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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岁末悬停 ...
电视塔的时针即将咬合岁末的齿痕。
天台的风是淬过冰的刃,二百六十八米的高度将人间灯火碾成流散的碎金。宋萤第三次攥紧江疏延的袖口时,刘念正将眼镜摘下来擦拭——镜片上凝结的,不知是雾气还是时间碾过的微尘。
“你哥……”宋萤的声音被风削薄,“真会选地方。”
江疏延未应声,目光抛向天台另一端。光影交界处,江浔的背影将林安言笼进自己的轮廓里,像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的庇护。林安言仰头的弧度她认得——那是冰雪初融时,第一道裂痕的形状。
十一点五十九分。
城市开始屏息。
江浔的掌心贴住林安言的后颈,温度透过羊绒围巾渗进来,像迟来的春天叩击冻土。
“冷么?”他问,明知故问。
林安言摇头,发梢扫过江浔的下颌。他正在看玻璃上自己写下的数字:“1.31”。水汽蒸腾的痕迹,像某种即将过期的咒语。
江浔忽然覆盖住那个日期。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游走,写下的却不是数字——是一个圆,一个笨拙的、不够规整的圆。
“这是什么?”林安言低声问。
“新年。”江浔答得模糊,“整的。”
然后他从大衣内袋取出丝绒盒子。不是圣诞夜的深绿,而是接近暮霭的灰蓝。打开时没有声响,只有两枚素圈躺在黑暗里,泛着哑光,像被夜色反复濯洗过的月亮碎片。
“三十号给你。”江浔取出一枚,托在掌心。戒指内壁的刻字在远处地灯的余光里显形——是“冬尽”。
林安言的呼吸滞了滞。
“冬天会尽。”江浔替他戴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薄霜,“春天会来。不管在哪儿。”
戒指滑过指节,金属的凉意转瞬被体温捂暖。林安言盯着那圈银白,忽然想起父亲遗物盒里那枚褪色的婚戒——同样素净,同样沉默地套在无名指上,一戴就是一生。
“另一枚呢?”他问。
江浔递过来。林安言接过,指尖抚过内壁。刻的是“春归”。
不是请求,不是祈愿,是陈述句。像季节更替一样确凿的陈述。
他为江浔戴上时,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初响。广播声被高空的风扯碎,数字像断线的珠串滚落:
“十——”
……
……
……
宋萤的礼物藏在颤抖的指间。
耳钉是请银匠定制的,雪花六角被极致简化,只剩骨架般的线条。他为此画了十七张草图,最终选定这版——不过分精巧,像冬夜偶然落在肩头的、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融化的那种。
“可能……太素了。”他声音发虚。
江疏延却已侧过脸,将耳畔碎发别至耳后。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仿佛早已预演千遍。耳垂裸露在寒风里,薄得像半透明的贝母。
“戴左边。”她说。
宋萤捏着耳钉的手指僵硬如冻土。针尖触及皮肤时,江疏延轻微地颤了一下——不是疼,是冷的应激。金属穿透软骨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轰鸣。
“好了。”他哑声说,指腹无意擦过她耳后的皮肤。那里温软,与他冰凉的指尖形成刺目的温差。
江疏延抬手触碰那枚雪花。指尖在银饰表面停留片刻,然后滑向他手腕——那里还空着。
她从包里取出手链。银链细得像雨丝,坠子是一枚微缩的哨子,黄铜质地,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
“拉拉队的备用哨。”她解释,低头为他扣搭扣,“训练时……如果你在,我就吹一下。一声代表‘我看见你了’,两声代表‘今天打得很好’,三声……”
她顿了顿,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
“三声代表‘宋萤,我有点想你’。”
搭扣“咔哒”合拢。哨子垂在他腕骨凸起处,随脉搏轻微震动。
宋萤盯着那抹铜色,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张口,却只呼出一团白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散开。
“九——”
广播还在继续。
刘念退到阴影里。他手中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扉页已经写好赠言,但此刻他忽然不想送了——有些礼物属于寂静,不该被打断。
他看向东南角。江浔和林安言已经额头相抵,呼吸的白雾交融成一片。林安言的眼角有光,不知是远处灯火,还是别的什么。
又看向近处。宋萤正用戴着手链的那只手,小心翼翼触碰江疏延耳垂上的雪花。动作轻得像在确认梦境。
刘念将书收回背包。足够了,他想。见证本身,已经是礼物。
“八——”
风忽然转了向。城市的光从下方涌上来,将每个人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林安言闭着眼,江浔的拇指正摩挲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宋萤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被风吹散的话,江疏延听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整个冬夜松动了一瞬。
“七——”
林安言睁开眼。他看见江浔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见更深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月三十一日,十二小时航班,八千公里,七小时时差,还有那个叫Jan的陌生人。
“江浔。”他叫他的名字,像在确认锚点。
“嗯。”
“如果……”
“没有如果。”江浔截断他,声音低得像地底涌动的暗流,“只有事实。事实是你会去,会回,而我在这里。”
不是“等你”,是“在这里”。像大地,像季节,像所有不必承诺却永远存在的事物。
林安言忽然想起物理课上的能量守恒定律——能量不会消失,只会转移。那么爱呢?隔着八千公里,七小时时差,爱会不会在转移中损耗?会不会像无线电波,越过大气层时被层层削弱,抵达时只剩微弱的杂音?
