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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克制 不要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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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小时前,游瓷实在没忍住,坐到了电脑桌前。
生前他和容雪深不分彼此。容雪深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反之亦然。他翻窗进容雪深的房间,能不问自取竹马的草莓。
容雪深的电脑平平无奇,一看就是只当成写论文的工具。他从不玩游戏。
游瓷开始接触游戏是在七岁,他去烟雨弄找爷爷的那个夏天。
晚上,爷爷哄他睡着后,游瓷被溜进账中的毒蚊子咬醒,眯着眼睛发现爷爷不在。
没合拢的书房门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爷爷的脸被一阵模糊的蓝光笼罩。
“补刀啊!”“走位走位!”“他娘的抢老子人头转身去送死!”
爷爷平时和蔼可亲,对游瓷极好,不准游瓷说脏话。游瓷第一次见到如此暴躁有趣的爷爷。
小小的游瓷踮起脚扒拉着电脑桌角,努力地瞅很高的电脑屏幕,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充满新奇喜悦。
“爷爷你偷偷在玩什么好玩的,给我也看看。”
……
从此,游瓷爱上了打游戏。他曾对爷爷说自己想打世界赛,爷爷力排万难鼓舞他激励他。他十五岁,爷爷去世了。家里无人再爱他。
七岁的游瓷第一次敲击键盘上的S键,帮爷爷完美地补刀。
十七岁的游瓷却看见S键从他指尖穿过——他不能触摸到任何实物了。
或许,他回来后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只能是和容雪深说那句话。
窗外的太阳往西山渐渐沉落,游瓷就这么在椅子上坐着一动不动,垂下眼,落寞孤寂。
直到听见了开门声。他扭头对上了一双沉冷的眼眸。里面的情绪淡得像白开水,看不出任何波动。
眼睛的主人没看见他一样,把背包放在了床边。
容雪深走到床边,解开了外套的扣子。游瓷始终盯着他,用一种疑惑的眼神。
游瓷觉得容雪深今天加班心情绝对糟糕透了。
不然怎么会把和外面灰尘接触一天的背包,直接扔在床上,以前都是挂在椅背上的。
容雪深有重度洁癖,放学回家要换了衣服洗了澡才坐在床上。
……不能是看到我了吧?
游瓷琢磨着,他站起来,走向正在换衣服的容雪深,在他面前左摇右摆晃悠。
容雪深看倒是看着他了,却像是在看空气,目光没有实质。
游瓷伸出手,不出所料,他的手腕穿进了容雪深的腹部。
看来不仅毫无存在感,就连人也碰不到啊。
游瓷眼睫长而浓密,垂落时看不到任何余光,自然也没看见,他的手穿透容雪深时,容雪深瞳孔狠狠颤了一下。
……原来当真是幻觉。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铿锵有力的警告在耳边回荡,容雪深仿佛再次看到了大哥一夜间熬白的头发。
他闭了闭眼,微不可查呼了口气,拿着衣服走向了浴室。
游瓷跟着他后头,本以为能悄咪咪一起走进浴室里,容雪深门一关,把他关外头了。
既然键盘和人体都能穿过他,浴室门应该也可以。游瓷想了想,还是没干出偷看洗澡这种不道德的事。
但他在照片里实在憋得太久了,他好想找人说话。
他趴在浴室门上,看着精壮的身影投在玻璃上的虚影,他看见容雪深正在弯腰脱裤子。
他说:“老容,你还记得11岁你把我从河里救上来,咱俩被竹条抽得屁股开花了吗?”
浴室里面的容雪深动作一顿,他猛然抬起头,张了张嘴,他发出了声音,却是沙哑到极致的,像是对一个十年不见的老熟人有太多话想说,一时间挤出口的却只有短促的哽咽。
游瓷有感而发,自言自语而已。他可不希望黑历史被提起来,11岁那次的确是他害得容雪深被打,空着肚子罚跪了三天祠堂。
所以他也没听见近乎于没有的粗哑。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容雪深原地伫立着,心想或许他又幻听了。他的幻视通常伴随着幻听。
容雪深的卧室整洁透亮,件件物品井然有序。
游瓷来到床边,停了几秒后潇洒自在地成大字状倒在容雪深的床上,打了个滚。
百无聊赖地躺了一会儿,他又起来到处走走停停,看看容雪深卧室里有没有好看好玩的东西。
他自幼有多动症,和容雪深一起学习时总是坐不住。
卧室里有半面墙壁那么宽的玻璃柜,游瓷闲庭信步过去,看到了容雪深从小学到硕士的毕业照。还有几张他和大哥的合照。
这些照片都在无尘干净的玻璃柜子里,柜子看着价格不菲。
而游瓷的那张照片,则在一个木头柜子上面,没有防尘。相比之下,条件简陋太多了。感觉是随便当垃圾扔在上面的。
遗照后面还有一扇锁住的门。里面像是杂物间。
在游瓷无聊时,浴室门打开了,他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容雪深洗完澡了,满身水汽。游瓷贴近他,被冷得退后。
窗户外面刚才还有人穿厚厚的羽绒服经过,老容怎么洗冰凉的冷水澡啊!每天都洗吗?
