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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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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徐圣齐的瞌睡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跑了一半,脑子艰难地转动着,“不是,你们艺术生宿舍楼……连个看门的宿管阿姨都没有?不能敲门?”
“外校生的楼,管得松,只有电子门禁。”景诚毅回答得飞快,逻辑清晰得不像个凌晨两点多该有的状态,甚至还贴心地补充了细节,“之前忘带,都是让蒋乐生帮忙开门。但这个点,他肯定睡了。”
“啊?”徐圣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困顿的大脑像CPU过载,实在转不动了。
“所以……”景诚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平静中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我可能暂时回不去了。”
徐圣齐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漆黑一片连鸟都不叫了的夜空,再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02:47】,最后想想自己那间虽然简陋得像难民安置点,但至少有张床能躺尸的单身教师宿舍,内心天人交战了足足三秒钟,也不能把他扔寒风了一整晚吧,而且万一游荡时被保安发现了就更危险了。
“……行吧行吧!”他自暴自弃地一挥手,“跟我走吧!不过只能打地铺了,没多余的床!”
于是,几分钟后,景诚毅就站在了徐圣齐那间家徒四壁的临时宿舍里。地方不大,东西堆得有点乱,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混合着酸辣粉的外卖余味,好在总体还算干净。徐圣齐翻箱倒柜,找出一床学校之前统一配发的,看起来有点陈旧的被子和枕头,找了些旧报纸垫在地板上,给他打了个简易地铺。
“喏,将就一下吧。”他含糊地嘟囔着,也顾不上对方对这“一星级酒店待遇”满不满意,困得一头栽进自己的单人床,连外套都懒得脱,扯过被子就往头上蒙。
然而,他刚调整好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眼皮还没完全合拢,就听到地板上传来景诚毅清晰而冷静的声音。
“所以,你看了我的速写,不觉得中原之战那个副本,还是应该用‘煞’吗?”
徐圣齐一听这话,气得差点垂死病中惊坐起,在黑暗中精准地瞪向声音来源方向,大喊道,“Hello!大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凌晨三点!这是人类讨论游戏设定的时候吗?!你明天双休不用上课了,我是要去改月考卷子的好吗!再跟你说两句,天都要亮了!”
而景诚毅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执着:“就是因为天快亮了,才要抓紧时间讨论。白天没机会。”
“我……”徐圣齐被他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气无力地哀嚎道,“煞,煞,行了吧!你的煞牛逼!你的煞天下第一!赶紧睡觉!”
然而景诚毅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被敷衍的不满,“你根本就没认真想。上次你说,枭雄能引发共情,可以上热搜,这个逻辑我认同。但游戏机制上来说,煞可以设计成环境互动型的Boss,比如它的形态会根据战场上的怨气值变化成风火雷电,不同的四种形态,然后玩家可以利用特定道具来对抗他,这样战斗更有策略性,数值也不同,也能上热搜。”
徐圣齐本来打定主意不理他,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但那些词,什么“环境互动”“风火雷电”像羽毛笔一样,精准地挠到了他的痒处,害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那个画面……
“啧,”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景诚毅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还是忍不住反驳,“策略性?你说得轻巧!搞得太复杂,手残党怎么办?一卡关就弃游,玩家流失率你负责啊?而且枭雄可以走电影化叙事,说不定未来卖ip还能上大荧幕,现在主流3A都这么玩!”
“主流不代表最好。”景诚毅立刻接上,语速快了些,显然也被勾起了好胜心,“《只狼》的拼刀是主流吗?但它成功了。我们要做的不是迎合所有人,而是抓住核心玩家。”
“你当人人都是受虐倾向的魂系玩家啊?”徐圣齐坐起身来,摸黑找到手机,点亮屏幕,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瞪着地铺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我们做的是开放世界RPG!面向的是更广泛的玩家群体!要考虑商业性!要考虑破圈!要考虑我今年刚上幼儿园的表弟能不能玩明白!你还真别看不起《蛋仔派对》,那种入门门槛低、画风讨喜的游戏,才能让很多原本对游戏不感兴趣的中小学生找到乐趣。”
景诚毅也撑起身子,在浅浅的亮光中,眼神专注地说道,“除了单纯的乐趣,我们也可以提供更有深度的体验。本身乱世背景就很吸引人,比单纯的打怪升级更有张力。煞作为天灾,可以更震撼地烘托时代洪流下的绝望感和抗争性。”
“不是,枭雄路线怎么就不能体现深度了?”徐圣齐感觉自己的游戏之魂在熊熊燃烧,困意都被压下去不少,“至今思项羽,不肯过关东,你看看多少人给项羽写诗作词?一个被时势逼疯的枭雄,还原他的堕落过程就是一出悲剧,玩家在击败他后,通过收集散落的文本和回忆碎片,拼凑出他曾经的抱负与现实的无奈,这种反转和共情,难道不值得被玩家铭记吗?”
