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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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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日的午后，烈日灼人。苍术又一次失败了，他无法让掌心的基础蛊虫听从指令。训导长老的怒斥和周围学徒或明或暗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惩罚是免不了的，在训练场边缘的石砾地上长跪，直至日落。
膝盖被尖锐的石子硌得生疼，太阳晒得他头晕眼花，胃里因为饥饿而阵阵抽搐。就在他感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小心翼翼的身影猫着腰，借着器材的阴影溜了过来。
是云华。他小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渍，眼睛却亮晶晶的。他飞快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这个受罚的角落，然后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苍术手里。
那是一个被小心掰开，还带着些许体温的馒头，只有半个。
“哥哥，快吃。”云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我偷偷省下来的，没人看见。”
苍术看着手里那半个干硬的馒头，又看看弟弟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小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教中食物定量分配，这半个馒头，意味着云华自己饿着肚子。
“你……”苍术刚开口，云华就用力摇头。
“我吃过了，哥哥你快吃，不然没力气了。”他催促着，眼神里满是关切和担忧，“别怕，我陪着你。”他没有离开，而是就着阴影，蹲在苍术身边，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哥哥的痛苦。苍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着那半个馒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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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强制种蛊，对苍术来说如同噩梦。他孱弱的体质根本无法承受那只狂暴的蛊虫。蛊虫入体的瞬间，并非预想的融合，而是剧烈的反噬。一股灼热的力量在他左脸皮下游走、炸开。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他痛得满地打滚，感觉半张脸都被放在火上炙烤。视线变得模糊，只看到左颊皮肉发出诡异的红光，散发出焦糊的气味。那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灵魂。
“哥哥！哥哥！”云华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扑到他身边。看到苍术脸上那可怖的景象，云华的脸瞬间变得比纸还白，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死死抱住不断挣扎的苍术，对闻声赶来的教众和长老的呵斥充耳不闻。他用自己的小身板拼命压住哥哥，避免他伤害自己，一边手忙脚乱地用手边能找到的，从寒潭打来的冷水，浸湿衣角，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擦拭苍术那皮开肉绽，不断灼烧的左颊。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云华的声音哭得嘶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苍术滚烫的皮肤上，“是我没用…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哥哥你撑住…别怕…”
冷水暂时缓解了那蚀骨的灼痛，但疤痕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暗红色自颧骨蔓延至下颌，如同一个永恒的烙印。那一夜，云华始终没有离开，他紧紧抱着逐渐因痛苦和疲惫而昏厥的苍术，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对抗着这残酷的命运。从那一刻起，保护哥哥，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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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难得的，没有训练任务的夜晚。月光清冷，勉强穿透蛊渊上空的瘴气，洒在后山一片隐蔽的草地上。苍术和云华偷偷溜到这里，并排躺在柔软的草甸上，仰望着那片不甚明亮的天空。
“哥哥，这里的月亮，没有我们以前在外面看到的亮。”云华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怅惘。
“嗯。”苍术应了一声，左颊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云华，我们…我们逃吧。”
云华猛地侧过头，看向哥哥。他看到哥哥眼中闪烁的，是和他一样的对自由的渴望，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离开蛊渊，离开魔傀教。”苍术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云华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握住苍术的手，用力点头：“好！我们逃！哥哥，等我们逃出去，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间小房子，房子后面种菜，前面养几只鸡…”
他描绘着想象中的未来，语气越来越轻快，仿佛那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我力气大，可以种地，哥哥你可以…可以喂鸡！我们每天都能吃饱饭，不用担心被罚，不用碰那些可怕的虫子…就我们两个人，再也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苍术重复着，紧紧回握住弟弟的手。月光下，两个少年依偎在一起，对着模糊的未来，许下了最真挚，却也最艰难的约定。那个关于山清水秀、种地养鸡的梦，成了支撑他们在黑暗岁月里活下去的，最珍贵的光亮。
