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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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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盟主府,一间守卫森严,陈设雅致却透着冷意的密室内。
苍术被除去束缚,独自一人站在房间中央,他依旧处于巨大的混乱和麻木之中。门被推开,盛亦行缓步走入,此刻他已换上了一身更为华贵的常服,气度雍容。
“哥哥,这间屋子,你可还习惯?”盛亦行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再是伪装出的将离那般纯澈,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历经世事的圆滑。
这声“哥哥”让苍术身体一颤,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对方:“你不是将离,将离已经死了,我亲眼所见。你究竟是谁?为何冒充他?又为何要将魔教教主……”
“冒充?”盛亦行轻笑一声,踱步到房间一侧,那里安置着一具透明的冰棺,云华安静的躺在其中,面容苍白却依旧俊美,仿佛只是沉睡。“我从未冒充。只是你们,都太容易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了。”
他转过身,看着苍术充满血丝和疑惑的眼睛:“重新认识一下,盛亦行,当今武林盟主。至于将离……那是我为了潜入魔傀教,查清其底细并伺机瓦解它,而使用的化名和身份。不得不说,云华教主确实警惕,我费了很大功夫,才让他相信我只是一个天赋尚可,背景清白的孤儿。”
苍术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摇头:“潜入……卧底?那你对我和云华……”
“感情是最好利用的工具,不是吗?”盛亦行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和……依赖,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只有通过你,我才能更深入地了解云华,了解母蛊的奥秘,并最终引导事情走向我想要的结局。”
“你利用我……”苍术的声音颤抖,巨大的背叛感席卷了他。他视若光明的将离,他唯一的温暖和救赎,竟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不只是利用。”盛亦行的笑容变得深邃,“更重要的是回收。”
他走到冰棺旁,指尖隔着寒冰,虚虚划过云华的脸庞。
“回收?”苍术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没错。”盛亦行收回手,看向苍术,眼神变得充满野心,“因为,我才是蛊渊真正的主人,魔傀教的初代教主。”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苍术耳边炸响。初代教主?
盛亦行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后世教主传承的母蛊,皆是我从本体分出的子体。让它们寄生在像云华这样天赋异禀的宿主身上,成长、吞噬宿主的情感和记忆,变得强大……待时机成熟,我再连本带利,将它们的力量和其中蕴含的一切,回收己身。这比独自苦修,快捷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看向冰棺中的云华,语气带着一丝赞赏,更多的是冷酷:“云华是个完美的容器,他甚至凭借自己的智慧,窥见了一丝真相,并为你谋划了那条牺牲之路。可惜,他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他看到的边角。他以为是他利用了我的将离身份推动计划,殊不知,他的整个计划,从始至终,都在我的引导和掌控之间。他心甘情愿的赴死,正好帮了我一个大忙,将这缕母蛊力量净化得无比纯粹,方便我纳回己身。”
真相,伴随着被强行唤醒的连贯而残酷的记忆,如同烧红的锁链,一圈圈缠紧苍术的心脏,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看到了,他和云华,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他们一同被卖入魔傀教,在这吃人的深渊挣扎求生。
