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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小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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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同走出少卿府。
兰竹紧随在宋月逢身后,问,“小姐想吃什么?”
“……”这就为难到宋月逢了。
从古至今,吃饭吃什么似乎一直都是亘古不变的经典话题。
宋月逢关于吃东西更是一直都有选择困难症。
在医院时还好,有工作餐,食堂里随便晃一圈儿,总能填饱肚子。
但在家里休假时,每次饭点儿不把某团某么翻上个三五遍那都是选不出来一丁点儿当糊口粮的。
谁曾想,这到了古代,吃什么这个问题,又要围绕它转上个把时间了。
“先转转吧。”宋月逢提议,说不定转一转,便瞅见了呢。
“要不,去厨娘一品吧。”
“那是哪儿?”
这名字叫的,宋月逢写了这本书这么久,可从来不知道景阳城里竟然还有这么个地方。
人就是这样,好奇心总会驱使着躯壳儿不断朝目的地涌进。
“马上就到了,掌勺的拿手绝活,便是十八炖。”兰竹介绍道,“这十八炖,是由十八种菜肴精心烹调的美味。炖菜谁都会做,但能将素菜荤食搭配到人人称赞的地步,说明这厨子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哦?这么牛吗?
宋月逢心下突然就期待起来,毕竟她太想知道这个游离在她创作之外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特别的了。
就像是开盲盒,不打开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惊喜还是失望。
可显然这一次,并不是惊喜。
在宋月逢踏进厨娘一品时,便看到了客人桌上的所谓招牌十八炖。
是冒菜。
竟然是冒菜!
我去……难怪能拿出来上榜京师美味,看来这网红食品不分古代现代都是能火爆每座城啊!
“小姐,一堂满了,二位可上楼上用餐,这边请。”
很快,便有跑堂的小二迎了上来,将宋月逢二人让到了二楼堂厅。
堂厅内桌桌爆满,只有邻角的旮旯子还留着一张桌子。
宋月逢看着这些人埋头干饭的模样,不由咽了口口水,有这么好吃吗?
“你家这生意还真是好啊。”宋月逢由衷夸赞。
店小二一听,骄傲地仰起脖子,“那是,客官是初来景阳吧,来我家这店儿算是来着了。”
“噢?那你家,除了这招牌十八炖,还有什么拿手的?”
“客官这就说笑了。咱家厨娘一品,只出这一道美食。”
厉害……真可谓是行家一出手,一锅铲就能定乾坤。看来这十八炖,是名不虚传呀!
“无辣,微辣,中辣,麻辣,小姐需要什么口味?”
宋月逢挑眉,“微辣吧。”
“得嘞。这位小姐呢?”
兰竹摆手,道,“我就不用了。”
“好嘞,二位小姐稍等。”
店小二走后,宋月逢才问兰竹,“有忌口?”
兰竹笑着点头,“这好吃的东西里面总少不了的。”
“那你想吃什么,一会儿我陪你去吃。”
“小姐客气了,兰竹出府时已经吃过了。”
“嘭!哐!咣!”几息后,楼下突然传出砸东西的声音,给宋月逢唬了一条。
有人已经离了座位,趴在楼沿上朝下望,但更多的还是临危不乱的食客,似乎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埋头吃饭。
有妇人嘶喊声隔着大堂清晰的传进二楼,“你们这黑了心的,陪我儿子命!”
随即便传来小孩儿隐约的哭泣声,“疼……娘……二狗疼……”
“应该是小孩儿吃坏了肚子,他娘讹上这家店了。”
“可不是,怪这店里生意太好喽。”
“……”
“……”
看热闹的少数人七嘴八舌议论着。
那大多数临危不乱的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了,纷纷摆手表示没意思,吃饭吃饭,天塌下来,哪有干饭重要?
宋月逢不太明白,“怎么回事?”
兰竹蹙着秀眉头,道,“讹人的。估计又是那对母子。”
“什么情况?”宋月逢听她这般说,也好奇起来,“你知道?”
