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暴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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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下午还是暖阳高照，半夜里突如其来地演变成了疾风骤雨。玻璃窗上劈里啪啦地一阵响，闪电刺破天幕，顷刻间整个世界亮如白昼。
一处隐秘的私人娱乐会所内，窗帘紧闭，厚重反锁的门板隔绝外界，将所有的混乱与疯狂通通隐匿在“员工休息室”这扇不起眼的侧门里。
“跟注！二十万！”
“五十！”
“哈哈哈！我这把通杀！豹子！”
“操，我他妈居然爆牌了？再来！”
......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闷热的烟臭味和酒精味，白雾在房间上方腾绕着，水晶灯折射出极其刺眼的光亮，映出牌桌上一堆堆乱七八糟的筹码和罪恶狞笑的人脸。
文志德叼着烟，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簌簌烟灰飘落在地。
他收下刚赢到手的筹码，血丝遍布的浑浊双眼只是毫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很快又油嘴滑舌地哄着面前的人投入到下一局当中。
角落里有两个人不着痕迹地瞥过他的面孔。
“是今晚吧？”
“嗯，”男人看了眼时间，低声咒骂，“这人还真是个老油条，拖到现在才让他完全放松警惕。”
同伴吸了口烟，哼笑一声：“那又怎么样？现在他是庄家，抽头渔利都不知道赚了多少......我们可都是被他‘组织’来的。”
“这次雇主本事还挺大，我估计，老油条进去没有八年十年的是出不来了。”
“钱是捞够了，可惜，”他摁灭烟头，吐了口气，“没命花咯。”
交谈声随着烟头被一同掐灭。
时间沉默地流逝着。
文志德脚边堆满了烟头，眼角皱纹里尽是无法掩饰的贪婪与欲望，他咧开一口烟牙笑着，完全沉溺在牌局里，连周围有人开始频繁地朝大门看去也一无所知。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隔音效果极佳的门外，一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正迅速朝“员工休息室”踏过来。
“砰——”
没有一丝征兆，厚重的门板被猛地破开，新鲜的冷空气伴随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特警突然涌入，将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稀里哗啦的筹码和纸牌的脆响被掐断，嘈杂的人声平息一瞬，而后爆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声叫嚷，赌鬼们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窜。
只听特警威严沉稳的吼声穿透了整个房间：“警察！不许动！所有人抱头蹲下！”
文志德惊愕地瞪大了双眼，攥着筹码的手登时不听使唤地开始颤抖。
他张着嘴，烟头掉落下来，不由自主地喃喃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可惜无人能够回应他的问题，房间内一片混乱，严厉的呵斥和求饶声交叠着不断响起，筹码稀里哗啦散落一地，玻璃杯也摔成了碎片。
“都站好！”
“老实点！”
手铐咔哒扣住的响动一声接着一声，昔日的牌桌好友抱头弓背被尽数拷走，甚至没人敢发出哀嚎。
紧接着，一位穿着制服抱枪的特警向文志德走近。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文志德，眼神是那么沉静、从容，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身后刺眼的白光。
文志德僵硬地转动着眼珠，牙齿打颤，浑身上下更是抖如筛糠。
“带走！”
冰凉的银色手铐铐住他手腕的一瞬间，文志德头脑空白一片，踉跄着被带离他精心设计的赌/场，唯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阴魂不散地盘旋。
“轰隆——”
——他完了。
*
文默幻想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
普通的一天，他像往常一样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跑出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平日里从没正面接触过的警察。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神情严肃，询问文志德是否住在这里。
文默小心翼翼地点点头，于是一行警察走进他的家门。
狭窄逼仄的屋子顿时被塞满，文志德脸上一下出现了茫然慌张的表情。他挣扎、他破口大骂，却被两位警察铐住了手腕。
随即，一道严厉而不容置喙的嗓音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文志德，你因长期参与社会人员的聚众d/博，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涉嫌d /博罪；同时，你对家庭成员长期实施暴力行为，涉嫌故意伤害罪。你的行为已经触及多重刑/ f，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跟我们走一趟！”
这是他想象的画面。
现在，想象成了现实，梦中那道声音与法庭上庄严的判决宣读声重叠在了一起。
文默静静地盯着被告席上那个背影。
对方佝偻着脊背，双手被紧紧锁住，头颅低垂，浑身都散发着灰败的气息。
“被告人文志德，以营利为目的，开设d /场，组织多人聚众d /博......社会影响恶劣。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依照......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犯开设d /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z/z权利二年。
二、随案移送的d 资人民币......
