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争吵 ...
-
我语音刚落,明显能看到陈蕊歌本就病态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我心有不忍,却又不得不为之。紧张无处发泄,就把胳膊从桌子上面放了下来,用手悄悄捏紧了衣角。
陈蕊歌收敛好神态,她苦笑一声,问:“小时都跟你说了吗?”
“没有。”我艰涩开口,“他只告诉我您不是他的母亲。”
“就算我不是他的母亲,那又怎么样?!”陈蕊歌突然激动起来,眼睛狰狞猩红,瞪着看我,大声说,“我养了他这么多年,难道不胜似他的亲生母亲吗!我承认,我是有很多事情瞒着他,但是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陈蕊歌讲到最后,无助地哭泣了起来。这个苍老了许多的妇人小小一只,抖动着肩膀,把脸埋在手掌里,尽数显现着她的脆弱。
我立刻慌乱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没想到这件事会引起陈蕊歌情绪这么大的起伏,“陈阿姨,你别这样,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幸亏陈蕊歌自己也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我递了一张纸巾给她,陈蕊歌轻声道了一句“谢谢”,然后接过来擦掉眼泪。
我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觉得今天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不然就放弃吧。
但这时候,陈蕊歌突然又缓缓说道:“我...其实是小时的姑姑。”
“姑姑?”我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
“对。”陈蕊歌拿起玻璃杯,小心尝了一口,又继续说,“他的亲生父亲,是我哥哥。都是那群畜生,如果他们没有找到这里,小时永远都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
讲到此,陈蕊歌的情绪又要激动起来,连带着手里的杯子都不断抖动,水都洒了出来。
但我无暇顾及这个,水是温水,不用担心会被烫到,我更在乎的是陈蕊歌口中的人。那群人是谁,会不会对陈时造成伤害?
“他们是谁?”我问。
陈蕊歌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说:“小润,我不能告诉你,不能把你也卷进来。这是...这是我们家的事。太复杂了,我对不起小时...”
她又陷入自责之中,看得我也为之揪心。
但既然不能说,那我也没有必要一直追问,不然这样下去只会僵持局面。
只是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陈阿姨,那陈时当初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那群人,找到了我们的住处。”陈蕊歌痛苦地告诉我,声音都不自觉地尖锐起来,“他们抓了我,小时,小时他——”
突然,砰的一声,震耳欲聋,我听到门被人猛地推开。
紧接着又是陈时的声音,“小润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我和陈蕊歌,我几乎僵硬着扭头看去,不敢相信陈时竟然回来的这么快,陈蕊歌还处在回忆当中,惊魂未定。
陈时的眼睛里像是刮着一场无声息的风暴,疯狂地屠戮着我,让我不敢直视。这是我在昨晚被陈时在酒吧抓包之后第二次感到无理由的紧张与慌乱,这次的感觉更甚,因为我知道自己越过了一条不该越过的线。
陈时没有听到我的回答,脸色更加阴沉,向我走进一步,盯着我厉声问道:“莫小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问她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大,我几乎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他很愤怒,也有失望,我知道,都是我造成的。陈蕊歌也被他的声音给惊回魂,急忙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说:“小时,你回来了...”
陈时却没有理会她,直步走过来拽住我的胳膊,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我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扯断,飞出去的思绪一瞬间全被痛觉给拉了回来,我掉着眼泪求他:“对不起,小时,对不起,好疼。”
“疼是吗?”他一边扯着我下楼梯,一边扭过头来看我,冷声道,“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来找陈蕊歌,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疼?”
“陈阿姨怎么说也是你的亲人,你怎么可以直接喊她的名字呢!”
陈时这时候却甩开了我的手,他站在我下面一个台阶,这时候我刚好可以与他平视,这个距离适合亲吻,但此刻我们两个人的心里却只有难言的痛与苦衷。
陈时冲我吼道:“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他妈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逼,这也叫亲人吗!”
他看着我,面色突然更难看了一瞬,自嘲地笑着说:“对,我忘了连你也瞒着我...如果不是有定位器检测到你来我家,我甚至也要被你当成傻逼耍。小润哥,你告诉我,我还能信谁呢?”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陈时说脏话。他一直都是个礼貌懂事的孩子,怎么能,怎么能...
我再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如决堤般流下,委屈的酸涩侵蚀了我的神经,我哑着声音道:“我只是想更了解你啊。我以前问你,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也想过就这么算了。可是陈时,你告诉我,真的就能这么算了吗?昨天晚上我看着你喝醉,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我才是大哥,怎么能把小弟搞成这个样子?我想让你没有心事健健康康地长大,想让你放下隔阂和陈阿姨好好相处,你还太小,需要有人帮助你成长,但是我做不到这种责任重大的事,只能来找陈阿姨。”
“所以在你心里,我就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对吗?”
他冷着神情看我,但我却仿佛要被那双眼睛所灼伤。
“不止这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前所未有的陌生,好像我的灵魂被人所顶替,是另一个陌生人在替我开口,“陈时,你喜欢我是不对的。你不能喜欢男人,我也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我抬手擦擦眼泪,看着他轻声说:“同性恋是病啊,小时。其实我最想的是让你过上正常的生活。”
陈时也被我的这段话刺激得怔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如同机械般迟钝地开口:“莫小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亲都亲一年多了,现在你告诉我说让我去喜欢女人?”
