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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醒悟 ...

  •   周一例行升旗仪式,全校师生乌泱泱地列队在主席台下,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整齐的海洋。
      温长卿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被前后左右的人挤得有点热,正百无聊赖地揪着校服袖口脱线的一根线头。
      他的眼神飘忽,心里盘算着中午是吃食堂新出的卤肉饭,还是溜出校门去吃那家新开的麻辣烫。
      就在他神游天外,差点被教导主任慷慨激昂的国旗下讲话催眠时,周围响起了一阵并不算热烈、但足够引起注意的掌声和细微的骚动。
      温长卿茫然地抬起头,顺着大家的视线望向主席台。
      然后,他看到了陈玉竹。
      陈玉竹穿着一丝不苟的校服,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的领带系得端正,外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身姿挺拔如松,站在主席台中央。
      教导主任正满面红光地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张放大了的红艳艳的荣誉证书,另一只手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地回荡在整个操场上空:
      “……在刚刚结束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中,我校高二(三)班陈玉竹同学,凭借扎实的理论功底、出色的实验能力和稳定的临场发挥,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荣获全国一等奖!为我校争得了至高荣誉!这也是我校近五年来在该项赛事中取得的最好成绩!在此,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向陈玉竹同学表示祝贺!”
      “哗——”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夹杂着学生们羡慕的惊叹和老师们赞许的目光。
      温长卿也跟着用力鼓掌,掌心都拍红了。
      他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人。
      晨光太盛,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站在那里,接受着全校师生的注视和掌声,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没有激动,没有骄傲,只是微微颔首,从教导主任手中接过那张象征着无上荣誉的证书。
      那姿态,沉稳,从容,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折的气度。
      温长卿的心脏,不知怎的,忽然轻轻跳快了一拍。
      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感油然而生,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悸动。
      他在心里悄悄感慨了一句:啧,自家竹马……还挺帅。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心里已经这么理所当然地把陈玉竹归为“自家竹马”了?
      明明之前还单方面宣布是“死对头”来着。
      是因为一起养了猫?
      是因为陈玉竹帮他解决了那个人?
      还是因为……陈玉竹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用那种笨拙又可靠的方式,照顾他,保护他,包容他所有的任性和坏脾气?
      温长卿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
      管他呢,反正是他心里偷偷想的,又不会说出来。
      他才不要让陈玉竹知道,不然那个面瘫脸肯定又要得意了。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是李铭,正凑过来,压低声音,用气声跟他“蛐蛐”:“啧……卿哥,你竹马真牛啊,全国一等奖,这含金量,保送稳了吧?我看教导主任那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温长卿下意识地点点头,与有荣焉:“那当然,陈玉竹嘛。”
      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小骄傲。
      李铭接着八卦,语气里满是羡慕:“那等他保送定了,是不是高三就不用经常来学校了?我听上一届的学长说,有些保送的大神,后面就自己在家复习,或者提前去大学旁听什么的了,哎,到时候你就惨咯,没人天天盯着你写作业讲题了,也没人给你带早餐了,自由咯!”
      他说得无心,纯粹是随口调侃。
      可这番话,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温长卿脑子里那层从未深思过的迷雾。
      “轰”的一声。
      温长卿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上的那点小骄傲和刚刚的悸动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之前……根本没想起来这件事。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这件事。
      陈玉竹要保送了。
      保送,意味着提前结束高中生涯,意味着……很快,就不会再和他每天一起上下学;不会再在课间出现在他们班门口;不会再在午休时陪他吃饭;不会再在放学后等他一起回家;不会再在深夜的台灯下;用那种平静却耐心的语调,给他讲解那些永远也搞不懂的数学题和物理公式。
      意味着,陈玉竹会去一个他可能考不上的遥远的大学,开始全新的他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
      而他,温长卿,则会继续留在这里,面对堆积如山的试卷,面对没有陈玉竹的高三,面对一个人的食堂,一个人的放学路,一个人……空荡荡的隔壁房间。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温长卿从刚才那点“自家竹马很帅”的暖洋洋的满足感中,瞬间跌入冰窟,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凉意。
      他忽然意识到,他和陈玉竹,虽然从小一起长大,是邻居,是同学,但他们的“在一起”,似乎一直依赖于某种特定的环境和条件。
      家住得近,在同一所学校,甚至同一年级。
      一旦这个环境被打破,一旦有一个人提前离开……
      他们还会是“竹马”吗?