兰竹点头,抿了抿唇才开口解释,“楼下那个妇人,说是他家大儿子,是在这家店里吃死的,怎么着都要店家赔偿,每次来那掌柜的都会给她钱,这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刁妇的破皮性子,隔三差五便会演上这么一回。”
“那这店家还真是仁慈,这明摆着讹人的玩意儿,为何不报官处理?”宋月逢支颐问道。
离得最近的隔壁桌大哥突然插话望过来,插话道,“报了呀,但没得用的。这刁妇甚至觉得,牢里有的吃喝,还不愿走了呢。”
“……”
另一桌的人闻言,也搭着话,“府尹大人也没办法,这种问题也就只能在牢里教育几日,又是妇道人家,还有一个黄口小儿要养活,总归不能板子伺候,毕竟那妇人的大儿子确实也是死在这儿的。”
“但总这么闹腾,谁能受得了。我要是这店家,非得大棒子给她葀出去不可!”
“……”
宋月逢望了望议论纷纷的众人,又看了看兰竹,嘴角勾起一丝笑,不打算演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家爷故意让你带我来此地的?”
兰竹一听,浅蹙的眉头蹙地更紧了,好看的眸子也随之颤了颤。
“还真是只心机狗!”宋月逢白眼一翻,“走吧,下去看看。”
说完,率先起身。
若再不摊牌,继续装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她方才听着,那孩子的挣扎声,并不像是装的。
妇人撒泼打滚地坐在一堂正中央,哭丧着调子继续给死去的儿子锐声吊丧,“你这黑了心的商家啊,可怜我那还未成人的儿子呀……”
一旁的小儿子痛苦的蜷缩在地上,脏乎乎的黑手揪着妇人的粗麻衣角,有气无力地求着,“娘……疼……”
“黑心狗,被黑炭蒙了心的狗玩意儿啊,可怜我的大儿便是这么去的!你这下十八层阎罗狱都不够偿命的黑心狗啊!还我儿子命啊……”
“疼……”
宋月逢忍不下去一点儿了。
她赶紧跑到孩子身边,那消瘦脱骨的身子因为疼痛根本直不起来,布满尘灰的脸上豆大的汗珠将身上一股馊臭的味道全然浸湿,飘扬了好几米远。
浓烈的气味让宋月逢不由蹙眉,还是伸手按压住孩子死命捂着的腹部。
“疼……”孩子苍白的双唇仅来得及说出这么一个字,那妇人便不知死活的一下扑上宋月逢,“你滚,你想对我儿子做什么?”
宋月逢被她强力的劲道扒拉着差点儿摔个屁股蹲儿,幸好兰竹眼疾手快在她腰上稳了一下。
宋月逢异常愤怒,“你算什么母亲!你看不出来他病了吗?”
妇人耷拉的眼皮挤成了眯眯眼儿,“少管闲事儿!让这狗东家滚出来陪我儿子命!”
“蠢妇!我告诉你,半个小时,不,一炷香,你要是一炷香内不救他,我保证,你连这个儿子都护不住!”
那妇人一怔。
地上的孩子扯着她的衣摆虚弱无力地喊着,“娘……”
她瞬间回了神,但见孩子似乎真不是装的,哭泣着就扑向孩子,“二狗子,你告诉娘,是真的疼吗?”
“……”宋月逢想打她!
“疼……”
看着孩子已经喘不出声的口型,那妇人当即便垮了身子!
突然,她想到什么,像是疯了般地爬向宋月逢。
兰竹护主,一脚便将她踹翻了几个跟斗。
她躺在地上,挣扎着起来,跪趴着朝宋月逢靠近,“求你,是蠢妇我有眼无珠,求你救救我的二狗子啊!”
宋月逢内心狠揪了一下。
有一瞬间,她真想不管不顾、置之不理。但看着蜷缩着已经没了意识的孩子,她还是没忍心见死不救。
她对着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店小二道,“可否问下你家主家,劳烦借一间房用。”
“小姐不必客气,这边请!”
