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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咖啡厅 “因为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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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沈姀待在卧室里,登记上周的生物观测与科研数据——
样地基本信息
站位编号:SO-13、SO-14
调查日期:2102-05-23
调查人员:沈姀、邱茂;伊芙琳·文、蔺焕
站位GPS坐标:40°43′N, 74°00′W
生境类型:潮间带天然礁
天气状况:晴
潮汐状况:低潮
水温(°C):22.3
盐度(psu):29.6
pH:8.2
溶解氧(mg/L):6.2
底质类型:泥沙
牡蛎礁体特征记录表(SO-13)
礁体面积(㎡):3.3
礁体高度(cm):74.2
活体覆盖率(%):21
礁栖生物多样性(SO-13)
物种名称:近江牡蛎
分类:双壳纲
数量:7
湿重(g):49.12
物种名称:秀丽织纹螺
分类:腹足纲
数量:3
湿重(g):1.68
物种名称:双齿围沙蚕
分类:多毛纲
数量:2
湿重(g):0.42
填写完物种多样性汇总表,她又去写报告与评估。她想,此时此刻,邱茂大概率正在做贝壳画。
这是贝蒂·汤普森(经研究所许可)布置的作业,要求每个站位的人员合作完成一幅贝壳画,以及沈姀刚刚填写的一切。文艺创作并非她的强项,所以她提出和邱茂分工,并达成一致,这样在她看来更有效率。
一切完成后,她伸了个懒腰,整理桌面。房间里充满着浓浓的玫瑰花香,藤蔓沿杏色橡木墙裙攀上天花板,扫过奶油色的浮雕,在色彩缤纷的星球吊饰间摇来摇去。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堆抽血器材,三下五除二给自己抽了一管血,敞放在窗台上。没一会儿,就有花苞伸过来,动作谨慎地吸食掉一整管血液,依偎在她肩头。她回到书桌前,打开手机查看消息:邱茂说贝壳画已经完成了,并附上证明图;菲尼克斯在群里通知说,两周后他们会新增一门必修课。
紧挨着这两条消息的是“BETTY0u0”,贝蒂·费勒斯。这个女孩有点特别,她有两个母亲。后来沈姀在座谈会上才知道,她的另一个母亲是主持人克莱尔·费勒斯,她们都有一双原始海洋般的蓝眼睛。
再往下就是她加的第二个群,这个群每天都会有上百条消息,其中大多数都是对蜂巢控诉,和分享同类的不幸遭遇或励志故事。沈姀上次发言是在去年刚进群不久,在群友的追问和鼓励下,她道出身世,并说明自己正寓居在亨利·菲尼克斯的家。
突然有人敲门,她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动。敲门声继续着,越来越响。她起身将窗台的空管丢进垃圾桶,开了门——是巴斯塔七号,那个在公开课上被拿来做实验的人造男孩。
他现在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了,不仅移植了新眼球(褐色),还得到了一个新名字:布里安·菲尼克斯。他有极重度神经性听力语言障碍,没法使用助听器和电子喉。主要问题是,博士似乎并没有打算修复它们。他只提供衣食住所,还有简单的书籍、绘本,和一个写字板。
布里安·菲尼克斯以温和的眼神凝视着她,举起写字板,上面画了三个简笔图案,大致能辨认出从左到右依次是小门、箭头、饭碗。
沈姀板着脸,绕过他走向餐桌,上面已经摆好了三个人的晚餐。“对他友好些,好吗?”博士在对面无奈地说。她嘴角一翘,没回复,点了点头。
——好莫名其妙啊这句话,不知道还以为拿人做实验的是她沈姀呢。
布里安跟着坐在她旁边,把写字板搁在大腿上,开始吃饭,像一只安分守己的小动物。“这孩子挺喜欢你的,”菲尼克斯吃着华夫饼说,“婚礼的场地我都已经提你能想好了,威斯敏斯特教堂,怎么样?”
沈姀:“?”
她瞟了一眼布里安,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她问。
“这年头已经很少能见到婚礼了。”
“那您为什么不结婚?”
