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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冬雪窥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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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市三中被一场夜雪彻底覆盖。
清晨六点四十分,天还是铅灰色的,操场边缘那圈老柏树的枝叶托着厚重的雪,墨绿与纯白在熹微晨光中形成沉静的对比。但操场上没有诗意,只有两千多名学生在零下五度的空气里瑟瑟发抖地跑圈,呼出的白雾连成一片,像一群绝望的蒸汽火车。
“一二一!一二一!脚步踏齐!”德育主任徐坞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冷硬得像冰锥,“高三(三)班!后排那几个!步子给我抬起来!”
江浔跑在队伍中段,肺里像塞满了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安言——那人跑得倒是稳,呼吸节奏均匀,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鼻尖和耳廓冻得通红。
灰色的校服外套在寒风里显得单薄,围巾倒是规整地围着,深灰色羊绒,是江浔去年送的圣诞礼物。
“还、还有几圈?”后排传来宋萤气若游丝的声音。
“三圈……”刘念的声音在颤抖,“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属于我了……”
江浔加快半步,跑到林安言身边,压低声音:“你围巾捂严实点。”
林安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张脸。这个动作让江浔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这人还知道冷。
晨跑是临市三中冬季的固定刑罚。
美其名曰“锻炼意志”,实则就是徐坞主任展示权威的舞台。那个中年男人永远站在操场主席台上,穿着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像一座移动的冰山,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试图偷懒的学生。
“江浔!看什么看!专心跑步!”
扩音器里的声音精准地砸过来。江浔迅速收回视线,心里骂了句脏话。徐坞的眼睛是装了雷达吗?
终于,七点整的早自习铃声像救世主般响起。
“解散!”徐坞一声令下。
整个操场瞬间陷入一种濒死般的松懈。学生们拖着冻僵的腿往教学楼挪动,像一群刚从冰河里爬出来的难民。江浔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麻木了,手指在手套里蜷缩着,几乎失去知觉。
“去小卖部买热饮?”宋萤搓着脸凑过来,睫毛上结了细小的冰晶,“我觉得我需要一杯滚烫的、能烫死人的奶茶续命。”
刘念推了推眼镜——镜片因为温差起了雾:“我……我想喝热可可。”
“安言呢?”江浔问。
林安言正在拍掉肩上的雪沫,闻言抬起头:“桂花拿铁,无糖。”
他的声音透过围巾传来,闷闷的,但很清晰。江浔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短暂地飘向了远处——那是教师办公楼的方向。周云笙昨天又来了电话,伦敦之行的细节越来越具体:
一月十号的航班,两周行程,包括参观三所大学的开放日,以及……和Jan的正式见面。
“我去买。”江浔说,转身就往小卖部走。
“等等!我也去!”宋萤追上来。
小卖部里挤满了刚结束晨跑的学生,热气混着各种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江浔排队时,听见前面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夏老师和徐主任……”
“不可能吧?夏魔头和徐阎王?那不是冰火两重天?”
“我表姐上届的,她说有次晚自习看到他们一起从办公楼出来……”
江浔皱了皱眉。夏岚是他们班主任,以严厉著称,“夏魔头”的外号不是白叫的。
而徐坞,德育主任,“徐阎王”更是全校学生的噩梦。
这两个人?卿卿我我?
他转头想跟宋萤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却发现宋萤正盯着手机屏幕,表情极其古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怎么了?”江浔问。
宋萤抬起头,机械地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时间应该是昨晚,天色已暗,路灯刚亮。
地点是学校后门那条偏僻的小街——学生们都知道那里有一排小餐馆,老师们偶尔也会去。照片里,两个穿着厚外套的人站在一家关东煮店的屋檐下,靠得很近。
虽然像素一般,但能清楚认出:高个子的男人是徐坞,他微微低着头;而对面的女人,短发,深色大衣,正是夏岚。
关键是,徐坞的手抬着,正轻轻拂掉夏岚肩上的雪。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温柔。
“我靠。”江浔脱口而出。
“是吧!”宋萤压低声音,但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我邻居拍的,他昨晚在那儿打工!他说徐阎王……不是,徐主任,还笑了!笑了你知道吗?那个冰山脸居然会笑!”
