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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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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到小猫呆呆,就像是给温长卿循规蹈矩至少表面如此的高中生活,投下了一颗毛茸茸的、会喵喵叫的快乐炸弹。
从那晚之后,温长卿的生活重心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放学铃声一响,他不再是那个磨磨蹭蹭收拾书包或者和狐朋狗友商量着去哪里打发时间的温小少爷了。
而是……
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胡乱甩在肩上,目标明确地冲向校门口,然后一头钻进自家车里,催促司机:“快点!回家!不,去隔壁陈玉竹家!”
书包常常还没放下,人就已经熟门熟路地输入密码,推开了陈家的大门。
玄关处,迎接他的不再是空旷的寂静,而是一阵由远及近的细碎急促的“哒哒”声,然后,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毛团就会从客厅某个角落猛地冲出来,在他脚边急刹车,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用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他,细声细气地“喵”一声,尾巴尖轻轻摇晃。
“呆呆!”温长卿立刻眉开眼笑,也顾不上换鞋,把手里的书包往地上一扔,蹲下身,伸手就把小猫捞进怀里,用脸颊去蹭它柔软温暖的皮毛。
小猫似乎也习惯了他的热情,不仅不躲,反而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下巴。
陈玉竹通常就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开放式的书房区域。
他可能在看竞赛资料,可能在写习题,也可能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听见动静,他会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那一人一猫黏糊糊的“重逢”场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会变得柔和。
“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声音平静。
“嗯!”温长卿抱着猫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今天学校的趣事,哪个老师又拖堂了,食堂又出了什么黑暗料理,林宇打球又出了什么洋相……边说边用手逗弄着怀里的小猫,捏捏它的爪子,摸摸它的耳朵。
呆呆被他弄得有点不耐烦,挣脱他的怀抱,轻盈地跳下沙发,跑到自己的食盆边,开始慢条斯理地舔水喝,或者用小爪子扒拉几下猫抓板。
温长卿的注意力立刻又被吸引过去,凑到食盆边,观察它吃了多少,喝了多少,又去猫砂盆看看“成果”,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陈玉竹就看着他忙活,偶尔在他判断错误比如觉得小猫没吃饱要再加粮时,出声纠正一下:“它中午吃过,现在不饿,加多了容易积食。”
或者在他想用人类零食投喂时,及时制止:“猫不能吃巧克力,会死。”
温长卿起初还会不服气地反驳:“我就给它尝尝!”但在陈玉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以及迅速查到的宠物禁忌知识面前,每次都悻悻作罢,嘴里嘟囔着“陈玉竹你真没爱心”,但手上却老老实实地把不该喂的东西收了起来。
很快,从“经常来玩”,发展到“顺便吃个晚饭”,再到“太晚了懒得回去,在客房睡一晚”,最后几乎成了“登堂入室”、半常住的状态。
温家父母常年在外,哥哥温栩也忙,家里常常只有他和阿姨。
温母听说儿子最近总往陈玉竹家跑,不但不阻止,反而乐见其成,在视频电话里笑眯眯地说:“有小竹看着你,妈妈放心多了。你多陪陪小竹也好,那孩子一个人……哎,你们互相做个伴,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于是,温长卿更加“名正言顺”地,把陈家的客房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卧室。
他的游戏机、漫画书、换洗衣物,一点点侵占了那个原本整洁到没有一丝人气的空间。陈玉竹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甚至默许了他把呆呆偶尔也抱上床虽然规定了必须洗干净爪子,只是会在温长卿睡着后,默默把掉在地上的漫画书捡起来放好,把胡乱扔在椅子上的外套挂起来。
陈家的别墅,因为这个风风火火充满活力的少年,和一只懵懂淘气的小猫,似乎重新有了“家”的温度和声音。
不再是冰冷华丽的空壳,而是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温长卿咋咋呼呼的笑闹声,小猫奔跑玩耍的细碎声响,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或球赛的背景音,还有厨房里偶尔飘出的属于“家”的饭菜香气。
虽然通常是陈玉竹做的,或者叫的外卖。
陈玉竹的生活,似乎也因为这个“入侵者”和那个小生命,而被迫脱离了绝对规律的轨道。
他依旧每天早起,准备两人有时加一猫的早餐;依旧雷打不动地学习、刷题、准备竞赛;但时间表里,多了陪温长卿写作业。
虽然大部分时间是他讲,温长卿听,或者发呆,多了给小猫添粮换水铲屎,多了应付温长卿心血来潮的“我们带呆呆出去散步吧”
通常以小猫吓到炸毛、死命扒着门框结束,多了在深夜,轻轻推开客房的门,确认那个睡相极差的人有没有踢被子,再给蜷缩在床脚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猫盖好小毯子。
物理老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欣慰,私下里找他谈过几次话,话里话外都是“保送名额基本稳了”、“好好准备,给学校争光”、“去了大学也要继续保持”。
同学们看他的目光也更加复杂,羡慕,敬佩,也有距离感。
但陈玉竹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温长卿今天打球赢了有没有很开心,是食堂的菜合不合他胃口,是作业里的难题他弄懂了没有,是呆呆今天有没有调皮捣蛋惹他生气或者……让他笑得前仰后合。
他在意的,是温长卿。
以及,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紧迫的问题——
他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教得更好一点?