景诚毅不紧不慢地反驳道,“煞,同样能环境细节、NPC的只言片语来暗示它的成因,让玩家自己去思考。”
“思考?你当人人都是做深度测评的游戏up主啊。”徐圣齐一阵见血地反驳,“大部分玩家通关一遍就封盘了,谁有耐心去扒拉那些边边角角的文本?我们要把最精彩的故事,通过主线剧情强有力地呈现出来,这才是最有效的情感冲击。再者说,你画的煞概念图虽然不错啊,但开发资源也得考虑吧,这种boss,做起来有多烧钱你知道不?多少游戏公司整个大预告,实际一玩就卡成ppt。”
“如果只是因为难做烧钱就放弃更好的创意,那永远只能做平庸的东西。”景诚毅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他坚定地看着对方,“就像你之前说的,玩家会用脚投票。如果我们自己都因为困难而妥协,那做出来的东西,怎么让玩家心甘情愿地掏钱?”
徐圣齐张了张嘴,这句平庸属实戳到了他的心坎上,一时间难以反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妥协道:“行,你说得对,煞是很好的思路。但问题是,一个副本里,总不能前面打着枭雄,后面突然冒出来个画风不一样的煞吧?这不成大杂烩了?”
景诚毅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语气带着构思中的缓慢,轻声道:“枭雄和煞,也许可以结合起来。比如,那个枭雄,他并不是最终的Boss。玩家击败他之后,发现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镇压着更恐怖的存在——就是煞。他的疯狂与暴政,某种程度上,是为了汲取力量,为了阻止煞彻底失控。”
这个思路像一道闪电,徐圣齐大脑瞬间清醒了大半,这个设定……有点东西啊!
他兴奋地从床上坐起来,也顾不上困了,激动地一拍大腿,大喊道,“是啊,这样在剧情文本里可以藏一些线索,暗示枭雄背后还有更大的威胁,战斗机制也可以设计得更有层次。而且剧情反转,人物弧光拉满,绝对让玩家印象深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之前的困倦和争执仿佛从未存在过,完全沉浸在了共同构建这个虚拟世界的兴奋之中。从攻击模式,到场景切换的时机,再到击败枭雄后整个游戏色调的变化,方方面面讨论得越来越细致,越来越深入。
窗外的天色,就在他们激烈的讨论声中,不知不觉地由深黑变为墨蓝,又渐渐透出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探入窗户,照亮了房间里的一角。
徐圣齐说到口干舌燥,抓起桌上喝剩的半瓶矿泉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以及地板上景诚毅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的、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妈的,”他放下水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一种酣畅淋漓后的虚脱感,“这么搞下去,这游戏不做出来,都对不起我们熬的这通宵。”
景诚毅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点了点头。“嗯。”
然而,精神的亢奋终究敌不过生理的极限。那股劲儿一过去,排山倒海的困倦再次袭来,尤其是想到办公桌上那叠厚厚的的月考试卷,徐圣齐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脑袋一点一点,像极了课堂上强撑着的学生,随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都溢了出来。
“不行了不行了……真顶不住了……”他含糊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床上倒,几乎是瘫软下去,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迅速模糊,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嘴里仍喃喃道,“明天……你再……把那个……技能循环……跟我说说……”
话音未落,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他几乎是秒睡了过去。
景诚毅坐在冰凉的地铺上,看着床上那个瞬间昏厥的家伙,身子蜷缩着,头发凌乱地翘起几根,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而晨曦的光芒落在他安静的睡颜,显得毫无防备。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尽管身体同样极度疲惫,但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原因,很简单。
在收到小七那条决绝的告别信后,这一周里,每一天夜晚都变得格外漫长和煎熬。那种感觉,像是被独自扔在了一个没有存档点的,无限循环的糟糕关卡里。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是他这些天来,第一个觉得心里被某种充实感填满的,感到久违的平静和满足的夜晚。
虽然撒了个小小的谎,但能留下来,能和这个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即使只是争论那些虚构的游戏设定,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愉悦。
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徐圣齐”对他这么有用,甚至能暂时覆盖掉小七离开带来的空洞感,但有用对于他此刻的情绪,或许就是最简单直接的良药。
“明天再说”。
这句话,是不是代表着……还会有“明天”?
