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01 ...
-
沈彦之第一次见到林墨卿，是在大学的迎新晚会上。
那时林墨卿作为学生会外联部长，站在舞台中央调试话筒。聚光灯打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笑容恰到好处地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台下已经有不少女生窃窃私语，目光如同被磁铁吸引般黏在他身上。
沈彦之站在礼堂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手里拿着晚会的流程表。他是外联部的干事，负责晚会的物资协调，一个几乎没人注意到的职位。事实上，从加入学生会到现在三个月，林墨卿似乎从未正确叫出过他的名字。
“那个谁，去后台看看矿泉水到了没有。”
“同学，帮忙把这边椅子摆一下。”
“这位学弟，能帮我拿一下外套吗？”
沈彦之总是默默地完成这些指令，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注视。他喜欢看林墨卿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喜欢看他微微挑眉的神态，喜欢听他那略带慵懒却又清亮的声音。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自己是一盏灯，能照在林墨卿身上，那该多好。
晚会进行到一半，沈彦之注意到林墨卿接了个电话，随后神色略显烦躁地走向后台。他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保持着一个不易察觉的距离。
后台的走廊灯光昏暗，林墨卿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妈，我知道了，周末我会回家的。但相亲的事能不能缓缓？我才大三。”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严厉的话，林墨卿的表情沉了下来：“是，我明白家里的意思。但我有自己的生活。”
挂断电话后，林墨卿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沈彦之捕捉到了他脸上从未在公共场合显露过的疲惫。这与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林墨卿判若两人。
“部长？”沈彦之轻声开口。
林墨卿睁开眼，看到是他，表情恢复如常：“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看到您好像不太舒服......”沈彦之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事，家里一点小事。”林墨卿摆摆手，又露出了那标准的笑容，“对了，你叫什么来着？沈...沈彦之对吧？今晚辛苦你了。”
那是林墨卿第一次叫对他的名字。沈彦之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仿佛得到了某种珍贵的奖赏。
“不辛苦，应该的。”他低头说。
从那天起，沈彦之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林墨卿。他发现林墨卿喜欢喝不加糖的拿铁，每周二四下午会去健身房，讨厌下雨天因为会弄湿他精心打理的发型，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生气时会不自觉用右手拇指摩挲食指指节。
他也注意到林墨卿身边从不缺人。有时候是艺术系的系花，有时候是邻校的啦啦队长，有时候是某个公司高管的女儿。她们来了又走，像季节性更换的衣服。只有沈彦之，作为那个很靠谱的学弟，始终在林墨卿的社交圈边缘存在着。
大四那年，林墨卿的父亲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栋突然中风，家族企业面临危机。林墨卿不得不提前介入公司事务，社交时间锐减。沈彦之则以帮忙处理学校事务为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身边。
“彦之，这份文件帮我送到教务处。”
“彦之，我下午有个会，帮我给陈教授请个假。”
“彦之，咖啡。”
沈彦之一一照办，从无怨言。他甚至开始研究林墨卿在公司可能遇到的业务问题，偷偷学习相关知识，以备不时之需。林墨卿偶尔会惊讶于他对某些商业概念的了解，但从未深究。
“你挺细心的。”有一次，林墨卿在沈彦之帮他整理完一堆混乱的会议记录后随口说道。
沈彦之只是微笑，心中却涌起一阵暖流。
毕业典礼那天，林墨卿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沈彦之站在台下，看着那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人，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知道，毕业意味着什么，林墨卿将彻底进入另一个世界，而他很可能连边缘位置都保不住。
但出乎意料的是，林墨卿在毕业酒会上主动找到了他。
“彦之，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想好。”沈彦之实话实说。他的成绩平平，家世普通，确实没什么特别的计划。
“来林氏工作怎么样？”林墨卿端着香槟，随意地说，“我身边缺一个可靠的人，你做事细致，我觉得挺合适。”
沈彦之愣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怎么，不愿意？”林墨卿挑眉。
“不，不是！我愿意，非常愿意！”沈彦之几乎是喊出来的，引来周围几道目光。他脸一红，低下了头。
林墨卿轻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一去公司人事部报道，我会跟他们打招呼。”
那一晚，沈彦之失眠了。他躺在宿舍床上，反复回味林墨卿的邀请，以及说话时那漫不经心却迷人的神态。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他伸出手，仿佛能触摸到那片清冷的光。
如果能一直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背景，哪怕永远不被真正看见，也足够了。沈彦之这样想着，渐渐入睡。
进入林氏集团后，沈彦之正式成为了林墨卿的助理。这个职位不高不低，是林墨卿随手给予的恩赐，对沈彦之而言，却是天大的幸运。他像一个终于被允许靠近圣坛的信徒，满心虔诚又战战兢兢。