温长卿再努力一点,是不是成绩就能提得更高一点?
他们……是不是就有可能在一年半以后,去往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
这个念头,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陈玉竹冷静理智的土壤里,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研究温长卿每一次考试的试卷,分析他每一门课的薄弱环节,制定更详细、更有针对性的补习计划。
他把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点,拆解成温长卿能理解的、有趣的方式。
他搜集各种提分技巧,总结易错题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解,直到温长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陈玉竹,这道题我又会了!”温长卿眼睛亮亮地看他,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嗯,很棒。”陈玉竹会淡淡地应一声,然后不动声色地,在计划表上,将这一项划掉,目光移向下一处需要攻克的高地。
时间。
他需要时间。
现在才高二上学期,还有整整一年半。
一年半,五百多天。
足够他帮温长卿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来,足够他把他的成绩提高到能够触碰那所顶尖大学分数线的水平,足够他们一起,走过最艰难也最重要的备考阶段。
来得及。
陈玉竹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某个看不见的未来承诺。
他一定来得及。
然而,这个看似充满希望的计划之下,却潜藏着一片连陈玉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冰冷的深渊。
那所他志在必得的顶尖学府,在国内的另一端,与A市相隔千里。
如果温长卿的成绩最终未能达到,那么他们面临的,将是至少四年的异地。
四年。
不是四天,四个月。
是四个春夏秋冬,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环境,不同的社交圈子,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
他无法再在温长卿打球时递上一瓶水,无法在他被难题卡住时立刻给他讲解,无法在他心情不好时,穿过夜色去找到他,也无法在他因为一只小猫而开心时,第一时间分享他的喜悦。
他们的生活,将会被距离割裂成两块独立的拼图。
他能参与的,可能只剩下手机屏幕里有限的文字、语音和视频,是节假日期盼又匆忙的相聚,是日渐稀少的共同话题,是隔着电波也无法完全传递的温度和情绪。
他们会像两条曾经短暂相交的线,在岔路口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越走越远。
各自认识新的人,经历新的事,拥有对方无法触及的日常和秘密。
而最让陈玉竹感到心悸,甚至生出一丝恐慌的是——
万一,在这段空白和距离里,又出现了一个“李絮影”呢?
不是指同样的人品低劣,而是指……另一个能让温长卿再次毫无保留地付出真心、露出灿烂笑容的人。
温长卿是那样热烈而纯粹的人。
他喜欢一个人,就会掏心掏肺地对对方好,眼睛亮晶晶的,笑容毫无阴霾,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
他不懂迂回,不懂算计,不懂成年世界那些复杂的权衡和防备。
这样的温长卿,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也像一簇毫无防备的火焰,太容易吸引人靠近,也太容易……被人伤害,或者,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却不是他陈玉竹的手。
李絮影的事,虽然已经过去,温长卿似乎也走出来了,每天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
但陈玉竹知道,那道伤疤还在,只是被温长卿用“不在乎”和更多的快乐掩盖了。
可万一呢?
万一再来一次呢?
万一那个人,不是李絮影那样的渣滓,而是真心对温长卿好,能陪在他身边,参与他每一天的喜怒哀乐呢?
那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他,该怎么办?
他能做什么?
隔着冰冷的屏幕说“那个人不适合你”?
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小太阳,再次为别人绽放光芒,而那份光芒,却再也照不到自己身上?
这个假设,像一根细小的冰锥,悄无声息地刺进陈玉竹的心脏深处,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寒意。
他几乎不敢深想,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强迫自己立刻掐断,将所有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习题,拉回到温长卿正在纠结的那道数学题上,拉回到小猫蹭着他脚踝撒娇的细微触感上。
他只能更紧地抓住现在。
抓住还能名正言顺陪在温长卿身边的每一天,每一刻。
抓住还能亲手为他准备早餐、检查作业、讲解难题、照顾小猫的每一个日常。
抓住还能在深夜,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他和猫咪交错的、平稳呼吸声的每一个夜晚。
然后,更努力一点。
教他更多,帮他更多,把他“照顾”得更好一点。
好到……让他在未来,即使没有自己时时刻刻在身边,也能足够优秀,足够清醒,足够……不会轻易被别人的花言巧语或短暂陪伴所迷惑。
好到……让他即使去了不同的大学,经历了不同的生活,心里也始终会为“陈玉竹”这个人,留着一个特别的无法被任何人取代的位置。
陈玉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上工整的字迹。
客厅里,温长卿正趴在地毯上,用逗猫棒逗弄着活泼好动的呆呆,笑声清脆悦耳。
小猫跳来跳去,玩得不亦乐乎,偶尔没抓住羽毛,还会懊恼地“喵”一声,引得温长卿笑得更欢。
陈玉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摊开的书本。
指尖微微用力,在纸张上留下一个几不可察的折痕。
一年半。
他还有时间。
他必须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