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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水母宝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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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默在心里大声呐喊,什么相信不相信,这明明是只要不瞎就能一眼看出来的事实吧?!
他鼓足气力,一边尝试着摆脱手腕处冰凉又细腻的触感,一边又挣扎得唯唯诺诺的,生怕误伤了那只贵重的手镯,急得鼻尖都沁出了细汗。
简直是进退两难。
更过分的是,原枫好整以暇地任由他反抗了半天,竟纹丝不动,甚至又游刃有余地将文默的另一只手腕也拎到了掌心并拢圈紧。
他的手宽大,却不粗犷。手背青筋络起,五指修长有力,牢牢桎梏住文默伶仃而削薄的手腕,逼得少年指尖都微微充血,泛出胭脂般漂亮的嫩红色。
冷色调的手镯和腕表相撞,在两人交叠的手臂缝隙中折射出利落而耀眼的银光,与略显暧昧的姿势相衬,好似一帧抓拍的饰品定妆照。
原枫从包里拿出了一只小巧的收口布袋。这袋子约半个巴掌大,哑面的纯色布料,没有印任何logo。
看起来非常普通。
普通到瞬间降低了文默的警惕性。
他紧绷的手臂肌肉放松下来,有些好奇地盯着布袋,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爪子还被人扣留着。
注意力跑偏得这么快......金鱼起码都有七秒的记忆。
原枫不动声色,松开了钳制他的手,拉开袋子。一团用方巾裹住的物什出现在他手中。
原枫慢条斯理地拆着方巾,眼也不抬,语气平淡:“不许摘下来。”
文默悄悄鼓捣手镯保险按扣的动作一顿,垂头丧气地鼓了鼓脸。
本来就不知道怎么取下来......
然而,他只硬气了不到五秒钟,很快便偃旗息鼓。
文默怔愣地看着原枫摊开的掌心——一对流光溢彩的水母发夹正静静地躺在那张方巾上。
*
上次那对发夹太普通了,虽然戴在文默头上依然漂亮,但完全是靠脸撑住的。
原枫心有不甘。
思来想去,他决心一定要送文默一款真正的珠宝。
既要彰显他的品味,也要为上次的临时起意重新买单。
这对独一无二的水母发夹便非常合适。
它半透明的伞盖由月光石镶嵌,幽幽的蓝色晕彩撑起一道通透的光晕,笼罩着一粒莹润银白的顶级南洋白珠。几条触须垂坠伞盖之下,满镶无烧的矢车菊蓝宝石,绚烂夺目。
原枫又说:“之前那个你不是挺喜欢的?”
何止喜欢,是非常喜欢......文默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
“那这个呢?”原枫循循善诱,“喜欢吗?”
文默两眼睁得圆圆的,这个看起来……更贵重了。
他没敢说喜不喜欢,只是有些为难道:“挺漂亮的......”
原枫继续循循善诱:“那试试,好不好?”
文默仍然有些犹豫。
原枫嘴一张,开始睁眼说瞎话:“这是用玻璃烧的,纯手工,我亲手做的。”说到最后半句话,他刻意地加重了语气。
文默登时睁大了眼,原枫手这么巧的吗?
“那,做的时候是不是很伤手?”他小声问道,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一点,原枫顿了顿,说:“不会,有专业人员指导。”
怕文默再问一些他答不上来的细节,原枫不由分说地就开始上手。
开学将近一个月,文默的头发长长了不少,略微泛黄的发尾柔顺地垂在肩头,只有头顶和鬓角翘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像朵笨笨的蒲公英。
对方的指腹若有若无地触碰着面颊,感受着羽毛搔刮般的痒意,文默睫毛颤个不停,耳朵又红又烫,火烧似的要滴下血来。
原枫垂着眼皮,心念一动,冰凉的指尖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擦过那通红的柔软耳垂。
“唔......”
喉咙深处不自觉地挤出低吟,文默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裤子,用力得指尖泛白。
原枫喉结一滚。
“好了,”他嗓音低哑,“抬头。”
文默缓缓仰起头——
惊心动魄的漂亮。
火彩璀璨,在文默耳畔折射出极其华丽的光晕。他瞳孔漆黑,唇是红的,耳根是红的,平直如刺的锁骨撑起脖颈上那片肉粉色的伤疤,柔软的呼吸静静地藏在皮肤下。
原枫怔住。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
文默小心地抬起戴着手镯的左手举到原枫面前,内心忐忑。他犹豫道:“这个......怎么摘下来?”
“摘下来做什么?”原枫盯着他那截还残留着一圈红痕的白皙手腕,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他刚才没控制住力气吗?
“你不喜欢?”
这误会可太大了,文默狂摇头,紧张兮兮道:“不是!”
