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灰烬 ...
-
文默双手捧着粥碗，粥壁滚烫的温度瞬间传递到了指尖，然后流通到四肢百骸。他慢慢地用勺子搅弄着黄澄澄的南瓜粥，犹豫片刻，问道：“这两天......你一直都在医院吗？”
原枫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应了一声：“嗯。正好学校开运动会，就当放假了。”
文默抿唇，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前两天他虽然一直在不分昼夜地昏睡，但偶尔，他能感受到有只手在抚摸自己的额头。而且每次醒来吃药喝水的时候，听到的也都是原枫的声音......
“放心吧，”原枫拨了两下文默耳边的碎发，语气很随意，“你睡着的时候我也在休息，又不是24小时全天待机。”
“......骗人。”
文默突然小声反驳。
原枫一顿。他眯起眼，放下手机，伸手毫不费力地托起了那张白净的脸蛋。
果不其然。
文默倔强地撅着嘴，努力睁大的双眼里已然盛满了水光。方才的声音也带着哽咽，一说完话就掩耳盗铃似的垂下了头。
以为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原枫无奈坐近，双手捧着文默的脸，轻轻拭去了他眼角的泪。
然后屈指，往他脑袋上一敲。
“我怎么就骗人了？你是发烧，又不是......”原枫想了想，似乎后半句话说什么都不吉利，干脆转了话头，“你也说自己发烧了还能起来烧菜吃，我就帮你接个水摁下呼叫铃，能有多麻烦？”
文默吸了吸鼻子，扒拉着原枫的手，翁着嗓子说：“谢谢你。”
两秒后，他又重复道：“谢谢。”
“嗯，”原枫捏了捏他的脸，“继续吃吧。”
盯着文默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原枫心里直叹气。还没把人养胖两斤呢，这一生病，本来就不多的肉都掉没了。
叮。
手机里忽然弹出来一条短信。
原枫瞥了文默一眼，飞快地回了几个字。
不过两分钟，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叩、叩。
文默茫然地抬起头：“是医生吗？”
“是啊，”原枫站起身，边往外走边懒洋洋地扔下一句，“我跟医生说你偷偷吃了油炸食物，现在他要来批评你了。”
文默眨了眨眼，埋下头，对着粥碗哼了一声。
没多久，咔哒，门又打开了，同时还伴随着一些悉悉索索的塑料摩擦声。
文默咬着勺子若有所感地抬头，瞬间就愣住了。
——一大捧花突然出现在了他眼前。
那束花非常大，花朵几乎囊括了所有颜色，明亮、鲜艳，裹挟着阵阵香气，挤挤攘攘地绽放着生机，须臾便点亮了朴素的病房。
文默眼睫颤动，不知所措地看向拿着花的原枫。
他表情怔愣，说不清是感动还是紧张，甚至还有几分不可置信，像是在问，这是给我的吗？
原枫径直把花放在文默怀里，解释道：“别误会啊，这不是我送你的。”
他从花束里抽出一张有点厚度的卡片，递给文默，说：“打开看看吧。”
文默僵硬地抱着花，接过卡片，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上面仅有三行简单的小字：
【文默同学：
祝愿你早日康复！
——陈榕&高二21班全体同学】
非常普通、得体的一句话，并没有提及他生病的原因，而是很有分寸感地点到即止。
文默反复地盯着卡片看。
原枫弯下腰，撑着床，伸指勾了勾他的下巴尖。
“我没有哭。”文默忽然小声道。他顺着原枫的力道仰起脸，眼神清亮，只有面中泛着薄薄的粉红。
确实没哭。
原枫挑了挑眉。
文默慢慢地叠好卡片，张了张口，有些迟疑地解释道：“我只是......”
他蓦地卡了壳。
只是什么？
只是完全没想过会收到老师同学的关心。
被锁在厕所里灌冰水不是第一次了，甚至更糟糕的情况也发生过。但，被老师发现是第一次、被及时送进医院是第一次、收到慰问花束更是第一次......
文默有些无所适从。
“没关系，”原枫轻声道，“不用解释。”
他用力揉了把文默的脑袋，补充道：“不过，礼尚往来，也对他们表示一下谢意吧。”虽然对班里那些人来说，他们只是接收了一个通知而已。
文默呐呐：“嗯......我给他们买巧克力，行吗？”
“这么大方，”原枫勾唇一笑，“但是用不着，这两天运动会，请他们喝饮料就行了。”
“......哦，”文默点点头，揪着花瓣冥思苦想，“买哪种饮料比较好？天气这么冷，是不是得买热的？热饮料会好喝吗？万一他们之中有人不爱喝饮料怎么办？要不我还是......”