      还能像现在这样,几乎形影不离吗?
      万一……万一以后陈玉竹去了更好的大学,他们没能继续念同一个学校怎么办?
      万一,陈玉竹上了大学遇到了比他更好的人怎么办?
      万一,他在大学谈恋爱了怎么办?
      这个“万一”的假设,让温长卿的心脏猛地一缩,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和恐慌。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草。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不是对李铭,是对自己后知后觉的迟钝,和对那个突然变得清晰而可怕的未来的……恐慌。
      他习惯了推开家门就能看到隔壁的灯光,习惯了在学校一抬头就能在人群里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习惯了生活中处处都有陈玉竹留下的痕迹和气息。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两条线会真的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越来越远,远到……他可能再也无法轻易触碰到。
      操场上,掌声渐歇。
      教导主任又说了几句勉励大家向陈玉竹同学学习的话,升旗仪式接近尾声。
      陈玉竹捧着证书,对着台下,微微欠身,行礼。
      他的动作标准而优雅,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目光,极其自然地在台下扫过,然后在某个方向,几不可察地停留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
      温长卿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距离太远,光线晃眼。
      但他心里那一片冰冷的慌乱,却因为那可能存在的短暂的一瞥,而奇异地,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只是,那不安定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升旗仪式结束,队伍解散。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话题还围绕着刚才的颁奖。
      温长卿慢吞吞地跟在人群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卿哥,发什么呆呢?走啊,下节老班的课,去晚了又得挨骂!”李铭拍了他一下。
      温长卿“哦”了一声,魂不守舍地跟上。
      走过操场边缘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了,领导和老师们都已经离开,只剩下鲜艳的红旗在晨风中飘扬。
      陈玉竹……现在去哪儿了?
      是回教室了?
      还是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或者……已经开始准备提前离开学校的手续了?
      这个念头让温长卿的脚步更加沉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陈玉竹的光芒,和他即将前往的远方,对他而言,可能意味着……失去。
      失去那个每天早上在梧桐树下等他的人。
      失去那个永远记得他挑食,给他带合胃口早餐的人。
      失去那个在他闯祸时沉默善后的在他委屈时笨拙安慰他,在他需要时总会出现的人。
      失去那个……他刚刚才在心里偷偷承认的“自家竹马”。
      李铭还在旁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关于保送后能有多爽,不用高考之类的话。
      可温长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李铭那句无心的话:
      “到时候你就惨咯,没人天天盯着你写作业讲题了,也没人给你带早餐了……”
      自由?
      不。
      温长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不是什么“自由”。
      那是一种……被剥离了某种重要部分的空洞的令人不安的未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很小,小到无法理解“离别”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爸爸妈妈第一次要长时间出差,哥哥温栩高三没办法,只能把他托付给陈玉竹的妈妈照顾。
      那时候他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妈妈的腿不让她走,觉得天都要塌了。
      是陈玉竹,那个只比他大几个月却总是显得比他成熟稳重得多的小男孩,默默地走过来,牵起他脏兮兮的小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然后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别哭了,我陪你。”
      然后,他就真的陪了他很久很久。
      陪他玩积木,陪他看动画片,在他想爸爸妈妈哭鼻子的时候,笨拙地给他擦眼泪,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塞到他手里。
      后来长大了,他们闹别扭,他单方面宣布“绝交”,可陈玉竹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过。
      在他闯祸时沉默地替他收拾烂摊子,在他生病时半夜翻墙出去给他买药,在他被李絮影欺骗伤害时,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替他“报复”回去,然后在他最难过的时候,跨越几百公里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你永远不要道歉”。
      还有呆呆。
      那只他们一起捡到、一起照顾、属于“我们的猫”的小生命。
      陈玉竹已经不仅仅是邻居,是同学,是“竹马”。
      他是温长卿生活里,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却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是那个永远会在他回头时,静静站在他身后的人。
      可是现在,这个人,好像很快就要走到他前面去了。走到一个他可能追不上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温长卿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慌乱和……不舍。
      温长卿不由自主的想起来上次在烧烤摊时那个老板娘说的白稚和秦淮的故事。
      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陈玉竹走远。
      他得做点什么。
      至少……他得试着,追上他的脚步。
      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光了他脑子里所有的茫然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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