“六——”
江浔仿佛听见他的疑虑。他捧住林安言的脸,指腹擦过他冰凉的脸颊:“知道我刚才在玻璃上画圆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林安言摇头。
“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江浔说,“我们也是。”
这句话太抽象,太不像江浔会说出口的话。但林安言听懂了。圆是闭合的,是完整的,是无论从哪一点出发,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就像季节,就像承诺。
就像此刻他无名指上那圈微凉的银,和江浔手指上与之相配的另一枚。
“五——”
宋萤终于鼓起勇气。
“疏延。”他声音发紧,“我……”
“我知道。”江疏延打断他,伸手握住他戴着手链的那只手腕。哨子硌在两人皮肤之间,坚硬的触感反而让人安心。
她抬眼看他,眼底映着远处即将升空的烟花炮阵,还有他慌张又认真的脸。
“不用说了。”她微笑,“我都知道。”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哨声不必解释,耳钉不必询问,此刻并肩站在二百六十八米高空、在岁末最后的五分钟里,本身就是最完整的告白。
“四——”
刘念拿出手机,调成录像模式。他不是要记录烟花,是想记录烟花升起前这一刻——所有人的表情,紧绷的期待,无声的对话,还有风如何把头发吹乱,把围巾末端卷起,把呼吸变成白色的诗行。
镜头扫过江浔和林安言。林安言正把脸埋进江浔肩头,江浔的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动作里有种笨拙的温柔。
扫过宋萤和江疏延。两人不知何时十指相扣了,宋萤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江疏延的指关节。
最后镜头抬起,对准深蓝色的夜空。那里还空着,但能感觉到——有什么正在酝酿,正在聚集,即将破空而出。
“三——”
江浔低头,额头抵着林安言的额头。
“准备好了吗?”他问。
林安言点头,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二——”
宋萤闭上眼,又睁开。江疏延在对他笑,那笑容里有鼓励,有纵容,有“你可以的”的默许。
“一——”
世界在那一秒悬停。
风停了。声音消失了。连时间都仿佛凝固成透明的琥珀。
然后——
“砰!”
