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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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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里那颗因欣喜而膨胀的鲜红脏器骤然紧缩,麻痹的痛意沿着神经末梢一路流窜,犹如蚂蚁啃噬着全身。文默几乎克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说出口。
锃亮反光的餐桌恰好倒映出他此刻的神态:汗水浸湿的乌发软趴趴地贴在皮肤上,眼神躲闪,唇瓣抿得紧紧的,嘴角还在委屈地向下撇,浑身裹满了灰扑扑的尘土——一副十足的落魄倒霉相。
文默仓惶地低下头。只觉自己像只软脚虾,连从这里逃走的力气都失去了。
一秒。两秒。
偌大的包厢里一片安静,舒缓的古典乐被隔绝在外,只有空调在无言地释放着寒气。
忽然,只听一声轻轻的叹息。
原枫率先打破了这片刻的僵持。
他推开椅子,起身,随即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单膝跪在了文默腿侧。
平心而论,天生拥有一副漂亮脸蛋的男生就算再怎么憔悴、再怎么狼狈不堪,也和“丑”这个字眼扯不上一分一毫的关系,那是一种惹人怜惜的破碎感。
原枫承认自己失言。
但是,一想到软包子文默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卑躬屈膝地干着重活、饭吃不饱、水也没得喝、营养不良的孱弱身体持续不断地奔波一整天......
这种种画面变成了现实,说不清的焦躁便如岩浆般喷涌而出,在原枫身体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心绪不宁。不成想情绪一时失控,便酿成了大祸。
文默眼睫颤动,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原枫顿了顿,沉声开口:“抱歉。”
视野变得模糊了,文默努力地睁大双眼,竭力按捺酸涩的心跳。
“我刚才......”原枫斟酌着用词,向来霸道的嘴并不熟练地吐露歉意,“不是故意的。”
“别当真。”
跪在地上好声好气地哄人这种经历,原枫还是头一次体验。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哄不小心被自己惹生气的对象......
然而,一向好哄的文默这次却没有任何反应。
除却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原枫伸出手,拨开了他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
指尖将将触上长睫,细密的痒意使得文默下意识闭上眼,明亮的光线乍入眼帘,刺激得敏感的瞳膜分泌出生理性泪水,润湿了眼角。
他缓慢地眨着眼,那泪便欲落不落,雾气弥漫地含在眼眶里。宛若一株清晨盛着露的金花茶。
“别生气了。”原枫轻声道。
男生肩宽背阔,饶是跪在那儿,挡住文默的下半个身子也绰绰有余。他戴着腕表的左臂撑住沙发,右臂习惯性地揽过文默后腰,无意之中,将少年清瘦的身体牢牢禁锢在了怀里。
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姿势。
文默沙哑而温吞的嗓音响起:“没有生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原枫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语气比平时多了点不耐烦而已,自己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真是太矫情了。
文默懊恼地垂着脑袋,不自在地动了动僵直的小腿。
面料粗糙的工作裤轻飘飘地拂过对方的手臂。
视线里,半跪着的男生穿着白衣黑裤,脖颈坠着一根造型简约的银链,随着主人滚动的喉结而微微晃动,细碎的光点闪烁着。
文默猛地意识到,原枫竟然一直在以这样的姿势跟自己道歉。
这太不应该了!
“你、你快起来吧,”文默瞬间坐立难安,抬起脸,无措地望着原枫,“我真的......没有生气。”
俯视的角度看,那张侵略感十足的混血面孔被顶光铺满,深眼窝、高鼻梁,眉目凌厉深刻,连同绷直的唇线都透露着冷淡薄情。
但......很帅。
文默红着脸,咬了咬湿润的下唇,又无师自通地补上了一句:“我不会跟你生气的。”
原枫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蓦地,眼神里流露出了熟悉的笑意。
“嗯,那就好。”
一股幽然的男士冷香钻入鼻腔,同时左侧软垫微微下陷,温热的躯体冷不丁靠近。原枫坐在了文默左手边。
他坐姿懒散,倒在沙发靠背上,长臂随意地搭在文默颈后。甫一道完歉,这人又拾起了那副事事不经心却又事事尽在把握中的少爷姿态。
这沙发本来和餐桌一样宽,足以容纳四五个人并排,按理来说,两个并不壮实的男生坐一起并不会显得拥挤。奈何文默落座时偏外侧,原枫这么狂放不羁地一坐,两人便不免肌肤相贴,接触亲密。
文默一秒都不犹豫,果断地要往里面挪。然而屁股还没离开原位两厘米远,领子就再次被人揪住。
原枫语调慵懒:“躲什么?”
