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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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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斗之日,万蛊窟入口前人声嘈杂。
苍术站在人群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将离,对方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颔首。
窟门洞开,血腥的漩涡瞬间将所有人卷入。
黑暗、惨叫、兵刃破风、蛊虫嘶鸣……苍术紧握短刃,凭借直觉和将离在旁的策应,一次次从偷袭和毒蛊口中挣得生机。
将离的身影在他身侧飘忽如鬼魅,出手狠辣果决,与他平日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指尖弹射出的蛊虫往往能在瞬息间决出生死,为两人扫清前路的障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对手在将离诡谲的蛊术下化为脓血,昏暗的洞窟深处,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重的喘息声。
苍术拄着刀,几乎脱力,看着气息只是略微急促的将离,心中庆幸与自卑交织。果然,他还是……
“哥哥,”将离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寂,“只剩下我们了。”
苍术一愣,心头蓦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将离,你什么意思?”
将离缓缓抬手,掌心托着一只通体赤红,形如蜈蚣的凶戾蛊虫。“教规如此,唯有一人可活。胜者,吞噬败者之蛊。”
苍术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将离,声音发抖:“你……你要杀我?”
“不,”将离摇头,向前一步,脸上带着一种苍术完全无法理解的悲悯和释然交织的复杂笑容,那笑容深处,似乎还藏着苍术不愿深究的疲惫,“是我死,哥哥活。”
“不!不行!”苍术嘶声拒绝,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他猛地抓住将离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掐入对方肉里,“我们一起杀出去,总有办法的!或者,或者我死!将离,你比我强,你活着更有用的……”他语无伦次,将离是他沉沦黑暗中唯一抓住的光,他无法想象这光亮熄灭后的世界。
将离的笑容加深了些,那奇异的表情更加清晰,像是终于摆脱了某种重负的解脱,又像是对这残酷命运无声的嘲讽。“我的蛊比你的强,吞噬它,你才能活下去,才能变得更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的指尖,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轻柔,带着无限眷恋地抚上苍术左颊那块暗红色的疤痕。
就在指尖触碰到疤痕的瞬间,苍术突然想起,那是在寒潭边,将离也是这般轻抚他的疤痕,眼中满是心疼。
“哥哥,这道疤,一定很疼吧?”将离低声问。
苍术当时只是沉默地摇头。
将离却将他拥入怀中,语气坚定地说:“以后有我。我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再没有人能伤害哥哥,强到可以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哥哥面前。”
那时,将离的怀抱是如此温暖,话语是如此真挚,成为了苍术世界里唯一的火源。
“活下去……哥哥……”将离的声音将苍术从短暂的回忆中拽回,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誓言。
话音未落,在苍术绝望和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将离猛地将掌心那只赤色蛊虫,狠狠拍向自己的心口。
“不!”苍术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猛地扑上前去。
蛊虫入体的闷响传来。将离身体剧颤,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苍术的脸上和胸前,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刺鼻的血腥气。他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软软地倒进苍术及时伸出的臂弯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如同燃尽的死灰。
他看着苍术,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虚无的空洞平静,仿佛所有的情感和牵挂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放。他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染血的手指再次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抚摸了一下苍术脸上的疤痕,仿佛要将这触感带入永恒的黑暗。
然后,他仰起头,带着一种诀别,奉献般的姿态,将自己沾满鲜血的唇,印上了苍术的嘴唇。
那是一个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吻。
手臂,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万籁俱寂,只剩下苍术怀中这具迅速冷却的躯体和那磅礴涌来的,将他彻底淹没的陌生蛊力。
苍术抱着将离尚存余温却已毫无生息的躯体,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温度。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冲击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茫然。将离死了?为了他?
为什么?
胸腔内,一股陌生而强大的蛊力开始奔涌,那是属于将离的本命蛊正在与他融合。力量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加空洞的,被填充的异物感。
他死死抱着将离,没有嘶吼,没有眼泪,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虚空。恨意吗?有的,但那恨意也像是隔了一层雾,模糊不清。脑海里有些破碎的影子闪过,是云华的脸,是寒潭的水,是青玄阁的烛光。混乱交织,让他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远处,青玄阁内。
云华面前的水镜在将离气息断绝的刹那,骤然碎裂,化作一滩清水。他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案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传来母蛊因强烈恨意与悲痛而产生的反噬剧痛,以及计划成功的空虚。
他成功了。
哥哥活下来了。
并且,如他所愿地,恨上了他。
可为何,心口这母蛊反噬的痛,远不及看到哥哥抱着那人尸体时,那空洞眼神的万分之一?