我不敢再直视他,尽管我的心里现在也如刀绞般痛苦,可是却不能说出来。光是唐松的话对我来说就像重达千斤的砝码,压得我骨头都要碎掉,让我喘不过气,更别谈要直面陈时不加掩饰的爱意。
我甚至觉得这一年里偶尔感到的甜蜜都很虚幻,剥开糖衣,我们要面对的众人的不理解,失望与鄙夷。梦醒了,就要直面现实。
陈时却在我的冷漠中失去分寸,他立刻扫去方才全身的阴霾与寒气,又恢复了我熟悉的那个孩子模样,慌张地捧住了我的脸,逼我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小润哥,你别不说话。之前你躲我七天,我在那七天里经历了比小时候被父亲打更痛苦的事。你现在如果对我说这种话,推开我,躲着我,又要躲多久?你想看着我再次经历不好的事情吗?我没有亲人了,不能再没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好不好?”
陈时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这份只有我能欣赏到的脆弱此刻被展现地淋漓尽致。我无端地又想起了陈蕊歌恳求我讲给她一些关于陈时的事的时候,两个人倒显得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我无奈地想,可能这辈子就栽在陈家人身上了。
“好,那我们换个地方说吧。”我说。
陈时领着我去了学校附近一家他以前打工过的咖啡店,这家店铺面积不大,环境优美静谧,虽然临近学校,但今天是双休日,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人。
他给我点了一杯珍珠奶茶,自己却什么都没喝。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暖黄色的灯光照射在我们头顶,现在不过下午刚三点,烈日当头,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桌子上。倘若不是我们刚经历一场激烈的争吵,这样看起来竟然像是一场完美的约会。
服务员很快上餐,看起来应该也是一个学生,是个长相稚嫩又可爱的女孩子,与这家店的氛围几乎百分百融合。她把奶茶放在我面前,然后甜甜地对我笑着说:“饮用愉快。”
“谢谢。”虽然嘴上道谢,但我的眼神却很不争气地一直盯着这杯奶茶。陈时点的是我最爱的蓝莓口味,热气腾腾的奶茶泛着一丝甜腻的气息,黑糖珍珠沉降在杯底,却清晰可见,我难以自制地吞了吞口水。
陈时看着我这样,难掩眼中的笑意,说:“小润哥,想喝就喝吧。”
我强装镇定地哼了一声,尽量让自己表现成还很生气的样子,然后言行不一地就着吸管猛吸了一大口奶茶。
这时候我才体会到以前段小头说的“莫哥,你啊你啊,真是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是什么意思,并在反应过来的一刹那很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这是你请我喝的,可不是我拽着你要的啊。”我警告他。
陈时认真地回答:“嗯。只要你不再说今天那样的话,我什么都会给你买。”
还是要聊到这个话题,不可避免。我无措地拿手把玩液面以上的粗吸管,说:“其实那些话,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做不到,小润哥。”他破罐子破摔地说,“我从十四岁,不对,准确的来说是十三岁,我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三年了,我改不掉,也不可能再改了。”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脸色都要变得更差。十三岁...我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估计还在和段小头一起领着孩子们玩泥巴吧。唯一改变我生活的选择就是十三岁的某天傍晚跑上了那栋筒子楼,领回来一个让我掏心掏肺的小男孩儿。
“这么说,我还得对你负责。”我无奈地讲。
陈时也很不要脸地“嗯”了一声。
算了...现在不是讨论儿女情长的时候。陈时带我来,是因为他愿意自己后退一步讲出自己的秘密,那我也没必要客气,但也不想激起他过多痛苦的回忆,所以我只问了当时问给陈蕊歌的最后一个问题:“那段日子,我躲你的那一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害怕陈时也会如陈蕊歌那般失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但没想到这时候陈时却出乎意料的冷静,好似这些是全然不关乎他的事情。
陈时把手放在桌面上扣在一起,垂着眼睛说:“那天我亲你之后,你就一直躲着我,我找了你两天都没有找到。第三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帮陈蕊歌采购,走在路上都想着要去哪里找你,到这时候我还觉得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没想到回家之后却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
“陈蕊歌不见了,家里被翻得颠三倒四一片狼藉。一开门就映入眼帘的客厅里站着一群穿着黑衣服的不速之客,大概有五六个人。我一进去他们就想抓我,但我跑了。”
陈时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可这样的行为并没有使他放松,浓眉还是紧蹙在一起。重新剖开这段痛苦的记忆对他来说绝非易事,他抬起目光看了我一眼,眼神接触中我能明显地感觉到他瞬间涌出的安定。
他缓了缓神,继续道,“我那时候还认为陈蕊歌是我妈妈,妈妈不见了,我的脑子也全慌了。我一处一处地找,找了几乎一整天,找到自己又饿又困,家也不敢回。第二天还下了雨,我没有带伞,全身都湿透了。我想去找你,但你躲着我,肯定看到我就会跑。”
两年前在看到全身湿透的陈时站在我家楼下时心里涌出的愧疚再次加倍席卷了我的全身。在当时陈时告诉我陈蕊歌不是他母亲之后,我就几乎能想象到他在那段时间肯定遭遇了难以承受的变故,但当亲耳听到,还是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痛。
“对不起,小时...”我的嘴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