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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觉? 可是那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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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游瓷和容雪深第一次对视是在七岁的夏天。
那年,游瓷的爷爷退休了,回到了乡下老家,一个叫烟雨弄的巷子里。
游瓷自幼便是混世魔王,调皮捣蛋,我行我素得自由自在。
在学校扯女同学辫子,和男同学在泥地里摔跤。屁股后头跟了一溜的“游家班”小兵。
游妈那年正在忙着教授评选,丈夫正被公司上市搞得焦头烂额,夫妻俩实在没空管教这个混小子,只得送去他爷爷家。
爷爷始终对游瓷宠爱有加,到了烟雨弄,游瓷更加能耐上天了。
正值暑假,巷弄里也有不少同龄的小孩子。游瓷仿佛有天然的领导力,很快成了孩子王,带着他们一起去抓知了,烤知了,去河里抓小虾,还放风筝。
路过一扇长期紧闭的门,有个小孩说:“这户人家里头有个小孩老惨了。我们是过来放暑假的,他天天还在练书法,背论语。上次我还看到他爷爷用戒尺打他呢!”
巷弄里基本每个孩子都跟游瓷找到了快乐。
一听到居然还有没被解放的倒霉蛋,游瓷正义感油然而生,叉着腰指着这扇几乎没被打开过的门,大义凛然道:“我们得解救同伴!”
然而满腔热情喂了狗。当游瓷翻入墙院,他不小心摔到了地上,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容雪深:“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我叫游瓷啊,你可以叫我瓷罐儿。我是来救你的,我们一起去摘莲蓬抓鱼吧!”
小游瓷眼珠子似沾了露珠的乌葡萄,水润清亮。脸颊红扑扑的,健康又阳光。
他是个鲜活吵闹的小孩,他一出现,容雪深习惯的冷静平淡日常仿若架起了柴火,煮火锅那样汩汩响得闹了起来,有了烟火气。
原来这就是总在巷子里吵吵闹闹,大名鼎鼎的瓷罐儿。容雪深:“我今天的学习任务还没完成。而且爷爷说水边危险,我不去,你也不能去。”
游瓷小脸垮了:“你好无聊哦。我还以为你也是被管着的,原来你自己就喜欢这样。你不去算啦,还有很多人陪我去呢。”
“还有不要小瞧我,我会游泳,哼。”
那天之后的暑假,游瓷再也没找过容雪深。
夏天过去了,二年级开学,游瓷班上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容雪深。后来,他们成了十年里彼此最好的伙伴。
……
十年里,游瓷不知道和容雪深对视了多少次。
这一次对视,容雪深看不见他,他也看不清容雪深眼底的情绪。
游瓷尝试发出声音,用力咳嗽两声,可面前的容雪深依旧静止地看着他这边,没有任何细微的神态变化。
看来容雪深并不想和他说话,所以他也没办法让自己被听见。
游瓷愈发新奇了,心想:“我到底是变成什么了啊,怎么老容时不时用那种眼神往这边瞅。看这么久,怎么也不过来摸一下。”
游瓷还不知道这是几年后。容雪深的相貌变化不大,每天按时上下班,估计是在大学实习吧。
那他死了三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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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瓷睡了一觉,被窗户外飘来的“……早间新闻,祝您周六愉快……”吵醒了。
容雪深应该住在别墅区里,屋门外修了青石板路,早晨会有锻炼的退休老人经过。
今天老容可以休息了,他会干什么?游瓷心想。
他还在世的时候,周末打累了游戏,会翻窗去找容雪深玩,容雪深一般都在卧室里等他。
游瓷看见容雪深背着平时上班的黑色单包,出门了。
他思忖:太阳还没怎么升起来,就去加班吗?老容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吧。
郝仁在S市最权威的心理诊所上班,实行轮班制,周六轮到他上岗。
他刚到诊所,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打开空调制热,屁股尚未暖起来,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人是他多年的老顾客,没等他说话便自顾走了进来,坐在他前面的沙发椅里。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容雪深似乎过于焦急,连寒暄都跳过了,不浪费时间地单刀直入。
自从三年前那件事发生后,郝仁很久没见到容雪深如此情绪失控了。
郝仁正襟危坐,正色道:“请说。”
他听见容雪深说:“我又看见他了。”
郝仁心头一跳,这次可不能再把右手给割了。他蹙着眉头:“只是幻觉,我再给你开点药。”
以为容雪深吃完了药,郝仁撕下一页开药单,写下几种容雪深常服用的药品。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摁在药单上,郝仁抬头,看见容雪深表情痛苦地说:“……我想,这次他不是幻觉。”
郝仁扔掉笔,深呼一口气,他激动得站起来。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多久没吃药了,病情又卷土重来了。——千万不要搭理幻觉,他已经死了,你忘了吗!你看得到的是假的!”
