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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药包 二者必居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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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身,只见姬无伤正仰头盯着自己,眸光暗沉:“你要去哪?”
“去给你煮醒酒汤。”他搭上对方的手腕,轻轻用力想将这只手拂开,“就在灶房,很快的。”
姬无伤却仿佛听不懂他的话,双手把他的衣服攥的更紧,清瘦的手背上连青筋都绷起来:“不、不许去。”
谢长安哑然失笑,有些无奈,心想这人喝醉了酒怎么变得和小孩子一般。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再晚一点,更深露重,只怕不好生火。
他正准备再用点力气让人松手,一句“不要胡闹”已经到了嘴边,姬无伤却忽然咬着牙,从齿缝中憋出一句:
“你走了就再不回来了……”
谢长安一愣。
“所以不许、不许你走。”
姬无伤当真醉得狠了,平日里的威严全无。他墨发凌乱,衣襟松散,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红了一圈,眼底却蒙着一层水雾,不知是醉意使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长安在原地默不作声地站了半晌,到底没舍得走。他在床边蹲下,和对方的脸挨得很近,轻声问道:“我是谁?”
姬无伤半垂着眼,望着他没说话。
谢长安好一会儿没得到答案,自己却先笑了。
罢了,和一个醉鬼较什么真?
不管对方是真的认出来了自己,还是没认出来,单纯在和幻想中的那个人对话,明天一觉睡醒,通通都会忘掉的。
这样想着,他倒是放下几分心来,扣着对方的腕骨,将这只乱动的手塞回了被笼。
可他抽手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姬无伤又误以为他要走,在被子底下紧紧地将他的手握住了:
“谢长安……”
他没回应,静静地看着对方。
姬无伤不是像他那样扣住手腕,而是只握住了他一根小指,好像小孩子抓大人的手那样。
“我喝了好多的酒,杀了好多的人,你不让我做的我都做了,不让我犯的戒我都犯了。所以你要罚我么?你要来罚我么?”
“你为什么不来?”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都哑了。
一旁的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有两滴烛泪滚落下来,没入托盘,凝成了蜡。烛火明灭不定,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恍惚而朦胧。
谢长安伸手,替对方挽起鬓边垂落的发,别在耳后。只是做完这一切后,他却没把手抽离,手指悬在对方脸侧,欲落不落。
那一瞬间,他控制不住生出了一股冲动,想要僭越师徒人伦,想要罔顾纲常礼法,想在本能的驱使下做点什么。
他摩挲着对方细腻的肌肤,手指从脸侧游移到下颌,又微微上移,落在殷红的唇瓣,轻轻碾拭。
可到最后,他终是什么也没做,心中暗骂一句为师不尊,默默站起了身。
姬无伤已经睡着了,这回没再拉着他。他轻手轻脚地端了醒酒汤来,在对方半梦半醒中喂对方喝下,然后收拾干净一切,安静地抽身离开。
次日天明,谢长安早早便起来,打算去看看姬无伤的情况。可刚出院门,就被申屠冥给堵住了。
“接着。”申屠冥朝他抛过来一块东西。
他接住一看,发现是块令牌。
“通行令牌。”申屠冥简单解释道,“有了这个可以随意进出宫门,在宫内也能通行无阻,不会受到盘查。”
“为什么给我这个?”
鬼知道。
申屠冥十分牙疼地想。
昨晚轮到他值守寝宫。谢长安和姬无伤在院子里喝酒的时候,他就在院门外头站着。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这等境界更是耳力超群,院子里的动静他全听得一清二楚,屋子里的声音也能听个七八分。
他们尊上是何等人物,居然纡尊降贵地给这个小近侍倒酒?关键是,这小近侍还敢不喝?后面两个人居然还打起来了,打着打着居然还打到屋子里去了!在屋里似乎也不消停,他模模糊糊地还听到什么“不许走”,什么“你罚我”,一直折腾到半夜这家伙才出来。
今早他去报告,又让他把通行令牌给这人。令牌是何等重要的物件,居然就这样轻易地给了这小近侍?!要说这两人没点什么,他申屠冥第一个不信!
