梧棱角分明的侧脸,意外显得有些温柔。
“伤口只是简单给你止了血。”他晃了晃匕首,语气恢复了点正经,“子弹还在里面,得取出来。忍得了吗,小少爷?”
江枕卿闻言,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坐直身体。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盖在他身上属于裴听梧的那件外套滑落下来,露出了他大半边肩膀。
江枕卿肩头的衣物早已被剪开,莹润光滑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绷带尾端被某人恶趣味地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江枕卿抿了抿唇,他目光落在那个粗糙的蝴蝶结上。
想到自己昏迷时,不知这人的手是怎么触碰这伤处的,有没有消毒,脸色立刻难看了几分。
裴听梧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别挑剔了,公主。这里可不是你的王宫,再不处理,你这整条胳膊都得废了。”
江枕卿被他这句“公主”刺了刺,压抑怒火,道:“我这里有酒精,你先消消毒。”
说完,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的医用酒精抛过去。
这家伙的洁癖还真是名不虚传,裴听梧按压喷头,薄薄雾气落在他的修长手指上,“这下总可以了吧。公主,你要不要过来亲自检查一下。”
江枕卿冷着脸道:“我有名字。要找公主,你应该去三百公里外的王宫。”
“江枕卿。”裴听梧连名带姓地唤道,声音慢条斯理:“这名字倒是衬你。”
伤口处的疼痛阵阵袭来,江枕卿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没说话,扯开了绷带。
裴听梧处理好双手,拿着匕首靠近:“没有麻药,你最好咬点什么。”
伤口泛疼,江枕卿语气有些恶劣道:“这么担心我,不如把你的手伸过来,让我咬两口。”
裴听梧看他一眼,坦然地将手掌伸到他的嘴唇旁边:“给吧。殿下,别说我不护着你。”
江枕卿原是讽刺裴听梧两句,见对方如此不痛不痒,宛若不觉。
他恼怒地扯下一卷新的绷带咬在唇间,声音隔着布料有些模糊:“别废话了,过来。”
匕首贴上皮肤。江枕卿目光冷冷地落在伤口处,在心里盘算着这次动手的人。
裴听梧动作很快,匕尖在肉里转动,不过一会儿就取出弹头。
江枕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收紧的指尖暴露出痛楚。
“好了。”裴听梧正要给他重新包扎,却见江枕卿已经拿起新的绷带,笨拙地试图单手系上。
江枕卿没有看他:“我自己可以。”
裴听梧捏住他的手腕,拿过绷带,“行了,别逞强了。你这金贵身子要是再出点岔子,我可伺候不起。”
他语气慵懒:“真把自己当睡美人了?待会儿失血过多晕过去,荒郊野外的,我上哪找个王子把你吻醒。”
江枕卿被裴听梧堵得说不出话来。比他身份高的,没有这份阴阳怪气的本事;比他身份低的,只有受嘲讽的份。
偏生卡在中间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专会惹人生厌。
“裴先生不是见血就晕么?怎么刚才取子弹时,没见您犯病呢?”江枕卿想起前天被这人愚弄,轻声细语地说。
“你还真霸道啊,小殿下。”裴听梧含笑道:“病人都有痊愈的时候,你还不准我克服一下心理障碍了?”
江枕卿将衣服拉上:“那裴先生以后最好别再复发。不然,我可不介意帮你彻底治好这个毛病。”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江枕卿眼神带着些别样意味。
裴听梧目光流转,缓缓道:“我很期待。”
他挖出一个洞,打算将垃圾掩埋抹去痕迹。
江枕卿突然伸出手,从里面取出那枚子弹在掌心摩擦,然后放进随身携带的小盒子里。
裴听梧动作一顿,挑眉道:“打算留个纪念出去寻仇吗?”
江枕卿不知为何来了点兴致,难得与人谈论自己的想法,“今天的耻辱,我会加倍还回去的。”
“记得替我也出出气。”裴听梧悠悠道,果然是个很有趣的孩子,跟他那个睚眦必报的老爹莫名重合起来。
埋好垃圾,裴听梧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站起身往远方看去。
沙尘暴过后,天空呈现出浑浊的橙黄色,烈日重新开始炙烤大地,四周除了连绵的沙丘,看不到任何生机。
“我们偏离主路很远了。”裴听梧语气依然毫不紧张:“导航仪我带过来了,车不能要了,可能有人蹲守在哪里。”
江枕卿靠着岩石:“水还有多少。”
裴听梧晃了晃水壶:“省着点喝,最多再撑一天。”
他走回江枕卿身边:“还能走吗,小殿下?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遮蔽处,晚上的沙漠能冻死人。”
江枕卿没有逞强,道:“你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