蛊斗结束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掏空、被重塑,沉浸在巨大茫然和逐渐苏醒的恨意中的苍术。
苍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抱着将离的尸体走出万蛊窟的。刺目的天光落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怀中的身躯正在一点点变冷,变硬,如同他此刻的心。
洞窟外等候的教众看到活下来的是他,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诧,尤其是在感受到他周身那尚未完全收敛,属于将离的强横蛊力波动时,更是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抱着将离,一步步走向他们曾经相依为命的那间小屋。每一步都十分沉重,在地上留下模糊的血脚印。
他将将离小心地放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上,用清水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将离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可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将离……”苍术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干涩,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胸腔内那股属于将离的蛊力仍在翻涌,带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他握住将离冰凉的手,贴在额前,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没有眼泪,极致的悲痛和巨大的茫然抽干了他所有的情绪,只剩下逐渐凝聚的恨意。
是云华。
是那个制定残酷规则的魔鬼。
是那个逼死了将离的罪魁祸首。
将离临死前的话,“活下去……哥哥……”
他会的。他不仅会活下去,还会用云华的血,来祭奠将离。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空洞的心里生根发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恭敬却冷淡的声音:“苍术大人,教主召见。”
苍术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茫然瞬间被恨意取代。他轻轻放下将离的手,为他整理好衣襟,深深看了一眼那仿佛沉睡的容颜,然后毅然转身。
推开门,过亮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门外站着两名黑袍教众,姿态谦卑。
“带路。”苍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死水一般。
再次踏入青玄阁,心境已截然不同。曾经这里充斥着他无法反抗的屈辱和隐秘的挣扎,如今,只剩下恨意。
云华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座椅上,姿态慵懒,脸上依旧覆盖着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他看着走进来的苍术,目光在他身上流转,最后定格在他左颊的疤痕和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上。
“看来,蛊斗让你获益匪浅。”云华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苍术没有行礼,直接挺地站着,迎视着那双眼眸,一字一句道:“托教主的福,活下来了。”他刻意让体内那股尚未完全驯服的蛊力微微外放,带着凶戾的气息。
云华似乎察觉到了,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很好。从今日起,你便是魔傀教的圣子,顶替将离之位,负责清剿叛徒与执行甲级暗杀任务。”
圣子,意味着地位与力量的认可。这曾是苍术渴望而不可及的,此刻听来却只觉得讽刺。这是用将离的命换来的。
“属下,领命。”苍术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汹涌的杀机。他需要这个身份,需要权力和资源,来铺就他的复仇之路。
“下去吧。”云华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多言。
成为圣子后的日子,并未变得轻松。更高阶的任务意味着更极致的危险。苍术凭借着融合后的强大蛊力和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狠厉,一次次完成了那些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他的名声在教中迅速崛起,手段之酷烈,行事之果决。
他不再去寒潭清洗,因为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手上沾染的血腥,洗不掉心底刻骨的恨意和那偶尔浮现的,关于另一个人的模糊影子。他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修炼和任务中,疯狂地提升自己的力量,同时也在暗中观察,收集着关于云华的一切信息。
他注意到,云华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必定会闭关,青玄阁周围守卫也会增加数倍,且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似乎是一个规律,一个可能存在的弱点。
他开始利用圣子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查阅教中秘辛,绘制谷内详细地形图,留意教中人员调动和防御漏洞。
偶尔,在深夜独处时,他会拿出将离曾经送他的一枚用于安神的普通药囊,紧紧攥在掌心。药囊早已失去香气,却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但有时,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云华的脸,闪过那些侍寝时混乱的片段,闪过那声低低的叹息。这让他感到恐慌和愤怒,更加用力地攥紧药囊,仿佛要凭借它将那些不该有的记忆挤出脑海。
“将离,再等等。”他对着虚空低语,眼神在片刻的柔软后,迅速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很快,我就能为你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