第一朵烟花炸开的瞬间,江浔吻住了林安言。
不是试探,不是温柔,而是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力度。他的手掌扣住林安言的后脑,指尖陷入发间,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林安言起初僵硬,随即软化,手臂环住江浔的腰,仰头承受这个吻。
烟花在头顶轰然绽放。金色的光瀑倾泻而下,红色的牡丹层层绽开,银色的流星拖着长尾坠落。爆炸声震耳欲聋,但在唇齿交缠的方寸之间,那些声响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
林安言尝到了泪水的咸涩——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江浔的。他睁开眼,看见烟花在江浔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流动的光影,看见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在强光中反射出细碎的星芒。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更深地吻回去。把这个吻变成誓言,变成烙印,变成穿过八千公里、七小时时差也不会消散的无线电波。
同一时刻,宋萤的吻落在江疏延唇上。
很轻,像雪落下。他紧张得牙齿都在打颤,但江疏延捧住了他的脸,用拇指抹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这个动作给了他勇气,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嘴唇。
江疏延张开嘴,允许他进入。她尝到了他刚才偷偷吃的薄荷糖的味道,清凉的甜,混着冬夜的冷冽。她想起训练时他在看台上的样子——永远坐第一排,永远带着保温杯,永远在她看向他时用力挥手。
哨子还硌在两人手腕之间。她想,等春天来了,等樱花开了,等所有离别都只是重逢的前奏,她要吹三声哨。
三声代表“宋萤,我有点想你”。
不,不止一点。
是很多很多点,多到足够填满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冬天。
烟花进入高潮。整片夜空被点燃,成了流动的、燃烧的、璀璨到近乎暴烈的画卷。光与色倾泻如瀑,爆炸声连绵如雷,城市在脚下震颤,而他们在云端接吻。
刘念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
记录下江浔将林安言按在玻璃护栏上亲吻时,林安言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记录下宋萤吻着江疏延时,两人交握的手和紧扣的十指。
记录下烟花最盛大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仰起头,光雨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像神祇慷慨的赐福。
然后,在某个烟花同时炸开、形成一片金色海洋的瞬间,江浔贴着林安言的嘴唇,低声说:
“新年快乐,林安言。”
林安言在吻的间隙回应,声音破碎却清晰:
“新年快乐,江浔。”
另一侧,宋萤和江疏延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宋萤喘着气,看着江疏延的眼睛——那里面有烟花的余烬,有自己的倒影,有整个未来正在徐徐展开的预兆。
“新年快乐,江疏延。”
“新年快乐,宋萤。”
烟花开始收尾。最后的几朵巨型金色牡丹在空中缓缓绽放,花瓣一层层舒展,然后化作万千光点,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升向更高远的夜空,最终消散在星辰之间。
寂静回归。
但寂静不再是之前的寂静。它被吻过,被承诺过,被两枚戒指、一对耳钉、一枚哨子赋予了重量。
江浔和林安言还抱着。林安言把脸埋在江浔肩头,呼吸尚未平复。江浔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
“那个礼物……”林安言闷声说。
“嗯?”
“三十号的礼物。”林安言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你还没说完。”
江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三十号,我要送你我自己。”他说,“不是比喻。是我的时间表,我的志愿表,我的人生规划。你想去伦敦读预科,我就申请那边的语言学校。
你想留在英国读大学,我就研究工签政策,你想回来,我就在这里铺好回来的路。”
他顿了顿,拇指擦过林安言湿润的眼角。
“林安言,我不说‘我等你’。我说‘我陪你’。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林安言怔住了。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穿过江浔的头发,将他拉向自己,吻了上去。
这次不是烟花的吻,是承诺的吻。是“我收到了,我接受了,我答应了”的吻。
远处,江边传来零星的民间烟花声,细小,热闹,像这场盛大仪式的余韵。宋萤和江疏延已经分开,但手还牵着。两人并肩看着城市,谁也没说话,但手指在对方掌心画着圈——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代表“我在这里”。
刘念关掉录像,将手机收好。他走到三人身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书。
“还是想送你们。”他说,“新年礼物。”
宋萤接过,借着天台地灯的光看清扉页上的字:
“给萤与延——
爱是瘟疫,也是解药。
新年快乐。
念”
他眼眶一热,用力抱住刘念:“谢谢。”
江疏延也凑过来,在刘念肩膀上轻轻靠了一下:“明年,也一起看烟花吧。”
刘念点头,眼镜片后有什么在闪烁。
零点二十五分。
江浔拿出手机,调到自拍模式。他搂着林安言,朝另外三人喊:
“过来!合影!”
五个人挤进镜头。江浔在中间,林安言靠在他肩上,眼睛还红着,但笑得真实。宋萤和江疏延头挨着头,雪花耳钉和黄铜哨子在灯光下反射微光。刘念站在最边上,嘴角有难得的、放松的弧度。
背后是正在苏醒的城市,头顶是烟花散尽后深邃的夜空。
“三、二、一——”
“新年快乐!”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时间被切片保存。
这个岁末,这场悬停,这些吻,这些承诺。
都被收进了方寸之间,成为可供反复回放的,永不褪色的春天前夜。
我感觉自己的文笔好烂[无奈][无奈][无奈]真的会有人喜欢这部小说嘛[无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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