原枫叹了口气：“听我说。”
文默乖巧地闭了嘴。
“虽然是先斩后奏，但是，其实这件事我已经帮你解决了，”原枫神情认真，“作为交换，我想要你告诉我另一件事。”
文默看着他，目露困惑：“什么事啊？”
原枫沉默半晌，咬咬牙，开口道：“四年前......”
文默浑身一僵，紧紧地攥住了花束。
“是你放的火，对吗？”
*
那年冬天，文默13岁。
在又一次成为文志德赌输了钱的出气筒后，文默被赶出了家门。寒冬腊月的夜里，矮小的少年瘦弱不堪，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不出五分钟就冷得唇色发白，直打寒颤。
文默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
过了许久，他转身离开。
“哎哟，你这人是怎么带孩子的！”郑奶奶埋怨的声音很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这么冷的天你让他在楼顶睡！你不怕他被冻死啊！”
文默缓缓地睁着眼，模糊的视野里，是一片墙皮脱落的天花板。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
“怪我怪我，是我疏忽了、大意了，”文志德赔着笑，“我也没想到他没带钥匙居然不知道敲门，肯定是以为我不在家，这孩子，太傻了！”
郑奶奶皱着眉：“要不是我上去收衣服，你就等着收尸吧。”
文志德尴尬地搓了搓手，看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哎行了行了，等会赶紧带人家去医院，”郑奶奶烦躁地一摆手，转身下楼，鄙夷的声音还在楼道里回荡，“真是够心大的......”
哐！
门关了。
文默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活像在吞刀片。他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发烧。
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文志德啐了一口，阴沉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冻死了也就算了，还偏偏被人看见......你可真是会给老子找事。”
文默心脏骤然紧缩，然而，还没来得及做出抵抗的动作，下一秒，他便被狠狠地掀下了床！
嗵！
文默重重砸落在地，牙关咬得死紧才吞下了那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头脑昏沉，试图挪动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四肢冰冷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文志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具高壮的身躯犹如遮天蔽日的巨人，完全吞没了狭窄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光亮，阴暗得可怕。
文默惨白着脸，克制不住地浑身发起抖。
嗵！
“他揍完我就走了，”文默垂着眼，一片一片地拽着花瓣，语气轻描淡写，“我在地上躺了好几天......”
说到这，文默沉默了一会儿。
高烧、出血、脱水、呕吐......明明是很痛苦的回忆，但是现在的他竟然记不清楚了。留在脑海里的片段只剩下了那片熊熊燃烧着的烈焰，火光漫天。
文默转头看向窗外，眼神像是原枫第一次见他时那么平静，却又比那时候更深、更沉。
他收回视线，忽然笑了笑，慢吞吞地说：“你不知道吧，那时候我身上又脏又臭，还被蟑螂老鼠爬过，估计睡在垃圾桶里都没人能发现。”
原枫静静地看着文默，没有附和。一种疲软的、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得知了文默纵火的契机，却更宁愿那是一场意外。
一个才13岁的弱小少年，拼尽全力、甚至赌上了性命也要和那个畜牲反抗到底，得到的却是命运极其不公平的对待。
文默盯着两朵被他无意之中揪秃的花，犹豫着，小心翼翼地问：“我会被送去坐牢吗？”
“不，不会。”原枫声音低哑，却异常的斩钉截铁，“你什么错都没有。”
也没有得到应有的保护。
想到这点，原枫眼神陡然变得冷冽。
“那......文志德呢？”文默情绪低落下来，说，“妈妈以前报过警，但是他还是没有进监狱，也没有被处罚......”
原枫打断他：“他会遭报应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你相信我吗？”
良久，文默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原枫紧绷的心松了下来。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文志德付出应有的代价。
“对不起，”原枫拉过文默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那截细瘦的手腕，“让你想起了不开心的事。”
文默蜷缩了一下手指，咬着唇，眼神躲闪：“你......你会觉得我可怕吗？”
原枫被他问得一愣，心脏登时又酸又麻。
他想，自己今天真是疯了，才非得为了要一个准确的答复而逼迫文默回忆起那段早已封存在心底的往事。
原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呢，那天晚上你看见我打架的样子，会觉得我可怕吗？”
文默一秒都没有犹豫，用力摇着头：“不会。你是为了帮我......”
“所以，”原枫抬起手，捧握住文默的脸和他对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也不会。”
我只会心疼你。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