三、被告人......
四、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判决宣读完毕。
条条状状，数罪并罚。
文志德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然后，他把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低到地面上去。
文默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法警上前，将他架住，烂泥一滩的文志德便拖着塌陷的脚步跟着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往文默的方向看过一眼。
一堵墙坍塌了。
文默突然用力地攥紧了扶手，清瘦的手背上凸起几条青筋。
然后他捂着嘴，面色苍白地俯下了身。
“唔——”
恶心。
恶心。
恶心。
一大堆负面的情绪挤在心脏里涌动，怨恨愤怒快意解脱......全都尖啸着在他的身体里流窜，甚至挑动了藏在血液里那一丝最微末的......悲伤。
这是违背主人意愿的情绪，却也是所谓“血缘的联结”。
让文默感到无比的恶心、无比的愤怒。
他胃部痉挛，被这些爆炸的情绪激得头昏脑胀，当场做出了痛苦的干呕。
“文默！”
原枫皱眉，迅速蹲下 身将人扶住。
他撑着文默的身体，轻轻地抚着他的脊背顺气，低声安抚。
“放轻松，事情已经结束了。”
“不要怕。”
文默闭着眼，睫羽被沁出的生理性泪水濡湿，在轻微地颤抖。
他慢慢地平复着呼吸。
再次睁开眼时，原枫的手臂上已经被他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指印。
“......对不起。”文默哑声道歉。
他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没心思像平时一样作出关心的举动，只是疲倦地靠着椅背。
“没事。”
原枫喉结滚动，眉宇间尽是心疼。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拉过文默的双手捧在掌心里，一下又一下地缓慢搓揉，从指腹，一直到掌根。
文默愣愣地盯着前方。
就这样......结束了吗？
他长达十年的恐惧来源。
十年。
他被文志德家/暴了十年，文志德又因为d /博被判处了十年。
简直就像是......一报还一报。
文默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心里膨胀的种种情绪已经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短短两个月，从他接到警方告知说文志德因涉嫌开设d /场罪被刑事拘留，到现在法院宣判结束，证据确凿，案卷完美，流程走得顺利又快捷。
这让文默不禁觉得，连命运都等不及要对文志德降下处罚，而久违地偏袒向他这一方了。
“我没事了......”
文默小声道，他屈起手指，缓慢地挠了一下原枫握住他的掌心。
自从知道了文志德被拘留的消息之后，文默好不容易减轻的失眠症状又有卷土重来的意思。
他没有明说，但原枫还是看穿了他心底的不安，于是每天晚上都会陪着他睡觉，什么也不做，只是单纯的陪着。
渐渐的，文默也不再过分焦虑了。
文志德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无论怎么审判，他都会面临牢狱之灾。
“那咱们回家好不好？”原枫给文默仔细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又揉了把他的脑袋，道，“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嗯。”文默乖巧点头。
“晚上要不要去吃粤菜？商场里新开了一家，似乎评分还可以......”
“嗯。”
“原枫。”
“怎么了？”
“我们能先去看看猫吗？已经好几天没有去过了......”
“可以啊，那咱们先去喂猫，然后再去吃饭。”
“好。”
“吃完饭去逛超市。”
“好......”
......
从原枫布下这场局开始，文志德就失去了反抗的机会。
从被动参与到主动参与，再到后来直接坐庄，文志德的野心功不可没。他确实有点警惕心，但在专业的“牌友”面前就显得很不够看了。
正因如此，原枫才能顺利地让证据呈现到警方面前，顺利地让他们“快侦快破”，再顺利地让检察院启动“简易程序”。
文志德在文默身上束缚了无形的枷锁，那他就要让文志德被套上真实的镣铐，下半辈子都待在监狱里“享福”。
至于文默......
原枫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牵着的人。
文默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石头经年累月地积压在心底，拽出来并不容易，柔软的心脏会留下瘢瘢血痕和深刻的沟壑。
而他会用时间抚平文默心里的创伤。
五月初，这座城市的天气日日晴朗。
文默闭眼感受了一会儿温暖的阳光，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真正地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