从后堂走出了一位半遮面的妇人,接了话。
宋月逢刚准备去抱孩子,兰竹已经先一步将孩子抱进怀里。
宋月逢不敢耽误,吩咐兰竹随遮面妇人先去,借口自己去取药箱,便匆忙拐进一家无人的巷子,唤出一个药箱,赶紧返回朝“厨娘一品”奔去。
“厨娘一品”后院。
离一堂最近的一间屋子里。
“兰竹,守在门外,莫让任何人进来。”宋月逢吩咐兰竹,请离众人后,开始给孩子检查。
虽然她方才心里已经有了底儿,但还是在确诊了是急性阑尾炎后,才开始琢磨着到底该怎么跟家属交代需要开刀这件事。
这个年代,从肚子上划一刀取出一个脏器,再给它缝起来,与他们而言,简直是匪夷所思,天方夜谭。
所以,她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予告知。
看着还有点儿意识的孩子,她假意从药箱里取出麻醉剂,穿上无菌服,安慰孩子:“放心吧,有阿姨在。打个针,便不会疼了。”
虽然,躺在床上的小儿并不知道打针是什么。
可医者天生溢出来的声线,会成为所有病人的第一道安慰剂。
在麻醉起了作用后,她给孩子挂上水儿,确定了右下腹的准确位置后,开始动刀进行开腹。
孩子瘦得整个一皮包骨头,脂肪层轻薄的可怜。整个刀锋都不敢差之分毫!
她小心翼翼地进到阑尾的位置,发现还没有化脓坏疽,暗暗庆幸的同时,很快将阑尾进行切除,然后缝合,包扎。
阑尾切除术并不难,半个小时便做完了。
难在宋月逢还要给他挂抗生素,做消炎处理。
所以,前前后后花了近两个时辰她才收拾好一切,打开房间的门。
兰竹一直守在门外,寸步未离开。
那蓬头散发的妇人,一看宋月逢出来了,即刻冲进屋子去看孩子。
孩子还未醒,她哭红着眼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张口。
她上一个孩子便是在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走的,这一个孩子如今还能平安的呼吸着全是拜屋外的女子所赐,她哪敢放肆?
宋月逢走进屋里,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放心吧,给他做了个小手术,用了些麻沸散,孩子一会儿便能醒了。”
妇人怔身许久,在一阵轻微的抹泪过后,转身直接跪到地上,磕着头,“谢谢小姐救命之恩!谢谢小姐救命之恩!”
宋月逢毕竟是现代人,这种动不动就跪地表示感谢的礼仪她委实不太容易接受。
赶紧就上手扶她起来,“你无需这般谢我。若真的想谢,便好好说,你为何要来此胡闹。”
妇人一听,眼中的泪更似断了弦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低声抽泣,“我家大狗儿,便是死在了这家店里啊!”
宋月逢蹙眉,看向赶来的遮面的妇人,问她,“当真是饮食的问题?”
遮面妇人叹息摇头,“并不是。我记得她孩子那日来时,便说肚子疼。她还安慰孩子,不是一直想吃十八炖吗?吃了就不疼了。可孩子并未吃几口,便疼得死去活来,与今日这位孩子这般,蜷缩在堂内,送去药堂后,没几时,便不治身亡了。”
“你瞎说!”妇人哭泣着喊,“我家大狗子虽然肚子疼,可肚子疼怎会这么快便要了命,分明是你家的东西……”
“你明明知道不是的。”宋月逢紧着眉头,毫不客气得厉声斥责。
她眸黑如棋子,顿了许久,待妇人的哭泣声平稳些了,才又道,“我知道承认是自己的疏忽导致了孩子猝死,这件事情很难。但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你的错。因为即便你将孩子及时送往了药堂,也不一定治得了他。”
“……”
宋月逢从药箱里取出从孩子肚中切除下来的阑尾,“引发你孩子猝死的,便是体内的这个器官。它并没有什么作用,却疼起来要人命。大姐,人生还很长,别失了大的、寒心了小的,那样,你的大狗子有一个爱他的娘亲,那你的二狗子呢?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妇人听完,崩溃地嚎啕大哭,“是我不好……是我这个当娘的不好!他说肚子疼,吃不下饭,我带他看了郎中的啊!可……”
“可,”她泪如雨下,满眼的泪珠砸落在胸前,“吃了两日药,可还是不见起色!我……我想起他平日里就想吃这十八炖,可我这当娘的没本事!哪里来的多余钱去下这馆子!可他药不吃,饭不吃,我便想哄他吃顿好的,他不是想吃这十八炖吗?我便带他来吃!人是铁饭是钢啊!大狗子就才吃了两口,我苦命的大狗儿啊!才吃了两口,就疼得死去活来。当日、当日,便去了……”
宋月逢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将妇人让在一旁的椅上,待她情绪稳定了些后,才交代她,“二狗子的腹部有伤口,切莫见水,你住在何处,明日我还得为他做后续治疗。”
妇人抽泣着摇头,“小姐心善,但我这妇人不能再不要脸,不瞒小姐,我怕是连此次的药钱都付不全了。”
宋月逢刚欲说,她与这孩子投缘,不要钱。
那沉默了半晌的半遮面妇人,闻言后上前就道,“孩子的药钱与我算吧,小姐明日可继续来此处为这孩子诊治。”
妇人有些不可置信。
呆愣片刻后,终是甩了自己两个嘴巴子,那本就营养不良的灰白面色被扇得赤红,掌印顷刻便拓在脸上!