起初的日子，沈彦之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地处理着林墨卿身边的一切琐事。林墨卿对此很满意，一个好用、安静、不多嘴的助理，能省去他很多麻烦。
林墨卿作为董事长的长子，虽然还未正式接手公司，但已经被视为未来的接班人。他在公司有自己的办公室，位于大厦的二十八层，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市中心景观。
沈彦之的工位就在林墨卿办公室外的小隔间里。每天早上，他提前半小时到达，为林墨卿准备好当天的日程表、文件资料和一杯不加糖的拿铁。林墨卿通常九点到达，有时更晚，取决于前夜的约会对象是谁。
“早。”林墨卿经过时总会打个招呼，虽然眼睛可能还盯着手机屏幕。
“林总早。”沈彦之总是这样回应，即使林墨卿多次说过私下里可以叫他墨卿或学长。
偶尔，当他发现沈彦之不仅能处理好日程，还能在他随口提到某个商业名词时递上相关简报，或是在他忘记某个客户偏好时低声提醒，他会略带讶异地多看沈彦之一眼，随口一句“挺细心”，便算是对这份超额付出的最高奖赏。
这轻飘飘的肯定，却足以让沈彦之暗自激动很久。他贪婪地观察着林墨卿的一切：他喝咖啡的温度，签字时笔尖的力度，不耐烦时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以及他对周围人那种不经意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俯视感。
这种俯视感并非刻意针对谁，它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林墨卿对待下属、合作伙伴，甚至某些不那么重要的约会对象，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
他习惯于接受仰望和服从，对沈彦之的周到，他坦然受之，偶尔也会在心情不错时，用闲聊的口吻问起沈彦之的家乡、父母，语气平和，却总让沈彦之觉得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垂询，像主人偶尔关心一下宠物的伙食。
沈彦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距离。他既感到刺痛，原来即使靠得这么近，他依然是下面的人。又滋生出一种扭曲的兴奋，只有他能如此近地观察到林墨卿不为人知的细节，看到神像底座下的尘埃。
有时，林墨卿在处理完一堆令人烦躁的事务后，会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昂贵的袖扣。那一刻，他会短暂地卸下一些防备，显露出与外界压力对抗后的倦怠。
沈彦之会悄悄放轻脚步，将温度刚好的咖啡换到他手边。林墨卿或许会淡淡地说声“谢谢”，或许只是闭眼假寐。沈彦之就站在不远处，屏住呼吸，内心翻涌着一种混合了心疼、占有欲和隐秘快感的复杂情绪：看，即使是这样的你，也需要我的存在。
沈彦之作为助理，有时也需要参与一些非正式场合，帮忙订餐厅，安排接送，偶尔还需要替林墨卿挑选送给女伴的礼物。
“你觉得这条项链怎么样？”有一次，林墨卿在珠宝店拿着两条项链问沈彦之的意见。
沈彦之仔细看了看：“蓝色这条更衬林小姐的眼睛。”
林墨卿惊讶：“你记得她眼睛的颜色？”
“上次酒会上注意到的。”沈彦之平静地回答，内心却在翻涌。他不仅记得那位林小姐的眼睛是浅蓝色，还记得她喜欢香槟讨厌红酒，对花粉过敏，笑起来声音很清脆。
林墨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买了蓝色那条。
那晚，沈彦之在公寓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自己的眼睛。深棕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人会为了配他的眼睛颜色而特意挑选礼物。
在那些场合，沈彦之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林墨卿如何被众人簇拥，如何游刃有余地周旋，如何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倾慕与奉承。那些目光，那些笑容，那些围绕着林墨卿旋转的世界，都让沈彦之内心嫉妒的毒火熊熊燃烧。
他像一个站在黑暗中的窥伺者，既渴望成为那光芒的一部分，又阴暗地希望那光芒熄灭，只为他一人点亮。
“你为什么总能这么冷静地处理这些事？”一次深夜，从一场混乱的派对脱身后，林墨卿在车里揉着额角，略带醉意地问，“好像天塌下来你都能面不改色。”
沈彦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平稳：“这是我的职责，林总。”他多么想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总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却又好像谁都不真正在意？你为什么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一切，包括我的忠诚，却吝于多看一眼这忠诚背后的东西？
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林墨卿因酒意微醺而略显柔软、卸下部分精英面具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被更深的自我厌弃淹没。他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进入公司的第二年，林墨卿同父异母的弟弟林墨轩从海外留学归来，也加入了林氏。与林墨卿不同，林墨轩行事低调，待人温和，很快就赢得了不少员工的好感。
沈彦之第一次见到林墨轩是在公司电梯里。那时他正抱着一叠文件准备送给林墨卿签字，电梯门打开，一个与林墨卿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迥异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你是沈助理吧？”对方先开了口，笑容温和，“我是林墨轩，哥哥常提起你，说你做事很可靠。”
沈彦之愣了愣，林墨卿会向别人提起他？
“林先生好。”他礼貌地点头。
“叫我墨轩就好。”林墨轩按了二十五层的按钮，“我办公室在二十五楼，有空可以下来坐坐。”
电梯到达二十八层，沈彦之走了出去。回头时，他看到林墨轩仍然微笑着，但那笑意似乎未达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