咬着唇哼哧好半天,他仍然不知道怎么编造借口,只好重复道:“这太贵重了。”
固执。
原枫挑了挑眉:“不可以。”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原枫很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文默一向都是知道的。
莲南中学的校服是中规中矩的白底蓝边,原枫从来没穿过。事实上,学校里有很多男生都不乐意穿,他们要靠花里胡哨的潮牌T恤证明自己的审美。
不过在文默看来——小声地说,挺难看的。尤其是搭配上那统一的钢丝球发型和吊儿郎当的走姿,他们还总是在走廊和厕所门口集会,流里流气的。
原枫跟他们一点都不一样。
虽然他也不穿校服,虽然他也抽烟喝酒,但是、但是文默就是觉得,原枫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难闻的气味,穿的衣服很好看,讲话从来不粗俗......
就连戴首饰都很帅。
“脸怎么这么红?”原枫突然出声,“在想什么?”
他仍是那副随意的坐姿,左手撑着额角,右手探出,称得上轻佻地勾了勾文默的下巴尖。
“我......”
话未出口,眼底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是原枫手上的腕表。
文默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两秒钟。
再度睁眼时,他心脏忽然紧缩一瞬。
原枫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亮光被高眉弓拦腰截断,落不进那双幽深的眼里,变成一片无波无澜的海。蝴蝶振翅飞过,扇动不起涟漪,却被突然惊起的巨浪扑下,须臾之间,粉碎的翅翼便被卷进了深不可测的漩涡里。
文默恍惚一瞬,错觉自己就是那只蝴蝶。
忽地,左手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他眸光闪烁,低下了头。
是原枫的手。
他微微屈指,力道极轻地在文默的指尖点了点,像是叩门的信号,随即缓慢、却霸道地将五指塞进了文默放松的指缝。指骨坚硬,如山峦起伏,凿契的微妙痛感使得文默本能地蜷起手指。
却在下一秒被更加用力地收紧。
原枫依旧看着他。
一种浓郁、潮湿的气氛渐渐在包厢里蔓延开来。
掌心有些出汗,耳朵也烫得好像要坏掉了,文默的脸越来越红。
水雾弥漫的视野里,他看见两人的掌根被迫贴合在一起,薄薄的汗渍湿黏,手心被摩挲,颤栗的痒意却从心脏上传来。原枫作恶的拇指又顺着文默腕部内侧向下,钻进了手镯的空隙中,卡住,不轻不重地摁揉了两下。
皮下青紫的血管跳跃着、搏动着,唤醒了流动的血液。
原枫喟叹一声,另一只手握住了文默滚烫的侧脸。
冰凉的抚摸稍微召回了一点理智,文默眼神还迷蒙着,脸已经诚实地黏住了原枫的大手,高烧的幻觉逐渐被凉意激退。
他窄小的脸被挤压地嘟起一点点,长长的睫毛来回扫动,干燥的唇贴在原枫的虎口,竟有些不合时宜地萌生了困意。
“收下吧,”原枫说,“小水母。”
*
张若瑾发现文默最近有些不对劲。
确切一点说,不是最近,是......军训返校之后。
升上高中后,张若瑾家里人为了她上学方便,在学校附近租了房,恰巧跟文默一个小区,住同一栋楼。他们偶尔会在上下学路上碰到对方,但一次招呼都没打过。
文默是个非常没有存在感的人,在班里的位置就没变过,一直单独坐在角落,挨着垃圾桶。他头发挡脸,干什么都畏畏缩缩的,走路贴墙,很用力地佝着脑袋,一副阴郁不讨喜的样子。
班上几乎没人跟文默说话,体育课他永远落单,就连运动会艺术节这种集体项目也会被自动忽略。做了一学期前后桌,张若瑾都不知道文默的上半张脸长什么样。
本来他们没什么交集。
直到有一天,张若瑾难得失眠,打算出门走走,顺便买点夜宵。
南方城市的冬天是刮骨般的湿冷,风如刀割。
张若瑾裹紧了羽绒服,一走出楼道就开始后悔了——实在是太冷了。
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没那么想吃热腾腾的夜宵了。
犹豫地在楼下打转了两圈,张若瑾突然停下脚,错愕地盯着楼梯下黑黢黢的三角区域。
有人在那儿。
像是被兜头灌了一盆冰水,张若瑾打了个寒颤,僵硬地傻在原地。
小偷?流浪汉?还是......
最可怖的念头呼之欲出,就在下一瞬间,她看见了挨着墙角的一只书包。那包又破又旧,全是线头,一大块补丁露在面上。
跟文默那只一模一样。
心下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困惑。
怎么是文默在那儿?这么晚了还带着书包?他在那儿干什么?他不冷吗?
一连串的疑问不断击打着张若瑾冻僵的大脑,她杵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该出声询问。
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小区里路灯也不那么明亮,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哪怕那个人真的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
还没咬牙做出决定,张若瑾便听见了轻轻的咳嗽声。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动静,一只苍白的手从阴影里探出来,攥住了书包背带。
那个人——或许是文默——准备出来了。
张若瑾慌乱地躲到了墙后。
片刻后,那人咳嗽着走了出来。
他拎着书包,只穿了一身不御寒的校服,一瘸一拐地上楼。
竟然真的是文默。
张若瑾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观察了文默一整天。
唯一的交集就是传作业,张若瑾想方设法地拖长了交接作业的时间。也就因此,她看见了文默不合身的毛衣袖口下,大片大片的红痕、淤青。
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