她跪地含泪道歉,“对不起,是我这该烂舌根的贼妇糊涂哇!”
遮面妇人匆忙扶她坐了回去,“这钱我可不白给你,你若是有心,可来我这里做工抵债。”
妇人一听,更是感激涕零,当即表示,“一定报答掌柜的恩情!”
后来,宋月逢留了当晚口服的消炎药给妇人,嘱咐她如何用药。
遮面妇人看到她从药箱里拿出的胶囊时,满眼惊诧,“小姐这药……”
宋月逢解释,“我做的药丸,就水吃。”
遮面妇人愣神之后,恍然笑着点头,“原来如此。”
几人相继出屋,遮面妇人又邀宋月逢,“方才小姐应是来店里用餐的吧,若是小姐不嫌弃,可用完餐再走。”
宋月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吃饭呢。
于是,应了下来。
当将传说中的冒菜吃到嘴里时,宋月逢总算明白为什么她家生意这么好了!
绝了,这味道确实是好。比她在现世吃到的冒菜好吃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饿,她竟然连汤都给干完了!
两人跟遮面妇人告别后,回去的路上,兰竹有些不好意思,几欲张口想说什么,却还是犹豫再三又退缩了。
宋月逢早就瞧出了她的心思,遂放慢步子,结果走了许久,兰竹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没勇气搭讪。
终究还是宋月逢先驻足,开了口,“你有话要说?”
“……”兰竹咬唇,咬得唇瓣绯红。
宋月逢晶莹剔透的眸子在日光下璀灿如宝石,她眯眼,“习武之人,怎还像你这般婆婆妈妈,有话说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兰竹一愣,果然,“小姐,你都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宋月逢咋舌,上前一步拉上她的胳膊,扬眉问道,“怎么?以为我会怪你?”
兰竹看着宋月逢揽上她胳膊的手,眉头打成了结,小声嘟囔,“小姐,当真不怪我骗了你?”
“这有什么好怪的?”宋月逢耸肩,“你也是听命行事,快走吧,陪了我这么久,不是还没吃饭吗?对了,这景阳应该有清真食堂吧,走,陪你去用餐。”
说着,就拉起兰竹,准备走。
可拉了两下,力大如她,竟然没拉动。
再回头看,只见兰竹的大眼睛里,冒出一瓮深潭,就要涌出来。
宋月逢心下一愣,不是吧?这古人怎么这么纯情,这就感动了?
下一秒,兰竹整个一吸鼻子,快要涌出的眼泪,就这么被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袖子一抹,带了过去。
她别着脑袋,揶揄着,“兰竹不用,兰竹回府吃。”
“哦。”宋月逢悄悄抽回胳膊。
真是个别扭的姑娘。但见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流泪,便也装作没看到,率先迈开步子,边走边道,“那走,咱们快回。”
兰竹使劲抽了两下鼻子,看着前方大步跨着的宋月逢,嘴角展开笑意,“嗯”着追上,默默离宋月逢两步远,开口问道,“小姐,那孩子的病,真的只能开肠破肚切了器官,才能治好吗?”
宋月逢见她明显强硬地在转移换题,沉默片刻,上手摸着下嘴唇,回头一笑,“我骗她的。”
兰竹一怔,“小姐为何骗她?”
宋月逢叹出一口浊气,眯眼道,“大病都是拖出来的。早发现早治疗,治疗方式自然会不同。然,”她顿了顿,这才又道,“我若不那般与她说,那丧子的愧疚必会将她不断吞噬、击垮,生不如死。”
“生而为人,总归是要沐浴阳光,活在希望里的。”宋月逢展眉,上手在空中勾勒着眼前太阳的轮廓,继续往前走。
兰竹看着那在阳光下绣着金边的背影,似乎明白,她家爷为何会被这位宋小姐吸引了。
她,就像个小太阳。
如此明媚,又耀眼。