那些温暖的相依为命的童年记忆，不是和将离，而是和眼前这个人，他的亲弟弟，云华。他们一起被卖入魔傀教，一起在黑暗中挣扎。他体质弱，无法承受蛊虫，是云华，这个控蛊天赋异禀的弟弟，一次次保护他，甚至为了救他被反噬的蛊虫灼伤，留下了他脸上这道疤。
他们计划逃跑，却被前任教主抓住，种下子蛊。是云华，设计杀死了教主，却被那诡异的母蛊寄生，成了新教主，也继承了历代教主的记忆和力量，日渐被侵蚀……
而那些与将离相依为命的温暖，那些看似真挚的关怀与爱恋全都是假的。是云华，是他的亲弟弟，用秘法和母蛊的力量，为他编织的一场虚假的梦，是为了让他恨他，为了让他能活下去而心甘情愿地杀死母蛊宿主。
而他将这场梦当作了真实，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了真正为他付出一切，甚至不惜被他亲手杀死的弟弟身上。
云华，他的弟弟，看着他震惊茫然、逐渐崩溃的表情，脸上的笑容越发苦涩，也越发温柔。他喘息着，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你脸上的疤不是胎记，是为了救我被反噬的蛊虫灼伤的……”
“我们才是亲兄弟……”
“将离……是我用母蛊分体，制造出的幻影，为了让你恨我……”
“母蛊宿主死时，必须心甘情愿，子蛊才能安然沉寂，你才能自由地，活下去……”
破碎的话语，伴随着鲜血，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苍术的心凌迟。他脸上的疤是为了救弟弟？将离是假的？他们才是亲兄弟？母蛊……心甘情愿……
“不……不可能……”苍术踉跄着后退，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真相。他看着眼前气息奄奄，却用一种贪婪的目光凝视着他的弟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恨意构筑的世界在真相面前轰然倒塌，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被他遗忘的爱与牺牲。
“为……为什么……”他嘶声问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云华，他的弟弟，努力地想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那笑容苍白，却带着一种洗净一切铅华的纯粹。
“因为想让你，活下去啊……哥哥……”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抬起想再次触碰苍术脸上疤痕的手，终究无力地垂下。
“不！”
苍术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鸣，扑上前去，接住了弟弟软倒的身体。他体内的蛊力，因为宿主心甘情愿的死亡，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那曾经带来力量的融合感，此刻却像是最恶毒的诅咒，提醒着他亲手扼杀了唯一的至亲。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云华脸上的血迹，灼烫着他的皮肤。
而就在这时，青玄阁外，混乱的厮杀声似乎渐渐平息。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一群气息凛然的正道人士，缓缓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些久居上位的威严，赫然是早已死去的将离。
不，或许现在该叫他，武林盟主，盛亦行。
盛亦行看着抱着云华尸体失魂落魄，痛哭失声的苍术，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掌控一切的笑容。
“哥哥，”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却带着嘲讽，“戏，看完了吗？”
苍术抱着云华尚存余温却已气息全无的身体，跪在青玄阁的地面上。那句“想让你活下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灼烫着他的灵魂。
恨意支撑的堡垒在真相面前土崩瓦解，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真实。他竟亲手杀死了唯一爱他，为他付出一切的至亲。
“哥哥，”盛亦行，那个顶着将离面容的怪物缓步走近，声音带着温和的假象，“你这副模样，真叫人怜惜。”
苍术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张与将离一般无二的脸，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震惊和茫然甚至暂时压过了丧弟之痛。
将离……没死？这怎么可能？他亲眼看着将离在自己怀里断气，感受着他身体变冷……那现在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和将离长得一模一样？还是武林盟主？
盛亦行看着抱着云华尸体、失魂落魄的苍术，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掌控一切的笑容，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吩咐左右：“带走。”
立刻有两名高手上前，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苍术与云华的尸体分开，并制住了因巨大冲击而毫无反抗之力的苍术。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他！”苍术嘶哑地挣扎，目光死死盯着云华的尸体。
盛亦行走到云华尸身旁，低头审视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挥手：“将云教主的遗体好生收敛，以冰棺封存，运回盟主府。”
“不！”苍术发出绝望的吼声，却被牢牢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华的尸体被带走。他猛地转向盛亦行，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的困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和将离长得一样？你将他的尸体带走要做什么？！”
盛亦行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怜悯，又带着一丝嘲讽，并未回答他的任何问题，转身便走。“带走。”
苍术被押解着，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与绝望的蛊渊，离开了囚禁他十几年、埋葬了他所有爱与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