容雪深跌坐回椅子里。他垂着眼,急着来问个答案,匆忙出门没打理的额发散落在眉骨上,让他在听到心理医生的话后,显得憔悴茫然。
三年前,郝仁半夜被容长风打来的电话惊醒。背上一阵恶寒的冷汗。他马不停蹄赶到医院的抢救室外。
容长风双眸猩红,头上冒出了白头发,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岁,傻傻地,呆愣地和他重复了电话里的那句:“小深割腕了,浴池里全是血……”
在那之前,容雪深见到了游瓷。游瓷和他说:“不是让我等你一起走吗?我在等你,可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游瓷把手伸给他。
“跟我一起走吧,等你醒过来,我们会从一岁就开始认识了,我们一辈子不分开。我不骗你,我看到了。”
“好。”容雪深上前牵住了游瓷的手。
抢救回来的容雪深和他们笃定地说:“他不是幻觉。”
容长风和郝仁对视一眼,皆是叹气。
此后的三年里,郝仁给容雪深进行无数次催眠,给容雪深加了一块思想钢印:游瓷死了,再见到只是幻觉,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而现在,时隔一年后,为了不再让大哥操心,环世界旅游把自己捯饬成热爱生活,积极乐观的容雪深,再次接受了一次完整的治疗。
那道沉寂冰冷的思想钢印,又往他心房千疮百孔的软肉上,往下深深拓刻了。
与此同时,游瓷在容雪深的卧室里无所事事,他千呼万唤,尝试昨天的潜意识潜水方法,却再也没能见到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出租车司机。
视野的斜前方布置了一台一体机电脑,联想到自幼跟着爷爷玩的《神降》,身为魂魄的网瘾少年—游瓷手痒痒万分。
此时此刻,他无比渴望敲一敲键盘,点点鼠标,登录《神降》大开杀戒,仿佛就能回到自由自在的旧时光。
他就这么死死地,渴求浓郁地盯着那台电脑,超过了脑子里一切的想要。
什么东西断开了一道口子,忽然间,他感觉自己飘起来了。
嗯?……游瓷低头看着自己健全修长的手脚,新奇又迷茫,他飘在半空中,他能出来了。
所以前几天,他到底是附在什么东西上——游瓷没忘记这个让他受尽折磨的疑问。
他第一时间扭头,似乎是习惯了监控摄像头那样的视线慢慢转动,他看到了——
深棕色的木框……照片边缘的草绿……白色的衣角……看到一双颜色靓丽的匡威联名板鞋,游瓷瞪大眼睛,把目光焦点汇聚在照片中的人脸上,果然!照片的主人公赫然就是他自己!
这是他在二中的榕树下,草坪上,一个大课间盘腿坐着时,被抓拍的一个场景。
容雪深的瞳孔颜色浅,似琉璃,阳光无法留存的冷淡。
而游瓷的眼瞳颜色似琥珀,吸了上百年的阳光积淀而成的晶莹琥珀。
游瓷舒眉朗目,嘴角的弧度总是微微上翘的。盛夏的白衣少年坐在阳光下的葱绿草地上,对着镜头不经意盈盈一笑。
那年青春杂志在校园里流行,游瓷的这张照片被卖给了一家青春杂志,登上了封面,后续销量还挺好。
杂志社寄了两份照片给游瓷,游瓷分给了容雪深一份。
啧。游瓷心想:“怎么偏偏留下我这张照片。”
那时他十五岁,长相青涩稚嫩,眉宇间没有戾气。在他看来,一点都不冷酷。
相框不是挂在墙上的,而是摆在柜子上的。旁边还有大大小小的荣誉证书和奖杯,获奖人无一例外全是同一个名字。
游瓷琢磨:原来老容每次往这里看,都是在看过往的荣誉。
老容现在的实习应该很难熬,人只有在痛苦煎熬的时候才会反复追忆逝去的美好。
游瓷看了眼时间,容雪深应该快下班回家了。
嗯,等会儿就再试试可不可以说那句话。他可以出来了,这次肯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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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雪深从心理诊所回到家的时间,比平常的下班点要晚半小时。
治疗结束后,离开前郝仁信誓旦旦和他说:“我上个月刚从美国进修回来,学了一套最新的方法。你今天回家后准看不到幻觉了,好好睡一觉吧。”
容雪深点了下头,眼睑下两点乌青,让他在路人眼里是个冷淡的,杂糅阴郁的美男子。
卧室门被推开,容雪深第一眼不自觉往柜子上望去,他愣在原地,果真是看不到这些天总嵌在墙里的幻影了。
受折磨的心脏开阔宽慰了,却隐隐有些失落。
容雪深带上门,转身要像往常形成肌肉记忆的动作那样,把背包放在电脑桌前的椅背上。
可此刻,那里有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