江浔盯着照片。确实,徐坞的嘴角有细微的弧度。而夏岚——那个永远板着脸、能用眼神杀死人的班主任——竟然微微仰着头,表情是……放松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天空又开始飘雪。
“去星云?”宋萤收拾着书包,眼睛发亮,“今天周三,会员日,包厢半价。”
刘念有些犹豫:“明天还有物理小测……”
“就两个小时!”宋萤双手合十,“求你了念念,我需要游戏治愈我被晨跑摧残的心灵。而且——”他压低声音,“我还在消化那个惊天大瓜。”
最终五个人还是出现在了星云网咖。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将窗外飘雪的街道隔成模糊的背景音。包厢里,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和宋萤大呼小叫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另一种喧嚣。
江浔选了靠窗的位置,林安言坐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怎么专心打游戏——江浔是因为心里有事,林安言则是本来对游戏就兴趣不大。
他戴着耳机,但其实在听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拍,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林安言回过神,操纵游戏角色给宋萤的角色加了个治疗。动作精准,但明显心不在焉。
江浔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林安言转过头,用眼神询问。
“伦敦的事,”江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跟你妈再谈过了吗?”
林安言沉默了几秒,摇头:“她态度很坚决。说机票已经订了,Jan也很期待见面。”
“Jan。”江浔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那个伦敦男人。”
“他是剑桥毕业的,做投行。”林安言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我妈说他很欣赏我的学术成绩,可以帮我写推荐信。还说……如果我适应得好,可以考虑高三下学期就过去读预科。”
江浔的手指猛地收紧,鼠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下学期?”他的声音压不住了,“那不就是……”
“还有四个月。”林安言接上,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先打游戏吧。”
对话戛然而止。但那种沉重感弥漫在两人之间,连暖气都无法驱散。
江浔盯着林安言的侧脸——那人抿着唇,睫毛垂着,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又戴上了那副“一切如常”的面具,但江浔太熟悉他,熟悉到他能看见那平静表面下的裂缝。
游戏进行到一半,宋萤突然站起来:“我去买饮料,你们喝什么?”
“可乐。”
“绿茶。”
“我要奶茶!加珍珠!”这是宋萤自己的。
他离开包厢后,刘念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宋萤今天好像特别亢奋。”
“因为那张照片吧。”江浔说。
“什么照片?”江疏延从前排转过头——她今天也来了,但一直在看视频课,没参与游戏。
江浔简单解释了一下。江疏延听完,眼睛也睁大了:“真的假的?夏老师和徐主任?这比看见我哥和安言牵手还惊悚。”
林安言轻轻咳嗽了一声。
“抱歉抱歉。”江疏延吐了吐舌头,“但说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以后徐阎王会不会对咱们班手下留情点?”
“想得美。”刘念摇头,“以夏老师的性格,只会更严格,以示避嫌。”
正说着,宋萤回来了。但他没带饮料,而是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兴奋又强行压抑的状态,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你们……绝对猜不到我刚才看见什么了。”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又看见夏老师和徐主任了?”江疏延挑眉。
“不是‘又’!”宋萤激动得手舞足蹈,“是升级版!我刚才去楼下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抄近道,走后面那条小巷——就网吧后门那条,平时基本没人走——结果你们猜我看见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他。
宋萤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徐、阎、王、把、夏、魔、头、按、在、墙、上、亲。”
包厢里死寂了三秒。
“什么?!”江疏延第一个喊出来。
“嘘!小声点!”宋萤慌忙摆手,“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徐主任穿着那件黑大衣,夏老师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两人在巷子拐角那里,徐主任一只手撑在墙上,把夏老师圈在里面,然后……然后就亲上去了!”
他边说边比划,脸因为激动和羞涩红得发亮:“而且不是那种蜻蜓点水!是……是那种很……很深入的……哎呀你们懂!”
刘念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呆呆地推回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江浔和林安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你确定没看错?”江浔问。
“路灯虽然暗,但那么近怎么可能看错!”宋萤掏出手机,“我本来想拍照,但是手抖,而且良心过不去……但真的!千真万确!
而且夏老师……她没推开!她还……还搂了徐主任的脖子!”
信息量太大,包厢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游戏背景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显得格外突兀。
“所以,”江疏延慢慢地说,“那些传言是真的。夏魔头和徐阎王……真的在一起了。”
“而且不是刚在一起。”宋萤补充,“看那个熟练程度,至少暗度陈仓好久了。”
“难怪……”刘念忽然开口,“上次咱们班被扣分,夏老师去德育处理论,回来的时候虽然还是板着脸,但耳根是红的。我当时还以为她是气的……”
“还有上次运动会,”江疏延接上,“徐主任来咱们班区域巡查,夏老师递给他一瓶水。我当时觉得奇怪,夏老师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细节一旦被串联起来,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那些曾经被忽略的微妙瞬间,此刻都有了全新的解读。
“怎么办?”宋萤问,“这消息……要传出去吗?”