容雪深的视角里,[幻觉]先是等他洗完澡,立马贴着他,随即又后撤一步,大吃一惊。行为属实诡异。
游瓷感觉自己的表情应该格外浮夸,容雪深这都没反应,看来是真看不到他了。
容雪深拿起放在床头桌边的一本典故小说,躺上床。
游瓷也挤上床,瞅着他戴了一副银边的眼镜,情不自禁咕哝:“感觉像是很会骗人的斯文败类。”
……你也很会骗人。容雪深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视线凝在那行文字上,却心不在焉。
偏生游瓷催促他:“你怎么看得比我还慢,快翻页!”
容雪深却把书合上了。心太乱了,干脆先睡觉。
游瓷以前完全不爱看书的,他的语文成绩曾经名列前茅,是被容雪深辅导上来的。
可现在他不能和外界互动,他抓心挠肺,想知道下一页的情节。
他伸出手去够那本书,要重新翻开,但怎么都碰不到,手指每次穿透,无法实握。
容雪深看到[幻觉]求知若渴的这一幕,加深了这只是个“幻觉”的想法。
瓷罐儿从不主动看书。
游瓷怎么捞书都不行,颇有些精疲力竭。
容雪深躺下了,只留桌边一盏盈黄的台灯,夜色里岁月静好。游瓷一脚踢过去,踹进了容雪深的胸膛。
当然,他知道自己是灵体,即使用佛山无影脚把容雪深踹烂了,也没有现实的伤害。只是发泄一下脾气罢了。
瓷罐儿现在的衣服还是十年前死的那天穿的。
那天的太阳分外热烈,瓷罐儿穿的牛仔裤盖不住脚踝。此刻一脚踢到容雪深胸前,他垂眸就看见了一截如玉骨伶仃的踝骨。
11岁,容雪深把游瓷救上来,两个人不敢回家,躲在茅草屋里。
游瓷脚板被河里的尖石头划破了,鲜血淋漓。容雪深把手帕撕成碎条,替他擦拭。游瓷疼得脚乱动,被容雪深紧握住了脚踝。
有什么东西破开了思想钢印,忽然间在容雪深四肢百骸里成了参天大树,失控的藤蔓那样控制缠绕住他的思维。
他再也没忍住,伸出手去——没握住,穿透了。
郝仁和大哥让他不要回答幻觉,不仅是不要回答,更是不要触碰,要当成寻常的、现实中切实存在的空气那样。
因为没了空气,不能活。但没有幻觉,才能健康活着。不能在虚无里越陷越深,宁可最开始就斩断任何联系。
容雪深看着自己穿过那截,和他曾经捧在手里呵护的脚踝一模一样的东西,眼神凝滞了瞬,而后状似无情绪地拍了拍那里的被子。
转身关了灯。
游瓷感受不到别人触碰他,他刚才看着窗户外的月亮,莫名想起了11岁和容雪深,在茅草屋度过的夜晚。
再扭过头,屋子就暗了。
今天的容雪深没有戴眼罩睡觉,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别的。
夜色如流水,静悄寂然。游瓷好像也和正常人类一样有了倦意,到点就要入睡。
游瓷穿透被子让自己保持在床铺上,闭眼睡觉。过了一会儿,感觉浑身不自在,有点冷。
他爬起来借着月光瞧了瞧容雪深,容雪深的眼睫厚长。游瓷往那里轻吹了一口气,趴在容雪深胸膛里和他说悄悄话。
“雪深哥哥,你的胸肌可真暖和。要是我现在能摸摸就好了。”
他学着容雪深一丝不苟的睡姿,肩贴着肩,胸贴着胸,把容雪深当成什么容器一样,躺了进去,安详地睡了。
黑暗里,容雪深睁开眼睛,垂眸瞥了眼嵌在他身体里的[幻觉]。
他们彼此融合。
[幻觉]的身体里很暖,像温热的心脏那样,仿佛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