带着这个微小的期盼,景诚毅在充斥着徐圣齐气息的房间里,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的弧度。
过了大概三个多小时,刺耳的闹铃声就像防空警报一样在徐圣齐耳边炸响,他痛苦地呻吟一声,闭着眼睛摸索到手机,粗暴地按掉闹钟。
好不容易挣扎着坐起身,脑袋仿佛千斤重,眼睛又干又涩,看东西都带着重影,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景诚毅,对方侧躺着,呼吸平稳,显然还沉浸在梦乡里,那安详的睡颜简直是对他此刻周六加班的无情嘲讽。
“造孽啊……早知道昨晚就不应该讨论这么久。”徐圣齐哀叹一声,认命地爬下床,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有气无力地爬到洗手间。当冰冷的水拍在脸上,才稍微唤醒了一点麻木的神经,但眼底的两团乌青却是怎么也洗不掉了。
他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看了一眼还在睡的景诚毅,想了想,还是写了张字条放在桌上,【我去办公室了,你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等坐到办公桌前,看着厚厚一摞月考卷子,深感内心的痛苦和怨念简直要实体化了。
这才是他的煞吧!他讨厌这份工作,无比讨厌,如果注定要加班,宁愿是为了自己热爱的游戏,而不是为了这些错误百出的历史考卷!
恨归恨,该干的活还是得干。上午靠着一杯冰美式还能勉强维持精神,机械地划着勾和叉。但到了下午,疲惫如同潮水般反扑,眼前的字就开始跳舞,像催眠摆钟一样朝他左右晃动。
“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意义……”他盯着卷子上的一道大题,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意义两个字在无限循环。
就在他脑袋快要磕到桌面上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震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勉强掀开眼皮,瞥了一眼。是景诚毅发来的微信消息。
【还没改完吗?】
徐圣齐有气无力地回了个【嗯】,心想这小子倒是睡得安稳,一觉干到下午,真是羡慕嫉妒恨。
但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
他点开一看,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
图片是一张速写,画的是昨晚他们讨论的煞的不同形态。虽然只是草稿,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一个身形扭曲的克苏鲁怪物,周身环绕着一圈碎石和疾风,线条虽然潦草,但boss具备的压迫感已经初具雏形。旁边还用细小的字标注了一些设想,【碎石状态时防御度更高,切换到疾风状态后移速变快】。
徐圣齐愣住了,这家伙……是没睡多久就开始画了吗?
他忍不住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画面细节,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景诚毅的画工确实不错,尤其是在boss的表现力上非常独特,动态感抓得很准。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发自内心地回了句:【可以啊!这感觉对了!比我想象的还带感!话说,雷电形态你打算怎么表现?增加魔伤或者麻痹控制?】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几乎是秒回。
景诚毅:【我也没想好。】
然后紧跟着又是一条,话题跳转得无比自然:【喝奶茶吗?我在点外卖。】
徐圣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三点多了,确实是大脑需要糖分续命的下午茶时间。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仿佛抗议着被冰美式糊弄的委屈,想吃甜食的念头压过一切,徐圣齐立马秒回:【喝!必须喝!】
景诚毅:【你喝什么。】
徐圣齐想都没想,立刻说出自己最爱的顶级配方,【黑糖芝士,要全糖,哦,还要加珍珠、椰果、芋圆。】
飞快地打完发送,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深吸一口气,决定一鼓作气地快速改完,好回去继续研究煞的形态。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手机那头,正准备下单的景诚毅,看着屏幕上弹出的这行字,瞳孔猛地一缩。
……全糖?黑糖芝士?珍珠椰果芋圆?
这口味……这搭配……
怎么会……这么熟悉?
一种荒谬的念头,倏地爬上了他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