文默嗫喏道:“我......身上脏。”
原枫充耳不闻。他手臂下移,骨节分明的手轻而易举地扣紧对方那截紧窄的侧腰,顺势往自己这边一带——距离反而比挪动之前更近了。
文默躲避不得地被他锁在怀里,埋着脸一动不动,活像只鹌鹑。
原枫继续道:“我又没说嫌弃你。”
“就这么吃。”
不消片刻,门被敲响,一行服务员鱼贯而入,开始给他们上菜。
军训休假的那两周,原枫带着文默几乎吃遍了全城的高级餐厅。他口味刁钻,往往吃到一半就会放慢进食速度,后半程就专注地看着文默吃,偶尔动下餐具,以示陪伴。
文默跟他截然相反,是个勤俭节约的乖宝宝。秉持着浪费粮食可耻的观念,他对各种或正宗或唬人的地方特色菜来者不拒,似乎什么都爱吃。
但是,微小的表情和动作是骗不过人的。
吃到姜味重的会悄悄吐舌头,有蒜末的菜只会在端上来的时候礼节性地夹一小筷子尝,然后囫囵吞下。
不吃猪肉,喜欢吃虾仁,非常喜欢吃鱼(不过每次都要跟鱼刺争斗半天,鱼肉剔得坑坑洼洼的也爱吃),重甜辣口,吃到很酸的会皱着鼻尖连灌两大口水......
每次快要吃完饭的时候,文默就会找各种由头离开餐桌,偷偷攥着钱包跑去前台想要结账,不过一次都没有得逞过。
他会涨红着脸,一路吭哧吭哧地要跟原枫理论,却又次次都会被巧妙地转移走话题。
胜率为零。
但是文默现在对原枫时不时的请客接受良好,也不犟着把叠得整齐的一沓花花绿绿的钱币悄悄塞进原枫口袋了——因为这笔钱总是会再次回到他自己身上。
文默有了一个更好的打算。
“客人您好,菜品已经为您上齐,请慢用。”
“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按呼叫铃。”
服务员颔首鞠躬,随即轻手轻脚地离开包厢,合上了门。
餐桌上摆满了东南亚特色菜。
汤清味鲜的越南河粉,烫着薄切牛肉片;油润发亮,点缀着炸洋葱碎和柠檬叶的巴东烩牛肉。一盘厚切桑巴酱烤鱼、透明圆润的春卷、泰式芒果糯米饭......林林总总数十种菜。
早已饥肠辘辘的文默仿佛听见了自己肚子叫的声音。
原枫夹了一块鱼排到碟子里,挤上两滴柠檬汁,又盛了一碗椰浆饭放到文默面前,言简意赅道:“慢慢吃。”
担心文默饿得太久,他挑的是最近的一家餐厅。显而易见,菜类不够丰富,味道重叠率很高,桌上光是椰浆饭就不下两种。
好在面前算是合文默口味。
半个多小时之后,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端上了餐后甜点。
文默捏着瓷勺,慢吞吞地吃着融化掉一半的冰淇淋球。他怕冰,只舀一点点在勺子里,试探性地伸出舌尖卷着吃,脑袋快要埋进碗里,像小猫在偷喝主人杯子里的水。
高热的口腔温度迅速溶解掉寒气,浓稠乳白的奶制品积攒成一小洼黏液挂在舌根,被文默一口接一口地咽下,艳红的软舌暴露出来,还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原枫眸色变深。
半晌,他移开视线,喝了口咖啡。
等文默专心致志地解决掉那份煎蕊,原枫这才想起来,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没做。
一方小巧的浅绿色麂皮首饰盒被推到文默眼前。
原枫轻轻以指骨扣了扣,两声闷响。
“打开看看。”
文默目露困惑,心里却隐隐有种紧张的预感。然而这预感太过于理所当然和厚脸皮,文默连忙将其驱散,不再多想,他只要依言照做就好了。
盒盖掀开,饰品完整地展露出真容。
文默呼吸一滞。
那是一只极其漂亮的手镯。
手镯是窄圈,精致带钻、花型饱满的四叶草图案间隔整齐地镶嵌其中,被内外两排紧密黏连的小圆珠托起,白金色调在光线映衬下折射出炫目而灵动的闪光,十足贵气。
文默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送你的中秋礼物。”原枫突然出声。
“想带在哪只手?”
文默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镯。就算他没见过奢侈品,也看得出来这个手镯价值不菲。
文默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小声却坚定地拒绝:“我不能戴的......这太贵重了。”
原枫嘴角扬起:“你怎么知道这很贵重?”
文默直愣愣地看着他:“我......”
“一点也不贵,”原枫垂眸,取出那只手镯,宽大的掌心不容置疑地攥住文默捧着首饰盒的手腕,轻轻一扣,“你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