中年人苦笑着摇摇头说:“因为我知道没有人爱我,我也没有真正爱过谁。况且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我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您认为我最重要的事情是结婚?”沈姀皱了皱眉。
“准确来说,是想在你身上看到另一种可能性。”
“谢谢您回答得如此直白,但比起结婚,我更想守护和建设人类的未来。”
“两者并不冲突,亲爱的。”菲尼克斯扬起眉毛,给自己倒了点儿香槟,“今年九月中旬,邱茂跟蔺焕两个人就要回中国举办婚礼了。”
沈姀握刀叉的手一颤。“邱会长……结婚?跟蔺先生?”她理解不了。
“对啊,”博士轻声笑了笑,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她没跟你说吗?她已经怀孕了,孩子最迟十月底出生。”
沈姀:“。”
“哦,这是他们的事,和我无关。我没兴趣知道。”最后她冷冷地说,“我吃饱了,先生。”
她回到卧室将门反锁,一屁股倒在人体工学椅上,心烦意乱。她完全没料到邱茂会跟蔺焕结婚,更不敢相信他们还有了孩子。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恶寒。
良久,她起手机——
HeShen_0114
会长,我听说您要结婚了?
邱茂Queenie
是呢,和小蔺。
HeShen_0114
为什么啊?我不明白。
邱茂Queenie
唉,你现在有空出来吗?我们当面说吧。
HeShen_0114
……好。
邱茂Queenie
7点半,凤凰咖啡厅见。
临近约定时间,沈姀来到凤凰制药有限公司楼下,在自助咖啡厅门口,她看见邱茂已经在里面等待了。“会长。”她大步走向她。她们并排坐在柔软洁净的枣红色沙发上。
邱茂对她客气地笑笑,声音圆润,吐字清晰:“想喝什么随便点,我请。”
沈姀轻轻摆手。“我要在八点一刻之前回家。您说吧,会长,我尽量不打断您。”
“好吧……”邱茂看了眼手表,似有所思,啜饮着杯中的黑咖啡,“我懂你的困惑,孩子,小蔺这人有时候确实很讨厌。他有一大堆缺点,像傲慢、无礼,胆小又矫揉造作。而且啊,他还不爱洗脚,以前还老是抽烟,我说了好多次他才戒了。”
沈姀点点头。
“老实说,当我发觉我爱上他时,我比你惊讶得多。原来,我心里还藏着许多他的鲜为人知的闪光点,它们战胜了它的缺点,让他在我眼中变得美好可爱。”
沈姀认真地思量后说:“您很有可能会遭到批判,像去年的我一样。”
“这是必然,孩子,”邱茂笑着回答,随后又叹了口气,“我大概都能猜到那些人会怎么说。”
“您不害怕吗?”
被提问者耷拉下眼皮:“说不害怕是假的。我和小蔺刚交往那阵,我常常失眠、做噩梦,我梦到他们把我绑在柱子上,冲我吐口水、丢烂叶,最后将我活活烧死。
“我一边在爱河里漂游,一边恐惧被岸上的铁叉刺穿喉咙。因为那些持铁叉的人,他们觉得我不应该爱上一个男人,不应该遵从我的心意。
“可是,我们成立这个组织,我们的初衷是什么?是相互批判限制吗?是干预甚至诋毁彼此的兴趣爱好吗?不。我们要的,是自由。
“我们反对《人类延续法案》,反对任何物化女性,将女性跟繁衍挂钩的教条与法度。我们不仅要让我们的身体获得自由,抵制蜂巢及一切‘蜂巢精神’,更要实现我们精神上的自由。”
沈姀:“精神上的自由?”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邱茂说,双目炯炯有神,“当我们的私生活不再被恶意审视,当我们可以孤独终老,也可以儿女成群,可以精致,也可以邋遢,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成为我们想成为的样子时,我们就实现了真正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
“我和小蔺,以及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我们注定不会收到鲜花和掌声。但我仍为自己感到骄傲,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再次看表,“你该回家了,孩子,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后记得回信。”
“嗯。”沈姀脸上写满了恋恋不舍,但还是告别邱茂,走向咖啡厅大门。“邱会长,”她突然回头,和这个她无比敬重的女人四目相对,眼眶里蓄满了泪,“祝您和蔺焕先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