他左颊那可怖的疤痕,根本不是什么胎记。是他体质孱弱,无法承受蛊虫,在一次强制种蛊中遭到剧烈反噬,蛊毒灼烧皮肉,令他痛不欲生,濒临死亡。而他的弟弟云华,却是百年难遇的控蛊奇才,那些闻风丧胆的毒虫在他手中如同温顺的绵羊。
他听到了,在无数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云华紧紧抱着因蛊毒发作而痛苦痉挛的他,声音哽咽却坚定:“哥哥,我们逃,离开这里,找个只有我们的地方过日子。”
他们真的付诸行动。但前任教主狞笑着打破幻想,他们体内早已被种下子蛊。母蛊掌控在教主手中,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一的生路,是弑主,让母蛊成为无主之物。
是云华动了手。在那个血腥的雨夜,云华设计杀死了教主。可万万没想到,教主毙命的瞬间,那诡异的母蛊竟自动钻入了云华体内。
云华成了新教主,也被迫继承了历代教主积累的部分记忆与功力。从那些混乱庞杂的记忆洪流中,他窥见了真相。
母蛊唯一,代代相传。新宿主会承接前代的一切,日益强大。
母蛊绝对掌控子蛊生死。
子蛊宿主离不开母蛊宿主以自身精血混合蛊渊特有毒草炼制的丹药,离谷即意味着死亡。
更可怕的是,若母蛊宿主死时心怀怨恨,激动不甘,母蛊便会狂性大发,所有子蛊将在宿主体内疯狂窜动,直至宿主在极致痛苦中毙命。
唯一的解脱之法,是母蛊与其宿主一同消亡,且宿主必须心甘情愿地赴死,子蛊才会随之安然沉寂,子蛊宿主得以存活。
云华做出了抉择。他要让哥哥活下去,真正自由地活下去。但他了解哥哥,若知真相,宁死也不会独活,定要拖着两人共赴黄泉。
于是,云华从教主传承的禁忌秘法中,找到了“逆脉封魂”。他以巨大代价,自身每逢月圆便承受万蛊噬心般的极刑强行停滞了苍术身体的生长,也冻结了其体内子蛊的活性,让哥哥不再受反噬之苦。同时,他狠心彻底修改、封存了苍术所有真实的记忆。
他需要哥哥恨他,需要哥哥毫不犹豫地杀他。他选中一名手下,将其洗脑成将离,并植入一小截自身分出的微弱母蛊,让将离不可自拔地爱上苍术。他甚至在其他人身上种下对应的子蛊,用以试验母蛊宿主心甘情愿死亡时,其他子蛊是否真能安然无恙。
试验成功了。将离为苍术心甘情愿赴死,其他子蛊宿主果然无恙。
最终的计划得以实施。他让苍术恨他入骨,让苍术与将离相爱,再让将离在蛊斗中为爱牺牲,彻底点燃苍术的复仇烈焰,引导苍术在他月圆虚弱之时,前来给予致命一击。
他成功了。他死在了哥哥怀里,心中无怨无悔,唯有解脱。母蛊真正消亡,苍术体内的子蛊也随之沉寂。他以为,哥哥终获自由。
回忆的浪潮汹涌退去,留下的是比深渊更寒冷的现实。
苍术瘫倒在地,如同被抽去筋骨。他竟亲手刃杀了为他机关算尽,承受无尽苦痛的亲弟弟。他视若光明的将离,他恨入骨髓的云华,全是虚假的幻影。他的人生,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残酷戏剧。
“看来,都想起来了?”盛亦行饶有兴致地品味着苍术的崩溃,“我亲爱的小教主为你排演的这出戏,可还精彩?”
他走到云华尸身旁,俯身细细探查,仿佛在验收成果,随即直起身,满意地颔首:“很好,母蛊连同他那些对你深沉却无用的感情,都已完美回收。”说话间,他脸上竟又自然流露出云华那特有的,混杂着忧郁与深情的温柔。
苍术死死瞪着他,几乎咬碎牙齿:“你……将离……武林盟主……初代……”
盛亦行笑容更盛,带着洞悉一切的傲慢:“没错。历代教主,不过是我散养蛊虫的苗圃。他们的挣扎、他们的野心、他们的记忆情感,最终都化为我的资粮。云华自以为窥见真相,谋划牺牲,殊不知他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他看到的边角。他的整个计划,都在我的鼓掌之间。”
他看着苍术彻底无神的神情,用一种怜悯,实则饱含掌控欲的语气,以云华的口吻柔声劝慰:
“哥哥,别再为他伤心了。”此刻,他完全复刻了云华的神韵,连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愁都一般无二,“你念念不忘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纯粹的弟弟。从母蛊加身那刻起,他就不再是他了。现在的他,内核是我,是历代无数教主的集合……”
他微微偏头,那张属于盛亦行的脸上,竟完美浮现出云华偶尔才会显露的,带着依恋与脆弱的神情,轻声唤出那个只有他们兄弟才知道的、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昵称:
“哥哥,”他凝视着苍术空洞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你现在觉得……我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