谢长安把令牌别在腰间,动作间似乎碰到了什么,腰带好像鼓了鼓。申屠冥没看清,继续交代尊上的吩咐:
“有了令牌,你正好出宫,去醉还春找慕平生,把这个月的药给领了。”
“药?”谢长安挑眉,“什么药?给尊上的?”
申屠冥没细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醉还春是邺都第一大酒楼,开在长街上最热闹的地带。酒楼一共三层楼高,雕梁画栋,朱甍碧瓦,十分气派繁华。
到了店门口,小二上来招呼,谢长安说要找慕老板,又出示了九幽宫的通行令牌,小二立刻会意,将他请上了三楼。
在楼梯上时,他随意打量了几眼,发现一楼大厅里坐着个说书先生,正是他初到邺都那日在茶馆里开场的那位。没想到这说书人业务还挺广泛,各大酒楼都被他包圆了。
“老板,是九幽宫的人。”小二停在一处雅间外头,敲了敲门。
“知道了。”里面传来轮子滑动的轱辘声,“你退下吧。”
雅间的门缓缓打开,露出慕平生坐在轮椅上的身影。看到来者,他似乎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就变成一副了然的神色:“是你。”
谢长安微微挑眉,不知道他这笃定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小人是尊上近侍,奉护法大人之命来取这个月的药材。”
慕平生笑笑,脸转向朝屋内:“阿棣,去把药包拿过来。”
又补充道:“头上的针不许拔。”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头上扎满银针的男子快步走来。此人身形高大,容色冷峻,一身玄色亲卫服饰,赫然是右护法闻人棣。
他将药包交到慕平生手里,然后退后半步,站在对方身侧。他的手搭在轮椅椅背上,目光警惕地望着谢长安,俨然一副护卫姿态。
“好了,这边没你事。”慕平生朝他挥挥手,又指了指内间,“去里头坐着,半个时辰后我再来替你拔针。”
闻言,闻人棣似乎有些不愿,却还是乖乖地走到里间去了。谢长安幽幽看着,心想果然如申屠冥所言,闻人棣对慕平生是言听计从。
见闻人棣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慕平生再度转过头来,朝着外头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公子,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谢长安刚准备应声,忽然反应过来,随后不无惊讶地看着对方:“你……”
对方认出他来了?
怎么认出来的?
他和对方压根也不认识啊?!
慕平生领着他,到了另一处雅间就坐。这处阁子视野极佳,从上面俯视,能看到一楼大厅的全貌。
谢长安还在纠结对方是怎么看破他的伪装的。他的演技有那么差吗?容貌、服饰、佩剑,全换了样子,甚至连音色他都考虑到了,天天掐着嗓子跟人说话。
如果这都不算天衣无缝,那么什么算?
何况就连姬无伤都被他骗过去了,和他萍水相逢的慕平生又怎么能看出他的真面目?
慕平生瞧出他的自我怀疑,终于不再卖关子:“谢公子不必惊慌。我之所以知晓你的身份,是因为你的一位故人曾拜托于我。”
故人?
谢长安思索片刻,心想他在魔界倒并没有什么朋友。莫非是——
“任逍遥?”
毕竟这个家伙向来行踪不定,三界之间来去自如,和魔界有交集也是可能的。
“正是。”慕平生点点头,“我曾经有求于他,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我跟他说以后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大可开口。他却说自己记性不好,不爱记事,指不准哪天就忘了我欠他的人情。然后他就当场算了一卦,算到你未来某天会来魔界,还会遇上难办的事情。”
“于是他便托我看顾你则个,说你是他的老朋友,帮你就算帮他了。”
谢长安应了一声,心想任逍遥关键时刻还是很给力的,以后送他的酒再不兑水了。
“可说到底,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谢长安问,“莫非他连我会扮作近侍也一并算出来了?”
“这倒没有。”慕平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也问他了,可否再具体些,方便我认人,他说不成,算不出来。但是他告诉我一句话,”
“他说,你来邺都,不是救姬无伤,就是杀姬无伤,二者必居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