“你是想被徐阎王追杀吗?”江浔反问。
宋萤缩了缩脖子。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晚上八点,五人离开网吧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圣诞装饰还没撤下,彩灯在雪夜里闪烁着廉价而温暖的光。
他们并肩走着,脚下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没人说话,每个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惊天秘密带来的冲击中。
直到宋萤的手机开始疯狂振动。
他掏出来一看,眼睛又瞪圆了:“我靠……咱们年级的小群炸了。”
“哪个群?”江疏延凑过去。
“‘三中吃瓜一线牵’,就那个匿名群。”宋萤划着屏幕,“有人发了……发了夏老师和徐主任在电影院门口的照片!上周六的!”
手机在几人手里传了一圈。照片比宋萤看到的清晰多了——电影院明亮的灯光下,徐坞和夏岚并肩站着,手里拿着爆米花和饮料。
徐坞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夏岚……夏岚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而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甚至有点害羞的笑容。
“完了。”刘念喃喃道,“这下全校都要知道了。”
几乎同时,所有人的手机都开始振动。班级群、年级群、甚至社团群,都在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这条消息。照片、目击描述、细节分析……学生们压抑已久的八卦之魂在这个雪夜彻底燃烧。
“你们说,”江疏延忽然问,“老师们自己知道了吗?”
“应该还没。”林安言开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说话,“老师们有单独的群,而且这种消息,学生之间传得快,但传到老师那里需要时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分析得有条有理,但江浔注意到,说这话时,林安言的目光一直看着远处教师宿舍楼的灯光。
那栋楼离教学楼不远,此刻有几扇窗户亮着,其中一扇,据说是夏岚的房间。
“所以明天……”宋萤咽了口唾沫,“明天夏老师来上课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假装不知道?还是……”
“正常上课。”林安言说,“这是老师的私事,和我们无关。”
话虽如此,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的高三(三)班,气氛一定会很微妙。
走到岔路口时,五人要分开了。宋萤、刘念和江疏延往东,江浔和林安言往西。
“明天见。”宋萤挥手,走了几步又回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保、密、啊!”
雪还在下,覆盖了他们的脚印,覆盖了网吧后巷那个隐秘的吻可能留下的痕迹,也覆盖着这个夜晚所有喧嚣与骚动。
江浔和林安言并肩走着,共享的沉默比平时更厚重。走到林安言家楼下时,江浔终于开口:“伦敦的事……”
“我会处理的。”林安言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给我点时间。”
江浔看着他。雪花落在林安言深色的头发上,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围巾的褶皱里。这个人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倔强。
“好。”江浔说,“我等你。”
林安言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江浔站在雪里,直到看见四楼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光,才转身离开。
他的手机还在振动。
群里,关于夏岚和徐坞的讨论已经刷了几百条。
有人调侃,有人震惊,有人甚至开始写同人文。
但江浔一条都没看。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雪花从无尽的黑暗中飘落,安静,温柔,不容抗拒。
就像某些改变,某些离别,某些在冬天埋下种子、却要在春天甚至更远的未来才会显现结果的故事。
他想起林安言说的“给我点时间”。
时间。
他们最需要也最缺少的东西。
江浔把手插进口袋,触碰到那个深绿色的丝绒盒子——里面是林安言送的银质柏树叶项链。
他握紧盒子,冰凉的金属棱角抵着掌心。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家的方向,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而在他身后,教师宿舍楼四层的某扇窗户后,夏岚正站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学生发来的、她和徐坞在电影院门口的照片,轻轻叹了口气。
“哎……还是被发现了。”她说。
身后,徐坞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在窗台上:“迟早的事。”
“会影响工作吗?”
“可能会。”徐坞站到她身边,看向窗外纷飞的雪,“但有什么关系。”
夏岚转过头看他。这个平时严厉得不近人情的男人,此刻眼神温和,嘴角甚至有淡淡的笑意。
“也是。”她也笑了,端起茶杯,“有什么关系。”
雪夜掩埋了许多秘密,也暴露了许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